小旅馆
那年我跑货运,从山东拉苹果到江苏,再从江苏拉布匹回山东,一个月来回四五趟,日夜颠倒,累了就找路边的小旅馆歇脚。那些旅馆都差不多,门脸窄窄的,灯箱上的字缺胳膊少腿,前台摆一盆塑料花,墙上挂着褪色的风景画。
“港湾旅馆”开在国道边上,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黄了。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大货车,车头挨着车头,司机们都在屋里歇着。我第一次去是夏天,跑了一整夜,眼皮沉得用火柴棍都撑不住,看见这个招牌就拐了进去。
前台坐着个女人,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描眉毛。
她大概四十五六岁,头发染成栗色,卷卷地披在肩上。身上穿一件淡粉色的薄纱睡裙,外面套了件白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领口敞着。裙摆很短,下面两条腿白白地交叠着,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趾甲涂成亮红色。她画完最后一笔,把镜子放下,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住店?”
“嗯。多少钱一晚?”
“三十。有空调,热水,独立卫生间。”她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铜的,拴着一块塑料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203”,“三楼,靠里那间,安静。”
我掏钱,她找了零,全程她的目光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我,不躲不闪。我接过钥匙的时候,闻到她身上一股廉价香水的味儿,混着香烟和发油的气息。我低下头,快步上了楼。
房间里倒是干净,床单是白的,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我脱了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黑。下楼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前台,姿势没变,手里多了一部手机,正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出去吃饭?往右走两百米有家小饭馆,炒菜不错。别去左边那家,专宰过路客。”
我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晚上回来要是饿了,我这儿有泡面,不收你钱。”
后来我便常去。一个月两三次,有时候隔天就走,有时候住两晚。每次都是她坐在前台,每次都是那件薄纱睡衣,只是颜色换来换去,今天是粉的,明天是白的,后天是紫的。她总是画着妆,眉毛细细的,嘴唇红红的,头发散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劲。
时间长了,渐渐熟了。她知道我叫老周,知道我从山东跑江苏,知道我离婚三年了。我也知道她叫秦月,离异,这家旅馆是她唯一的营生,前夫分了钱跑了,儿子在南京读大学,一年回来两次。
有一次我跑车伤了腰,疼得直不起身,在她那儿住了三天。她跑到镇上给我买了膏药,又端来一碗热粥,坐在床边看着我喝。睡衣的领口敞着,我也不好意思往那边看,低头喝粥,烫了舌头。她笑了一声,不咸不淡的。
“你这个人,老实。”她说,“跑货车的我见多了,十个里面有八个不规矩。你住了这么些回,从来没多看过我一眼。”
我攥着粥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国道,车来车往,灯一晃一晃的。她背对着我,声音飘过来,很轻。
“我穿成这样,也不是要给谁看。就是习惯了。以前我前夫在的时候,他说我这把年纪穿什么都白搭。我偏穿。我就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把我当女人看。”
她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生意人的笑,眉眼弯着,却到不了眼底。此刻这个笑,嘴角是平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累。
“你腰好了就走吧。明天有大雨,路上慢点。”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她没在前台。桌上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膏药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腰疼别硬扛,贴三天。”
后来我换了路线,跑安徽了,再没去过港湾旅馆。有次路过那片,特意绕了两公里去看,发现旅馆已经拆了,原地盖了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小伙子说,这里以前有个小旅馆,开了十来年,老板娘后来把店卖了,去南京了,说是儿子毕业了,接她去享福了。
我把车停在加油站旁边,加满了油。加油的时候,看见加油站的便利店里也摆着一盆塑料花,跟当年港湾旅馆前台那盆一模一样,红红绿绿的,落了一层灰。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想起她穿着那件淡粉色薄纱睡衣坐在前台的样子,想起她画眉毛的样子,想起她靠着窗台,说“我就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把我当女人看”时的样子。
国道上的风很大,吹得加油站的旗子哗哗响。我加完油,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个加油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南京的日子,总比守着国道边的小旅馆强吧。那里的风没那么大,灰尘没那么重,晚上睡觉不用听着大货车的轰鸣,也不用半夜起来给过路的司机登记。
我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前面是望不到头的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田野,灰扑扑的,什么也没有。可我想,那条路上,以后应该也会有一家小旅馆,前台的灯还亮着,有个女人坐在那里,等着下一个过路的司机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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