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3年2月17日，中南海。毛泽东会见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这是他第五次访华。
越南和平协定1月刚在巴黎签完。毛泽东一见面先开了句玩笑，说你们的事情干得好，到处飞，你是燕子，还是鸽子？
寒暄过去，话题落到苏联身上。基辛格把憋了一路的问题摆出来：如果苏联真的对中国发动大举进攻，你们准备怎么办？
毛泽东的回答，记在《毛泽东同基辛格谈话记录》里。
他说，如果有什么俄国人打中国，我今天对你讲，我们的打法是打游击，打持久战。他要去哪里，就去哪里，让他去。
这句话如今在网上被传成另一个样子。流传的版本说，毛泽东讲的是想打到黄河边上，好得很。翻检当时的记录，并没有这几个字。他那天真正给出的，是一个已经运转了好些年的方案。
一、那场谈话里，他为什么能这么讲
1973年这次会见，来得并不突然。基辛格这趟访华，从2月15日到19日。
1971年7月，基辛格秘密访华。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中美在上海发表联合公报。到1973年2月，双方已经谈妥互设联络处。五天之后的2月22日，两国同时宣布了这一消息。
按基辛格后来的说法，在美中苏这个三角里，中国是力量最弱、最经不起打击的一方。三方都在动，中国的话却不能软。
那天谈话的气氛，比后来想象的要松。毛泽东对基辛格说，只要目标相同，我们也不损害你们，你们也不损害我们。他还说，希望美国跟欧洲、跟日本合作。有些事情吵吵闹闹可以，但是根本上要合作。
还有一段被基辛格写进了书里。
他在《论中国》中记着，毛泽东详细讲了如何诱敌深入。讲的是怎么把侵略者拖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他反问：要是他们只扔炸弹，不出兵怎么办？毛泽东答，我们该怎么办？也许你可以召集一个委员会，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这套回答并非临场凑出来的。
往前推四年。1969年3月，中苏边防部队在珍宝岛交了火。3月15日打了一场硬仗，8月13日，新疆裕民县铁列克提又出了流血事件。苏联随后在中苏、中蒙边境大幅增兵。
也是在这一年，他交给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四位元帅一项任务，研究国际形势。几位老帅连着讨论了大半年，交上去的报告，后来成了打开中美关系大门的依据之一。
基辛格在《论中国》里还回忆过一件事。1969年的一天，毛泽东问他的医生一个问题。我们的北面和西面是苏联，南面是印度，东面是日本。如果这些力量都联合起来，中国怎么办？他自己给出答案，老祖宗的办法，远交近攻。
判断先立住，话才敢这么讲。
二、“让他去”不是一句狠话
把战场让开，听着像赌气。在毛泽东那里，这是一套用了很多年的打法。
1969年3月15日，他在中央文革碰头会上听了珍宝岛的战况汇报。他说，让他打进来，就使我们动员起来。大敌当前，动员准备一下有利。我们是后发制人。
一个多月后，他在九届一中全会上把这层意思讲得更透。你请我去我也不去，但是你打来，那我就要对付了。看你是小打还是大打：小打，就在边界上打；大打，我主张让出点地方来。他进来了，我看比较有利，可以使它陷在人民包围中间。
同一天他还说，我们要准备打仗。无论哪一年，我们都要准备打仗。
同一个月里，中共九大的政治报告刚向全党全军发出号召。决不可忽视美帝、苏修发动大规模侵略战争的危险性。要作好充分准备，准备他们大打，准备他们早打。准备他们打常规战争，也准备他们打核大战。
这几句连起来看，意思就清楚了。这套打法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把对手拖进一场看不到头的消耗。对手想的是速胜，这套办法的用意，就是让速胜落不了地。
三、这句话落到全国，是这个样子
备战不是一句口号。1969年那个秋天，它变成了一件件具体的事。
8月27日，中共中央、中央军委批转军委办事组《关于加强全国人民防空工作的报告》。第二天，经毛泽东批准，全国人民防空领导小组成立，周恩来任组长。各省、市、自治区随后也成立相应机构。全国很快出现了修建防空工程的高潮。
也是在那个8月，毛泽东批准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命令》。这份文件后来有个简称，“八·二八”命令。
兵力在加。到1969年底，全军编制员额达到631万多人。这是人民解放军历史上员额最高的一个阶段，比抗美援朝时期还多。
挖洞这件事，他惦记得很早。1956年2月，他听重工业各部门汇报时说过一句话，地下防空室，这笔钱不能省。
1972年12月10日，中共中央转发国务院《关于粮食问题的报告》。在这个文件里，传达了他的指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这九个字有来历。他读大字本《明史·朱升传》，在“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下面重重画了线。
防空工程分两个阶段。1969年到1973年是第一段，基本上是各家各户自己挖。那一批多是简易工事，覆盖层两米。1974年起转向永久性，要求“深挖暗掏”，洞深八米。支护换成钢筋水泥，还要做到防水、防火、防辐射。那些年挖出的防空工事，轴线总长度超过了万里长城。
那个年代的城市里，挖洞是件全民的事。大院里、住房里、办公室里、商店里、车间里，都在挖。以北京为例，原首都人防办副主任张一民回忆，挖洞经费按城市人口多少决定。1971年到1978年，国家每年拨给北京两千万。当时的要求是防空洞面积达到每人半平米。
北京城墙的城砖成了抢手货。1969年，西城区二十九中的学生每天上学，老师带队从天安门西出发。他们到阜成门拆城砖，背回去加固防空洞。一块城砖五十来斤，十几岁的孩子捆一块，八九岁的捆半块。
到1974年12月25日，时任美国驻京联络处主任的布什参观了大栅栏地道网。他走进前门一家服装店。店员在柜台上按了一下电钮，脚下的地板徐徐敞开，露出地道入口。据陪同的张一民回忆，布什看完之后问了一句，这防空洞你们是怎么修的？
一边挖洞，一边也没把门关死。1969年9月11日，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途经北京。他刚参加完胡志明葬礼，在首都机场同周恩来谈了一次。中苏之间紧张归紧张，话还留着。
四、真正的压舱石，在山沟里
让开地方，前提是还有别处可退。这就要说到三线。
1963年，毛泽东在审阅一份关于工业发展的材料时写下判断。存在着战争可以避免和不可避免两种可能性。但是我们应当以有可能挨打为出发点来部署我们的工作。
1964年5月到6月的中央工作会议上，他把这件事挑明了。在原子弹时期，没有强大稳固的后方不行。现在沿海地区搞这么大，不搬家不行。工厂要搬，大学、科学院、设计院也要搬。
三线指的是这么一片地方：云、贵、川、陕、甘、宁、青、晋、豫、鄂、湘等省区。其中西南和西北俗称大三线。
于是有了那套著名的布局原则：靠山、分散、隐蔽。当时的总方针是大分散、小集中。要求很直白，这些工厂和科研单位要做到打不烂、炸不垮。
钢铁基地放在哪儿，他亲自拍了板。几个选址方案争不下来，他一句话定了音，钉子就钉在攀枝花。他还说过，攀枝花建不成，我睡不好觉。攀枝花钢铁基地就建在金沙江畔的荒山上。
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数以百万计的建设者奔向内地深山。成昆铁路、攀枝花钢厂、六盘水的煤矿、重庆的军工，一批项目在崇山峻岭里铺开。喊出的口号是备战备荒为人民。
这套布局要解决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就算北方的城市被占，山里的工厂还能开工，还能造出枪炮弹药。仗能不能拖下去，靠的就是这个。这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提前摆好的一副工业家底。
那次会见之后第五天，是1973年2月22日。中美同时宣布，将在对方首都设立联络处。
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中国同美国走近，图的不是找一把伞，而是要把利害算清楚。核保护伞这东西，美国递过，苏联也递过，毛泽东一把都没有接。
他真正在算的，是对手到底敢不敢动手。要让对手算不出速胜的可能，就得先把自己变成一块难啃的骨头。地方可以让，工厂可以搬，时间要攥在自己手里。
这套准备究竟起了多大作用，很难给出一个数字。但有件事是清楚的：中苏边境上的大规模战争，后来始终没有打起来。
【主要信源】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1973年2月17日 毛泽东会见基辛格》（人民网资料） 人民网理论频道《基辛格眼里的中国——读〈论中国〉札记》 党史学习教育官方网站《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对战争与和平的思考与应对》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党史上的今天》（1969年8月27日）、《中国共产党大事记》（1972年） 党史学习教育官方网站《三线建设：艰难时期的国家创业》 中国新闻网《“打洞时代”：全国挖洞的轴长度超过万里长城》（原载《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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