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韦建国,今年四十八岁,在河池金城江开了个小建材店。今天下午,我去参加了一个远房亲戚的丧事。去世的是我表婶,七十六岁,病走的。表叔十年前就走了,表婶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老大在广东打工,老二在县城开出租车,老三在镇上开小卖部。三个儿子,都不算富裕,但也不差。
丧事在老家村里办。老屋的堂屋搭了灵堂。表婶躺在棺材里,盖着白布。棺材前面摆着香炉、供果、遗像。遗像上的表婶,六十多岁拍的,笑着,头发还黑。堂屋两边挂着挽联。院子里搭了棚。摆了十几桌。请了道公。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村里人都来了。帮忙的、吃席的、看热闹的。人来人往。
今天下午,出殡前最后一个仪式。道公在念经。三个儿子跪在灵前。大儿子哭得最凶。他一边哭一边说“妈,儿子不孝。儿子没本事。儿子没让你享福”。二儿子没哭。他跪在那儿,低着头。三儿子在门口招呼客人。递烟。倒茶。说“辛苦了。里面坐”。
就在这时候。一辆车停在村口。一辆黑色奔驰。车牌是广东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黑衣服。戴墨镜。拎着一个包。她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走到灵堂前面。站住了。她摘下墨镜。看了看遗像。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看了看棺材。
大儿子抬头。看见她。愣了。他说“你怎么来了”。女人说“我来送送妈”。大儿子说“谁让你来的”。女人说“我自己来的”。二儿子抬起头。看见她。也愣了。三儿子从门口跑进来。看见她。脸白了。
道公停了。唢呐停了。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姓周。叫周小燕。广东人。二十年前。她在河池打工。认识了老大。两个人好了。后来老大去了广东。说要娶她。后来没娶。娶了别人。周小燕回了广东。嫁了人。又离了。一个人过。这些都是我听说的。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但村里人都知道。老大年轻时候。欠过一笔情债。就是周小燕。
大儿子站起来。他说“周小燕。你走吧。这儿没你的事”。周小燕说“我来送妈。妈当年对我好。我给她上炷香”。大儿子说“不用你上”。周小燕说“我上完就走”。她从包里掏出三根香。点上。插在香炉里。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
她走到棺材前面。掀开白布。看了看表婶的脸。她哭了。她说“妈。你走好”。然后她把白布盖回去。
她转身。看着三个儿子。她说“我上完香了。我走了”。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大儿子。她说“韦建国”。大儿子说“我叫韦建军。不是韦建国”。她说“我知道。韦建国是你弟弟”。她指着三儿子。说“他。才是韦建国”。
所有人愣了。
大儿子叫韦建军。二儿子叫韦建民。三儿子叫韦建国。但村里人都叫大儿子“建国”。因为大儿子从小就是当家的。什么都是他出头。叫顺嘴了。没人记得三儿子才是真正的韦建国。
周小燕说“二十年前。你跟我说。你叫韦建国。你骗了我。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结婚了。你有了孩子。你跟我说。你叫韦建国。我信了。我找了二十年。我找到韦建国。我打电话给他。他说他不是。他说他哥叫韦建国。我才知道。你骗了我”。
大儿子站在那儿。脸白了。他说“周小燕。过去的事。别提了”。她说“我不提。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骗了我二十年。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是找妈。妈当年跟我说。闺女。你别等他了。他不值得。我当时不信。现在我信了”。
她走了。上了车。车开走了。院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唢呐响了。道公接着念经。出殡继续。但三个儿子的脸色都不好看。大儿子跪在那儿。低着头。二儿子还是没说话。三儿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说“原来她找的是我”。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老大这个人。年轻时候就不老实”。有人说“周小燕也是傻。等了二十年”。有人说“这事闹的。白事上翻旧账”。有人说“这有什么。死人面前。什么话都能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我想起表婶。她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建国啊。你哥那个人。心野。你多担待”。她说的是大儿子。她一直叫大儿子“建国”。叫三儿子“小国”。因为大儿子是她的“建国”。是她的依靠。是她的脸面。是三儿子。从来没被叫过“建国”。他叫“小国”。他活在哥哥的影子下面。今天。周小燕来了。把那个影子掀开了。所有人看见了。谁才是真正的韦建国。
但表婶看不见了。她躺在棺材里。盖着白布。她不知道。她走之后。她的三个儿子。在她灵前。被一个广东女人。揭开了二十年的秘密。
我走出院子。点了根烟。天快黑了。村里人还在忙。抬棺材的、烧纸的、摆桌的。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路。周小燕的车早就不见了。但她的声音还在。她说“你骗了我二十年”。她说“妈当年跟我说。你别等他了”。她说“我找了二十年。找到的。不是他”。
我抽完那根烟。扔了烟头。回到院子里。出殡开始了。三个儿子抬着棺材。大儿子走在前面。二儿子在中间。三儿子在后面。他们抬着表婶。往山上走。唢呐吹着。鞭炮放着。村里人跟着。我也跟着。
到了山上。下葬。填土。立碑。大儿子跪在坟前。哭着说“妈。你走好”。二儿子没哭。三儿子跪在后面。小声说“妈。我是建国。你听见了吗。我是建国”。
他哭了。他第一次在人前哭。他哭得很小声。没有人听见。除了我。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我想。表婶听见了吗。她躺在里面。盖着土。她听不见了吧。但她也许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谁是真建国。谁是假建国。她活着的时候。叫了一辈子假建国。她把真建国叫“小国”。因为她知道。大儿子需要那个名字。他需要撑起这个家。他需要当“建国”。三儿子不需要。三儿子老实。本分。不争。所以他叫“小国”。
但今天。假建国在坟前哭。真建国在坟后哭。两个人都在哭。一个哭妈。一个哭自己。
我下山的时候。天黑了。村里人散了。我走在那条土路上。脚底下踩着碎石。沙沙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山上坟头。新土。花圈。还没烧完的纸。风一吹。纸灰飘起来。像黑蝴蝶。
我掏出手机。给我哥发了条消息。我说“哥。我今天想你了”。他回“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他说“你喝多了?”我说“没喝。就是想你了”。他说“神经”。我说“嗯。神经”。他说“周末回来吃饭。我炖羊肉”。我说“好”。
我收起手机。继续走。路很长。天很黑。但我知道。前面有灯。家里有人。我叫韦建军。不是韦建国。但我哥叫韦建国。真的韦建国。在广东。在广西。在那个白事上。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名字是假的。人是真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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