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把车停在环山路边的时候,太阳正往西边斜。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先摇下窗,让山里的风灌进来。风里有草腥味,还有远处农家乐飘来的柴火气。副驾上的苏晚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嘴角绷着,一看就是在看学术群里的消息。
“到了。”周远说。
“嗯。”苏晚没抬头,“等我回完这条。”
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五岁的妞妞已经自己解开了扣子,小腿晃荡着喊:“爸爸抱!”
周远下了车,绕到后座把妞妞抱出来。小丫头搂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
“看花。”周远说,“山底下有一大片野花,可好看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花。他就是想出来透透气。这半年,家里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闷得人喘不上气。他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工地上的事一桩接一桩,甲方催进度,监理挑毛病,手底下的人又不好管。苏晚在大学教书,课题结项、研究生答辩、论文送审,一天到晚不得闲。两个人每天回到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偶尔开口,三句里有两句要呛起来。
妞妞倒是什么都不懂,蹲在路边揪狗尾巴草,揪一根就往周远手里塞:“爸爸,给你!”
周远接过来,顺手编了个草兔子。妞妞高兴得直蹦,拿去给苏晚看。苏晚终于回完消息下了车,接过草兔子看了一眼,说:“你手还挺巧。”语气淡淡的,像在夸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周远没接话,把妞妞架到脖子上,沿着土路往山下走。苏晚跟在后面,平底鞋踩在碎石上,走得稳稳当当。周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你慢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出门前他就提醒过,山路不好走,苏晚说“知道了”,换了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但裤脚还是城里人的样子,笔挺的,一尘不染。
土路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有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晃成一片。妞妞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撒腿就往花丛里跑,周远喊了一声“慢点”,跟上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女人蹲在花丛边上,背对着他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她面前支着一块画板,画板上钉着水彩纸,她正拿笔往上涂。周远起初以为是个写生的学生,可她画的东西实在奇怪——别人画花都是画花本身,她画的却是花丛底下的泥土、草根、还有被踩断的花茎。那些东西在画纸上晕开,灰扑扑的,跟周围灿烂的花海格格不入。
妞妞已经跑到人家跟前去了,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女人侧过脸,冲妞妞笑了一下。周远这才看清她的脸——五十来岁,眼角有细纹,颧骨上晒出几点淡褐色的斑,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
“阿姨,你画的是什么呀?”妞妞问。
“画的是花根。”女人说,声音不高,有点沙哑,“花长在土里,土里还有虫子,有烂掉的叶子,有石头。这些都不好看,可是没有这些,花就活不了。”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去揪花了。周远走过去,站在女人侧后方,看了一会儿画。他不懂画,只觉得那些灰扑扑的颜色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劲儿,像什么东西被压着,又拼命往上顶。
“你是学美术的?”他问。
女人摇摇头:“业余的,瞎画。”
“画得挺好。”
“好什么呀。”女人把笔搁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我就是找个事儿做,不然心里堵得慌。”
周远没再问。他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聊太多。他走到花丛深处,把妞妞揪花的动作拍下来,又拍了几张风景照。苏晚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跟上来,站在坡顶往下看,手机举起来,对着花海拍了几张,然后就开始回消息。
“你就不能放下手机一会儿?”周远说。
“学院的事。”苏晚头也不抬,“研究生论文查重没过,正闹呢。”
“那你回去处理?”
“我回去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替她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把妞妞的笑声送过来,显得格外清亮。周远看着花丛里蹦蹦跳跳的女儿,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画画的女人。女人重新拿起笔,一笔一笔往纸上涂,好像身边这些来来往往的人都不存在。
那天回到家已经快七点。妞妞在车上睡着了,周远把她抱上楼,苏晚跟在后面拎包。进门换鞋的时候,周远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张物业费催缴单,金额不大,但他还是皱了下眉。
“这个月物业费还没交?”
“忘了。”苏晚说,“明天我交。”
“你上次也说忘了,拖了半个月。”
“那你交啊。”苏晚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你又不是没钱。”
周远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他把妞妞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去厨房煮面。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西红柿和鸡蛋,他切了西红柿,打了两个蛋,水开了下面。苏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面端上桌的时候,苏晚忽然说:“周远,你觉得咱们这样有意思吗?”
周远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各忙各的,话都说不上几句,说了也是吵架。妞妞整天问‘爸爸呢’、‘妈妈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你想怎么着?”
苏晚不说话了。她低头挑着碗里的面条,挑了半天也没吃几口。周远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三年前,他在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工地做技术员,苏晚是学校新来的副教授,带着学生在工地旁边做实地调研。他负责对接,两个人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说了半个钟头的话。苏晚说话不急不慢,逻辑清楚,周远当时就想,这个女人跟自己不一样。
后来他们结婚,生孩子,买房子。日子越过越忙,话越来越少。周远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睡着的苏晚,会觉得陌生。她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嘴角往下撇,像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第二天是周六,周远本来想带妞妞去公园,但苏晚一早接了个电话,说学院有个紧急会议,得去一趟。周远只好一个人带妞妞。他不想去公园,想了想,又开车去了昨天那个山坳。
妞妞还记得那个画画的女人,一下车就往坡下跑。周远跟过去,果然看见那个女人还在昨天那个位置,支着画板,一笔一笔地画。这次她画的是花丛本身,但画法还是奇怪——花画得很小,背景却很大,大片大片的灰绿色里,只有几朵花在风中抖着。
“阿姨!”妞妞跑过去,蹲在她旁边,“你今天画什么呀?”
“画风。”女人说。
“风怎么画呀?”
“你看。”女人指着画纸上那些斜着的笔触,“风把花吹歪了,把叶子吹翻了,把云吹跑了。你看不见风,但你能看见风吹过的东西。”
妞妞认真地看了半天,点点头:“哦,风在跑。”
周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意思。他蹲下来,问:“你天天来这儿画?”
“差不多。”女人说,“孩子上初中了,住校,周末才回来。我老公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我白天在超市理货,下午没事就过来。”
“你一个人不闷?”
“闷啊。”女人笑了,“所以才画画。画画的时候就不闷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画纸,手没停。周远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糙,指关节有点肿大,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浅疤。那双手不像拿画笔的手,倒像干惯了粗活的手。
“我以前在老家种过地。”女人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后来来西安打工,什么都干过。保洁、后厨、发传单。现在年纪大了,超市理货算是稳当的。”
“你老公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有什么不放心的。”女人又笑,“他跑他的车,我画我的画。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妞妞这时候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塞给周远:“爸爸,送给妈妈!”
周远接过来,心里酸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张妞妞举着花的照片,配了三个字:看妞妞。苏晚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好看。然后就没了。
那天下午,周远又跟那个女人聊了一会儿。她姓陈,叫陈素芬,老家在甘肃农村,二十岁嫁人,二十二岁生娃,三十岁跟老公来西安打工。她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不诉苦也不抱怨,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周远问她为什么画那些花根、泥土,她说:“我也不知道,就觉得那些东西实在。花再好看,也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人也是。”
周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晚上回到家,苏晚还没回来。周远给妞妞洗了澡,讲了故事,哄睡了。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茶几上放着那张物业费催缴单,还有妞妞幼儿园的缴费通知。他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工资还了房贷,剩下的刚好够生活。苏晚的课题经费虽然不少,但那是学校的钱,跟她个人收入没关系。她的工资比他高,但花销也大,买书、开会、出差,每个月剩不下多少。
门锁响了,苏晚进来,一脸疲惫。她换了鞋,把包扔在玄关柜上,径直往卧室走。
“吃点东西吗?”周远问。
“不饿。”
“物业费我交了。”
“哦。”
周远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苏晚正坐在床边揉脚,高跟鞋歪在地上。他看见她脚后跟磨破了皮,红红的一片。
“明天别穿那双鞋了。”他说。
“知道了。”
又是“知道了”。周远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堵得慌。他靠在门框上,说:“苏晚,咱们能不能好好说会儿话?”
苏晚抬起头,眼睛里有烦躁,也有疲倦:“说什么?说学院那些破事?说你工地上那些烂账?说了又能怎么样?”
“说了就不憋着了。”
“憋着就憋着吧。”苏晚躺下去,背对着他,“我累了。”
周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客厅。他在沙发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起陈素芬说的话——“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可他和苏晚,明明是一家人啊。
接下来的两个周末,周远都带妞妞去了那个山坳。苏晚有时候去学院,有时候在家睡觉,没跟着。周远也不勉强她。他发现妞妞很喜欢陈素芬,每次去都蹲在旁边看人家画画,还学着拿树枝在地上乱涂。陈素芬不嫌烦,偶尔还教她怎么调颜色,怎么握笔。
有一次,妞妞问陈素芬:“阿姨,你画这么多画,都放哪儿呀?”
陈素芬说:“有的送人了,有的攒着。等我儿子长大了,给他看。”
“你儿子喜欢画画吗?”
“他不喜欢。”陈素芬笑了笑,“他喜欢打篮球。不过没关系,他喜欢他的,我喜欢我的。”
周远在旁边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陈素芬:“你老公看过你画的画吗?”
陈素芬手上的笔停了一下:“看过一次。他说‘画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后来就不给他看了。”
“那你还在画。”
“我在画。”陈素芬说,“他不看是他的事。我画是我的事。”
那天回去的路上,周远一直在想这句话。他想到自己,想到苏晚。他喜欢钓鱼,但苏晚说“钓那几条破鱼有什么用”。苏晚喜欢看话剧,但他觉得“一群人台上吼来吼去有什么意思”。他们好像都习惯了否定对方喜欢的东西,却忘了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喜欢对方跟自己不一样。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远在工地上出了点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折了。虽然不是他的责任,但他是项目经理,得处理。他跑医院、跑保险公司、跑劳动局,忙得脚不沾地。苏晚那几天也在忙课题结项,两个人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妞妞被送到奶奶家待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周远回到家,发现苏晚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论文稿。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周远问。
“课题……可能过不了。”苏晚说,“外审专家提了一堆意见,说数据不够,要重新做实验。可是经费已经花完了,学生也快毕业了。”
周远坐下来,拿过那些意见看了一遍。他看不太懂,但能看出来问题很严重。苏晚做了三年的课题,如果结不了项,不光影响她的职称评定,后面几年的招生资格也会受影响。
“差多少?”他问。
“差三万。”苏晚说,“如果能补做一批实验,把数据补上,还有希望。可是……”
她没说下去,但周远知道她的意思。他们手里没有三万。存款是有一些,但那是给妞妞攒的教育金,苏晚一直不肯动。
“先用存款吧。”周远说。
“不行。”苏晚摇头,“那是妞妞的。”
“妞妞的以后再说,课题要是黄了,你这几年白干了。”
苏晚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周远看见她的指甲断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她以前最在意指甲,每周都去店里做护理,现在也顾不上了。
“周远,”她忽然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周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晚会这么问。在他眼里,苏晚一直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女教授,从讲师一路评到副教授,什么难啃的课题都敢接。可现在她坐在那里,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没有。”他说,“你比我能干多了。”
苏晚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脾气不好,老跟你吵。我就是……我就是着急。课题不顺利,妞妞又要上学,你工地上也不省心。我心里慌,一慌就想发火。”
周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苏晚的手凉凉的,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陈素芬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可他想,一家人不该只是各活各的。
“课题先撑着。”他说,“存款用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找同事凑凑。实在不行,把车卖了。”
“那你上班怎么办?”
“坐地铁。又不是没坐过。”
苏晚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说:“我煮面给你吃。”
“我来吧。”周远站起来,“你歇会儿。”
他去厨房煮面,这次多打了两个蛋。面端出来的时候,苏晚正拿手机给学院的人发消息,安排明天的事。周远把碗放在她面前,她抬头说了一声“谢谢”。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软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课题的事,聊工地上的事,聊妞妞明年上小学怎么办。没有吵架,就是一句一句地说。说到最后,苏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周远没动,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近过了。
第二天下午,周远又去了那个山坳。这次是他一个人。陈素芬还在老地方,画板上夹着一张新纸,上面画着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缠着藤蔓,树底下蹲着一只猫。
“来了?”陈素芬头也不抬,“妞妞呢?”
“上幼儿园了。”周远在旁边坐下来,“今天想跟你聊聊天。”
“聊呗。”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婆的课题可能要黄了。”
陈素芬手上的笔没停:“黄了就黄了呗。”
“她不甘心。”
“那就不黄。”陈素芬说,“不甘心就撑着。撑不下去再说。”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陈素芬放下笔,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着,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遇到过。”她说,“我跟我老公刚来西安那年,在城中村摆摊卖早点。有一天城管来了,把炉子掀了,面撒了一地。我坐在地上哭,我老公站旁边抽烟。后来他说,哭完了没?哭完了咱换个地方再摆。”
“后来呢?”
“后来就换了地方。再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个小面馆。干了三年,房东要涨房租,我们又搬了。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我进了超市,他跑货运。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陈素芬拿起笔,在画纸上添了一笔。那根藤蔓被她画得更弯了,但枝头冒出一片新叶子。
“日子就是这样。”她说,“你把它想得太好,它不给你。你把它想得太坏,它也不至于。就是一天一天过,今天过完了过明天。”
周远看着那棵歪脖子树,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松了一点。
他回到家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做饭。妞妞坐在客厅地上搭积木,看见他回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苏晚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语气平常,但周远听出了不一样。以前她也这么说,但那是任务式的,说完就缩回厨房去了。今天她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吃饭的时候,苏晚说:“我今天去找院长谈了。”
“谈得怎么样?”
“他说可以给我宽限两个月,但实验还得做。我想了想,决定把课题拆成两部分,先把能结的那部分结了,剩下的以后再补。”
“能行吗?”
“试试呗。”苏晚夹了一筷子菜给他,“不行再说。”
周远看着碗里的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头扒了两口饭,说:“我明天去问问同事,看能不能先借点。”
“不用了。”苏晚说,“我把那些不用的仪器卖了两台,凑得差不多了。”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苏晚笑了一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妞妞在旁边插嘴:“妈妈,什么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苏晚摸摸她的头:“就是妈妈要换新课题啦,以后带你去实验室玩。”
妞妞高兴地拍手。周远看着她们,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透进光来。
又过了一个周末,周远带着苏晚和妞妞一起去了山坳。苏晚起初不太想去,说“有什么好看的”,但妞妞闹着要去,她也就跟着了。那天陈素芬不在,画板还支在老地方,上面蒙了一块塑料布。妞妞跑过去掀开看,是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一大片灰扑扑的山坡上,星星点点开着许多小花,每一朵都很小,但每一朵都朝着太阳的方向。
苏晚站在花丛边上,拿手机拍了几张照。这次她没回消息,而是把手机装回口袋里,蹲下来揪了一根狗尾巴草,编了个草兔子。编得歪歪扭扭的,妞妞却高兴得不行,举着草兔子满坡跑。
周远走过去,站在苏晚旁边。
“这地方不错。”苏晚说。
“嗯。”
“那个女人呢?”
“可能去超市上班了。”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她看着远处妞妞的身影,忽然说:“周远,我以前是不是太较劲了?”
周远没回答。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苏晚没有躲开。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妞妞在花丛里跑。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腥味和花香,把苏晚的头发吹到周远脸上。
“回家吧。”过了一会儿,苏晚说。
“再待会儿。”
“妞妞该饿了。”
“那就回去。”
他们往坡上走,妞妞跑过来牵住两个人的手,一边一个,像个小秋千一样把自己荡起来。周远低头看了一眼妞妞,又看了一眼苏晚。苏晚也正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远在阳台上抽烟。苏晚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少抽点。”
“知道了。”
苏晚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天看见你画的那个草兔子了,在妞妞的玩具箱里。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次去山坳,随手编的。”
“编得挺好。”
“比你编得好。”
苏晚轻轻踢了他一脚。周远笑了,把烟掐灭。他想起陈素芬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画——花根、泥土、歪脖子树、风。他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你看它好看的时候,它底下有泥有虫;你看它难的时候,它又冒出几朵花来。
“进去吧。”他说,“妞妞该蹬被子了。”
苏晚跟着他走进屋里。客厅灯亮着,卧室门半掩,妞妞在里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周远走过去,把被子给她掖好,回来坐在沙发上。苏晚也坐下来,拿过遥控器,找了个综艺节目。周远没像以前那样嫌吵,反而跟着看了一会儿。节目不好笑,但苏晚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后来,周远又去过几次山坳。陈素芬还在画画,只是换了地方——她在坡的另一面发现了一片野菊花,黄澄澄的,比这边热闹。周远有时候跟她聊几句,有时候不聊,就坐在旁边看。妞妞蹲在地上捡石头,苏晚偶尔跟着来,偶尔不来。来的话,她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坡上晒太阳,或者拿手机拍花拍草。
有一次,苏晚看见陈素芬的画,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陈素芬画的是野菊花底下的枯枝和落叶,还有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苏晚说:“你画得真好。”
陈素芬说:“瞎画。”
苏晚说:“我也想学。”
陈素芬看了她一眼:“想学就学呗。”
后来苏晚真的买了一套水彩工具,晚上等妞妞睡了,就在餐桌上铺开画纸,跟着手机里的教程一笔一笔地画。画得不好,但她画得很认真。周远有时候在旁边看,不说话,就看着她画。他觉得苏晚画画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
课题的事慢慢有了转机。苏晚把能结的部分先结了,剩下的申请了延期。院长虽然不太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周远工地上那个摔伤的工人康复了,保险赔了钱,事情也了结了。妞妞上了小学,每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蹦蹦跳跳地回。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但又跟以前不太一样。
周末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会开车去山坳。陈素芬还在那儿,有时候画画,有时候不画,就坐在坡上发呆。妞妞叫她“画画阿姨”,她笑着应。苏晚有时候带自己画的画给她看,她认真看了,说“有进步”,然后指出哪里可以改。
周远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看着妞妞在花丛里跑。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那些花吹得晃来晃去。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看见陈素芬蹲在花丛里画那些灰扑扑的东西,觉得这个女人真奇怪。现在他不觉得奇怪了。他知道那些灰扑扑的东西是什么,也知道那些花为什么好看。
有一天傍晚,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妞妞忽然问:“爸爸,我们下个周末还来吗?”
周远说:“来。”
苏晚说:“你天天来,不腻啊?”
周远说:“不腻。”
妞妞说:“我也不腻。”
苏晚笑了,伸手牵住妞妞,又伸手牵住周远。三个人沿着土路往上走,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周远想起陈素芬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花长在土里,土里还有虫子,有烂掉的叶子,有石头。这些都不好看,可是没有这些,花就活不了。
他想,人也是。婚姻也是。日子也是。
他们走到车跟前,周远掏出钥匙开门。妞妞钻进后座,苏晚坐进副驾。周远发动车子,打开空调,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老歌。苏晚没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影。周远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很多。
“看什么看?”苏晚说,没回头。
“看你。”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车子沿着环山路往下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妞妞在后座哼着幼儿园学的歌,调子跑得没边。周远跟着哼了两句,苏晚也哼了两句。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谁也没停。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霓虹灯闪成一片,车流密密麻麻。周远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伸手握住了苏晚的手。苏晚的手暖乎乎的,没躲。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随便可没得吃。”
“那就吃面。”
“又是面。”
“你煮的面好吃。”
苏晚笑了一声,把手抽回去,理了理头发。绿灯亮了,周远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后面的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嘴角挂着一点口水。苏晚回头看了一眼,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周远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他想起那个山坳,想起那片花,想起陈素芬的画。他想,日子就是这样吧。有泥有虫,有风有雨,但只要还有花在开,就值得往下过。
车子拐进小区,周远找了个车位停下来。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苏晚也没动。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到家了。”苏晚说。
“嗯。”
“下车吧。”
“好。”
周远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绕到后座,把妞妞抱出来。小丫头在他怀里蹭了蹭,继续睡。苏晚锁了车,跟在他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周远抱着妞妞上楼,苏晚在旁边扶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周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妞妞,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晚。他想,这就是他的日子。不完美,但实在。
就像陈素芬画里的那些花,长在泥土里,风吹着,雨打着,但还开着。
他推开家门,灯亮了。暖融融的光把三个人拢在一起。周远把妞妞放到床上,苏晚去厨房倒水。他坐在床边,看着妞妞的小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带她去山坳那天,她问“爸爸,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
他说:“看花。”
现在他想,那天看见的,不只是花。
周远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苏晚端着水杯进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就是觉得妞妞长得太快了。”
苏晚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把妞妞额前的碎发拨开。小丫头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像个小风箱。苏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周远,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个课题,隔壁院有个老师想跟我合作。她做的是相近方向,手里有数据,想跟我联合申报一个更大的项目。”
“你怎么想?”
“我有点动心。”苏晚说,“她那边资源多,学生也多,合作起来省力。但我又怕合作起来麻烦,万一方向谈不拢,连同事都做不成。”
周远想了想:“你先跟她聊几次,看看她做事靠不靠谱。别急着定。”
“嗯。”苏晚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妞妞一眼,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周远跟出来,顺手带上门。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昏黄。苏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文化访谈节目。周远以前最烦这种节目,觉得一群人坐着空谈没意思,但今天他没说什么,坐在旁边跟着看。
节目里是一个老教授在讲中国画,说画画的人得先学会看,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苏晚看着看着,忽然说:“这个老师说得好。”
“哪句?”
“看山不是山。”苏晚说,“我以前看东西就是东西,现在好像能看出点别的了。”
周远仔细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他看工地上的钢筋水泥,以前就是钢筋水泥,现在能看出工人手上的老茧,看出甲方催进度时的焦躁,看出自己这些年熬过的夜。他说不上来这算什么,但确实不一样了。
电视里老教授还在讲,苏晚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到一个旅游节目,正在介绍云南的一个古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三角梅从墙头垂下来,开得热热闹闹。
“这地方好看。”苏晚说。
“嗯。”
“等妞妞放暑假,咱们也出去转转?”
“行啊。”周远说,“你安排。”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别光说行啊,到时候又推三阻四的。”
“不推。”周远说,“真的。”
苏晚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她把腿蜷到沙发上,拿过一个抱枕搂着,认认真真地看起了节目。周远靠在沙发另一头,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苏晚不在客厅。他起身去看,卧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推开门,苏晚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他进来,说:“你打呼噜了。”
“我没睡着。”
“你打呼噜了。”苏晚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周远关上门,躺到床上。两个人各自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不约而同地放下。苏晚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的声音传过来:“周远。”
“嗯。”
“晚安。”
“晚安。”
第二天早上,周远送妞妞去学校。小丫头的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周远平时开车送,今天想走走路,就牵着妞妞慢慢晃。路上经过一个早餐摊,妞妞要吃油条,周远给她买了一根,自己喝了碗豆浆。
“爸爸,”妞妞咬着油条说,“画画阿姨为什么老在画画呀?”
“因为她喜欢。”
“那她不用上班吗?”
“她上半天班,下午去画画。”
“哦。”妞妞想了想,“那我以后也能这样吗?”
“你想画画?”
“我想跳舞。”妞妞说,“但是妈妈说我不行。”
周远差点把豆浆喷出来:“妈妈说的?”
“嗯。她说我跳起来像青蛙蹦。”
“那是妈妈瞎说的。”周远蹲下来擦了擦妞妞嘴角的油,“你跳舞很好看。”
妞妞咧嘴笑了,蹦蹦跳跳往前走。周远跟在后面,心想苏晚这张嘴真是,对亲闺女也这么损。但转念一想,苏晚其实没恶意,她就是那么个人,心里觉得好,嘴上非要反着说。这么多年了,他早该习惯了。
送完妞妞,周远去了工地。工地上正在做主体结构验收前的准备,一大堆资料要整理,还有几个班的组长等着他安排活。周远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两点,连午饭都是让人带的盒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
“周远吗?我是陈素芬。”
周远愣了一下。他跟陈素芬认识快两个月了,从来没交换过电话。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有我号码?”
“我问你老婆要的。”陈素芬说,“前天在山坳碰见她了,聊了几句。我说想找你帮个忙,她就给了。”
“什么事?”
“我儿子学校要搞个亲子活动,下周六,在学校的操场上。老师说每个家长要带孩子做一个手工。我手笨,除了画画别的做不好。我想着你手巧,会编草兔子什么的,想请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教我做点简单的。”
周远有点意外。他没想到陈素芬会为这事找他。“你老公呢?”
“他出车了,去新疆,下个月才回来。”
“行。”周远说,“我周六没什么事,过去看看。”
“那太好了。”陈素芬的声音明显松快了些,“我儿子叫陈小军,在二十六中上初二。你直接来学校就行,上午九点。”
挂了电话,周远继续吃盒饭。旁边的同事老赵凑过来,贼兮兮地问:“谁啊?女的?”
“一个朋友。”
“朋友?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周远说,“就是她给的我号码。”
老赵竖起大拇指:“你行。我老婆要是给我介绍女性朋友,我做梦都能笑醒。”
周远懒得理他,低头扒饭。但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苏晚把号码给陈素芬,说明她心里踏实。这几个月,他们之间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虽然还是会拌嘴,但吵完就完,不再往心里去。有时候苏晚晚上画画,周远坐在旁边看,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个钟头,比说什么都强。
周六早上,周远跟苏晚说了这事。苏晚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去呗。”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苏晚把头发扎起来,“陈姐人不错,上次我去山坳,她还教我调颜色。人家找你帮忙是看得起你。”
周远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那你跟我一起去?”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说:“行吧。妞妞也带上,让她跟小军玩去。”
二十六中在城东,开车过去四十分钟。周远一家到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摆满了桌子,家长们带着孩子在做手工。有的在做风筝,有的在扎染,有的在做泥塑。陈素芬站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看见他们来了,远远地招手。
陈小军是个瘦高的男孩,眉眼像陈素芬,但更硬朗些。他不太爱说话,周远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喊了声“叔叔”。妞妞倒是不认生,跑过去拉着陈小军的手叫哥哥。陈小军被她拽得弯下腰,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
陈素芬说要做的是个简单的木工——用冰棍棒搭一座小桥。周远看了看材料,想了想,说:“这个不难。你先用胶水把两根棒子粘成十字,做桥墩,然后再横着粘一排当桥面。”
陈素芬跟着他一步一步做,手笨是真的笨,胶水挤多了溢出来,桥墩粘歪了又拆。周远也不急,一遍一遍地帮她调整。苏晚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工具,妞妞跟陈小军已经蹲在地上用剩下的冰棍棒搭房子了。
“你以前做过这个?”陈素芬问。
“小时候做过。”周远说,“我爸是木匠,我跟着学过一点。后来没干这行,但手还记得。”
“你爸现在还做木工吗?”
“不做了。”周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走了三年了。”
陈素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桥面粘好,轻轻放在桌上。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看起来确实像座桥。陈小军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妈,还行。”陈素芬笑了,眼角那些细纹都挤在一起。
活动结束的时候,陈小军得了“最佳创意奖”,虽然那个桥歪得根本立不住。陈素芬拿着奖状看了又看,像捧着什么宝贝。周远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给他做了一把木头手枪,他拿到学校去显摆,被同学摔断了枪管。他哭了一路,父亲没说什么,晚上又给他削了一把。那把枪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但父亲削枪时的背影,他到现在都记得。
回去的路上,苏晚坐在副驾上,忽然说:“陈姐挺不容易的。”
“嗯。”
“她儿子挺懂事。”
“嗯。”
“你爸的手艺,你也教教妞妞呗。”
周远看了她一眼:“你想学?”
“我学不会。”苏晚说,“但妞妞可以学。你教她做个小板凳什么的,总比天天看动画片强。”
周远想了想,觉得也行。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学木工,虽然没当成职业,但那种把一块木头变成东西的感觉,他一直记得。如果妞妞也能体会一下,挺好。
那天晚上,周远翻出工具箱,找了块废木板,又翻出几根钉子。妞妞已经睡了,苏晚在客厅画画。他把木板锯成四条腿,又锯了一块正方形当凳面。钉钉子的时候敲了两下,怕吵醒妞妞,改成慢慢拧螺丝。
苏晚画完一张,走过来看。周远正在给凳面打磨,砂纸蹭木头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苏晚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认真的样子还挺好看。”
“少来。”
“真的。”苏晚拿过一块砂纸,学着他的样子磨另一条凳腿。她的手劲小,磨得慢,但很仔细。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个人磨一块木头,谁也没说话。楼下有猫叫,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周远。”苏晚忽然开口。
“嗯。”
“我前几天跟我妈打电话,她说我爸血压又高了。”
“严重吗?”
“不算严重,就是得天天吃药。我妈说想让我回去看看,但院里走不开。”
周远停下手里的活:“你回去几天,院里的事我盯着。”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盯?你连我课题组有几个人都不知道。”
“你写个单子给我,我照着做。”
苏晚笑了:“算了,我让我妹先回去看看。等下个月院里稳了,我再回去。”
周远没再说什么,继续磨木头。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苏晚的爸妈在宝鸡,坐高铁不到一个小时。苏晚嫁到西安这些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以前是因为忙,后来是因为孩子小,再后来是因为课题脱不开身。理由总是有的,但周远知道,苏晚心里是惦记的。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走的那年,他正赶一个工程,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母亲说,父亲走之前一直念叨他,说“远儿忙,别打扰他”。周远每次想起这句话,胸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不想让苏晚也留这个遗憾。
过了两天,周远给苏晚的妹妹苏静打了个电话。苏静在宝鸡一家医院上班,孩子刚上幼儿园。周远问她爸妈的情况,苏静说还行,就是老两口想闺女。周远说:“你姐下个月回去,到时候我让她多待几天。你要是方便,那几天多过去看看。”
苏静说:“姐夫,你跟我姐最近是不是好点了?”
周远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我姐上次跟我打电话,没抱怨你。”苏静笑了一声,“以前每次打电话都说你这不是那不是,上次居然夸你了,说你带妞妞去山坳看花。”
周远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静又说:“姐夫,我姐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我知道。”
挂了电话,周远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他想,原来苏晚跟妹妹夸他了。她从来没当面夸过他,一句都没有。但他做的那些事,她其实都看在眼里。
第二天是周日,周远带着妞妞去了山坳。苏晚说院里要开会,没跟着。到了山坳,陈素芬果然在。她今天画的是天空,大片的灰蓝色里,飘着几朵被风扯碎的云。妞妞跑过去看了一会儿,说:“阿姨,你画的云像棉花糖。”
陈素芬说:“那你吃一口。”
妞妞假装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说:“不甜。”
陈素芬笑了,从包里掏出一颗糖给她。妞妞高兴得蹦起来,跑到一边吃去了。周远在旁边坐下来,看着陈素芬画画。
“你儿子那个桥,后来立住了吗?”
“立不住。”陈素芬说,“拿回家就散架了。不过他挺高兴的,说下次还要做。”
“下次我帮他做个结实点的。”
“不用。”陈素芬说,“散架了也是他自己做的。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做不好也没关系。”
周远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挺对。他以前总想把什么事都做完美,工地上不能出一点差错,家里不能有一点乱。但事实上,差错和乱才是常态。他改变不了这个,只能学着接受。
“陈姐。”他说,“你以前刚来西安的时候,想过回去吗?”
陈素芬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想过。”她说,“来了第二年,我老公跑车出了点事,把人家的车刮了,赔了一万多。那时候我们手里就三千块钱。我想回去,回老家种地,至少饿不死。但我老公说,回去干什么?回去让人笑话?”
“后来呢?”
“后来就熬着呗。”陈素芬换了一支细笔,在云朵边缘描了几笔,“熬了半年,他换了个车队,跑长途,挣得多了点。我找了个超市的活。再后来就慢慢好了。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回去了,可能也就那样。但在这里熬着,熬出了个儿子上学,熬出了个落脚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山。“我有时候觉得,人活着就跟这花一样。你看这坡上的花,年年开年年谢。没人浇水,没人施肥,靠天吃饭。但每年春天,它还是开。为什么?因为它扎了根了。根扎在这儿了,它就哪儿也去不了。”
周远听着,没说话。风把画纸吹得哗哗响,陈素芬拿石头压住边角。妞妞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要往陈素芬的画上放。陈素芬没拦她,由着她把花一朵一朵摆在画纸旁边。
“阿姨,送你。”
“谢谢妞妞。”
周远看着那几朵野花,白的黄的紫的,跟画上那些灰扑扑的颜色摆在一起,忽然觉得特别好看。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苏晚。这次苏晚回得很快:好看。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开完会了,晚上想吃什么?
周远想了想,回了三个字:你做的。
苏晚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就西红柿鸡蛋面。
周远看着手机笑了。他把手机装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妞妞还在跟陈素芬说话,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周远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花丛上。
回去的路上,妞妞在车上问:“爸爸,我们下次还能来吗?”
“能。”
“那妈妈来吗?”
“来。”周远说,“下次咱们一家都来。”
妞妞满意地靠在座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周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妞妞也是在后座睡着,那时候他跟苏晚还在冷战,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现在想想,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到家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忙活。周远把妞妞抱到床上,然后走进厨房。苏晚系着围裙,正在切西红柿。案板上摆着三个鸡蛋,已经打好了。周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来炒鸡蛋。”
“你炒的鸡蛋太老。”
“那你炒。”
“你帮我递盐就行。”
周远拿了盐罐站在旁边。苏晚炒鸡蛋的时候油放多了,滋啦一声响,油点子溅出来。周远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手背被烫了个小点。苏晚看见了,关了火,拉过他的手看。
“没事。”周远说。
“什么没事,都红了。”苏晚从冰箱里拿出冰块,用毛巾包了敷在他手背上。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周远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
“真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你这个人,就是嘴硬。”苏晚抬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神是软的。
面煮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妞妞还在睡,苏晚给她留了一碗。周远吃了一口面,说:“你爸的事,我让苏静先去看看。下个月你回去待几天,院里的事我安排。”
苏晚嚼着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嗯了一声。周远看见她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低头吃了两口,说:“你也跟我一起回去。”
“行。”周远说,“我带妞妞,咱们一家都回去。”
苏晚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半给周远,周远没推辞,吃了。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客厅里一片暖黄。周远吃完面,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晚收拾碗筷。她洗碗的时候哼了两句歌,调子不准,但听着挺舒服。
周远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不完美,但过下去,总能过出点滋味来。就像陈素芬画里的那些东西——泥土、花根、歪脖子树、风。你说它好看吗?不一定。但它真。真的东西,看久了,就看出了好。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苏晚头也不回:“随你。”
“那就包子。”
“行。”
周远转身去客厅,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又在放那个文化访谈节目,换了一个嘉宾,还是讲画。周远看了一会儿,笑了。他拿起手机给陈素芬发了条消息:陈姐,下周末我带我老婆一起去,她说想跟你学画野菊花。
陈素芬回得很快:来呗。我多带一套笔。
周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卧室里妞妞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很踏实。
日子还长。慢慢过。
周远没想到苏晚会主动提出去山坳。那天早上他还在刷牙,苏晚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两盒水彩颜料,说:“你问问陈姐今天在不在,在的话咱们一起去。”
周远满嘴泡沫地看了她一眼:“你昨天不是说要改论文?”
“改完了。”苏晚把颜料往洗漱台上一搁,“妞妞天天念叨画画阿姨,我也想去看看那片野菊花。”
周远漱了口,拿手机给陈素芬发消息。那边回得干脆:在。今天天气好,正好画。
妞妞听说要去山坳,高兴得早饭都多吃了半个包子。一家三口出门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楼顶,空气里有一股深秋的凉意。周远开车,苏晚坐副驾,妞妞在后座抱着自己的小画板——那是苏晚前天给她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妞妞说画画阿姨用的是大画板,她要用小画板。
到了山坳,陈素芬已经在坡上等着了。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用那根黑皮筋扎着,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脚边支着两个画架,一个自己用,一个空着。
“来了。”陈素芬冲他们招手,“我给苏晚也支了一个。”
苏晚有点不好意思:“我瞎画的,别浪费你颜料。”
“颜料就是拿来用的,放着才浪费。”陈素芬递给她一支笔,“你上次不是说想画野菊花?今天正好,这片开得旺。”
苏晚接过笔,在画架前坐下来。陈素芬站在她旁边,教她怎么调颜色——黄色加一点点赭石,再兑点水,就是野菊花那种不那么扎眼的黄。苏晚笨手笨脚地调了半天,不是太稀就是太稠,陈素芬也不急,一遍一遍地给她示范。
周远带着妞妞在坡上转了一圈。妞妞拿小画板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花,又跑去捡石头。周远蹲下来跟她一起捡,捡了几块扁平的,打算拿回去给妞妞当画石。妞妞问:“爸爸,妈妈画得好吗?”周远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正低着头在画纸上涂涂抹抹,陈素芬在旁边说着什么。阳光照在苏晚侧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
“画得好。”周远说。
“那她为什么老说自己画得不好?”
“因为她对自己要求高。”
妞妞不太懂,但也没再问,低头继续找石头。周远站起来,往坡上走了几步。山坳里的风比上次凉了不少,草已经开始发黄,但野菊花一丛一丛地开着,黄澄澄的,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有几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周远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就一个字:秋。发完他又觉得太简单,但也没改。他平时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次发还是妞妞过生日。苏晚倒是经常发,发院里的活动,发妞妞的照片,偶尔发一张自己画的画。周远每次都点赞,但很少评论。今天他想,回去得给她评论一句。
中午的时候,陈素芬从包里掏出几个馒头和一袋咸菜,还有一壶热水。苏晚说“我带了面包”,但陈素芬递给她一个馒头,说“尝尝,我自己蒸的”。苏晚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陈姐,你这馒头真劲道。”
“老家的做法,发面发得久。”陈素芬自己也拿了一个,掰开夹了点咸菜,“以前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一年到头吃这个。后来来西安,吃米饭多了,反倒不习惯了。”
周远也拿了一个,夹咸菜吃。馒头确实好吃,有股麦香味,越嚼越甜。妞妞不吃馒头,啃自己的面包,但啃了两口就跑去揪野菊花。苏晚喊了一声“别揪太多”,妞妞装没听见,苏晚也就由她去了。
吃完饭,陈素芬接着画画。苏晚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姐,我想问问你,你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拿去卖?”
陈素芬手上的笔没停:“卖过几幅。以前在城中村摆摊的时候,旁边有个卖字画的老头,他看我画着玩,就说‘你放我这儿,有人要就卖’。后来真卖了两幅,一幅五十块。”
“五十?”苏晚瞪大了眼,“你画这么好,才卖五十?”
“那时候不懂。”陈素芬笑了笑,“就觉得有人要就行。后来不卖了,自己留着。”
“为什么不卖了?”
陈素芬想了想:“卖画就得按别人的喜好画,人家要牡丹我就得画牡丹,人家要山水我就得画山水。我不想那样。我就想画我想画的。”
苏晚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野菊花。她画得确实不好,花瓣糊成一团,叶子像被虫啃过。但她看着那幅画,心里挺高兴。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就是觉得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哪怕画得不像,也是自己的东西。
下午三点多,风大了。陈素芬收了画架,说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去超市接班。苏晚帮她收拾东西,两个人站在坡上说了会儿话。周远带着妞妞在下面等着,远远看见她们互相留了电话,苏晚还加了陈素芬的微信。
回去的路上,苏晚坐在车里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说:“陈姐朋友圈里全是画,几百张。”
“她画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
“她说她儿子不支持她画。”
“她儿子是怕她累。”周远说,“其实她心里有数。”
苏晚没接话,但周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看陈素芬的画。一张一张地翻,有时候停下来放大看。妞妞在后座已经睡着了,小画板歪在一边。周远把空调调高了一度,继续开车。
那天晚上,妞妞睡了之后,苏晚在餐桌上铺开画纸,把白天没画完的野菊花接着画完。周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苏晚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有时候画错了就用纸巾蘸水擦掉重来。她擦的时候很用力,纸都擦毛了。
“别擦了。”周远说,“就这样吧。”
“不行,太丑了。”
“你第一张画,能画成这样不错了。”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我一直会。”
苏晚笑了,把笔放下,拿着那张画看了半天。最后她把画贴在了冰箱门上,用妞妞的卡通磁铁压着。周远走过去看了看,说实话确实不怎么样,但那几朵黄花开在冰箱门上,整个厨房都亮了一点。
“下周还去吗?”苏晚问。
“你想去就去。”
“那去吧。”苏晚说,“陈姐说下周画柿子,我想看她怎么画。”
第二周他们又去了。这次苏晚自己开车,周远坐在副驾上,妞妞在后座唱歌。到了山坳,陈素芬果然在画柿子树。她画的是远处那几棵,枝干枯瘦,柿子红得发亮,背景是灰蓝的天。苏晚支起画架,跟着画。这次她调色调得顺手多了,画出来的柿子虽然还是歪的,但颜色挺像。
周远带着妞妞去捡柿子。柿子树下掉了不少熟的,摔在地上烂了一半。周远捡了几个完整的,用纸巾擦了擦,掰开给妞妞尝。妞妞吃了一口,说“甜”,然后又要。周远说“吃多了肚子疼”,妞妞就蹲在地上把柿子蒂一个一个排成排。
陈素芬画完一张,站起来活动腰。她走到周远旁边,看了看那些柿子,说:“这棵树得有几十年了。”
“你怎么知道?”
“我老家也有一棵。”陈素芬说,“我小时候,每年秋天我奶奶就摘柿子,晒柿饼。晒好了装在坛子里,冬天拿出来吃,甜得齁嗓子。”
“你奶奶还在吗?”
“走了好多年了。”陈素芬的声音很平,“她走的那年我十六岁,刚定亲。我老公那时候还托人给我捎了一包柿饼,说是他家树上摘的。我舍不得吃,放了大半年,最后长毛了。”
周远听着,没接话。陈素芬也没再说,转身走回画架旁边。她拿起笔,在柿子旁边添了一只鸟。那只鸟画得很小,黑色的,站在枝头,背对着人。
“这是什么鸟?”苏晚问。
“不知道。”陈素芬说,“就是觉得该有只鸟。”
苏晚看了半天,忽然说:“陈姐,你画里的东西都好像有故事。”
陈素芬笑了一下:“哪有什么故事。就是日子。”
那天回去的路上,苏晚没怎么说话。妞妞睡了,周远坐在后座陪着。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周远。”
“嗯。”
“我想把我妈的画要过来一幅。”
周远愣了一下。苏晚的妈妈以前也画过画,年轻的时候在文化馆待过,后来结婚生子,就不画了。周远记得刚结婚那会儿,苏晚提过一嘴,说她妈画得特别好,但后来不画了,家里连一张都没留。
“你妈现在还画吗?”
“不画了。”苏晚说,“前年我回去,看见她把以前的画都压在箱子底下。我说拿出来挂上,她说挂什么挂,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觉得,陈姐五十岁了还在画,我妈才六十出头,就不画了。有点可惜。”
周远想了想:“你下次回去,帮她裱一幅挂上。”
“她肯定不让。”
“你就说是我说的。”周远说,“我脸皮厚,不怕她说。”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周远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视线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日子往前走,天越来越冷。山坳里的野菊花败了,柿子树上的柿子也被鸟啄得差不多了。陈素芬换了地方,在山坳北边的一片竹林里画竹子。竹林背风,比坡上暖和些。周远一家还是周末去,有时候苏晚带着画架,有时候不带,就坐在竹林里晒太阳。妞妞在竹林里跑,捡竹叶,拿石头在地上乱画。
苏晚的课题那边,跟隔壁院的合作谈成了。两个人联合申报了一个更大的项目,经费够了,学生也多了。苏晚比以前忙,但忙得有条理了,不像之前那样焦头烂额。她晚上画画的时间少了,但没断。有时候太累了,就坐在画架前发一会儿呆,什么也不画,只是调几个颜色,在废纸上涂两笔。
周远工地上那个项目收了尾,甲方虽然拖了两个月工程款,但最后还是结了。周远拿到钱,先把借同事的那份还了,剩下的存了一部分,又给妞妞报了个舞蹈班。妞妞高兴坏了,每天在家劈叉下腰,苏晚嫌她闹腾,但周远看得出来,她其实挺得意。
十二月中旬,苏晚回了趟宝鸡。周远本来要跟着,但工地上临时有事走不开。苏晚带着妞妞回去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苏晚手里多了一个卷轴。她当着周远的面展开,是一幅牡丹。画得不算精细,但颜色很艳,花瓣一层一层的,看得出有功底。
“我妈的?”周远问。
“嗯。我说是你让拿的,她没说什么,自己从箱底翻出来的。”苏晚把画挂到客厅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挂这儿行吗?”
“行。”周远站到她旁边看,“你妈画得真好。”
“她说是年轻时候画的,现在画不出来了。”
“现在画有现在的味儿。”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说话怎么老一套一套的?”
“陈姐教的。”周远笑,“她说画画的人得会看,看得多了就会说了。”
苏晚也笑了,拿手机对着画拍了张照,发给她妈。过了一会儿她妈回了条语音,点开来是她妈的声音:“挂就挂吧,别跟人说是我画的,画得不好。”
苏晚回了一句:挺好的,妞妞说姥姥画得比妈妈好。
她妈又回了一条,这次声音里带着笑:妞妞有眼光。
那天晚上,周远躺在床上,听见苏晚在客厅打电话。她跟她妈聊了快一个钟头,从画聊到妞妞的舞蹈班,又聊到隔壁邻居家的狗。周远听着她的声音,觉得比平时软了很多。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元旦那天,周远一家请陈素芬吃饭。陈素芬推了半天,说“不用不用”,最后还是来了。她带了一幅画当礼物,是画给妞妞的——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窗外是山和花。妞妞高兴得抱着画转圈,说“我要挂在我床头”。
吃饭的时候,陈素芬说超市那边给她转了岗,从理货调到收银,工资多了一点,还不用搬东西。苏晚说那挺好,以后下班了还能多画一会儿。陈素芬说“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周远看着她们聊天,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像过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在山坳看见陈素芬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在花丛里画那些灰扑扑的东西,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现在她坐在他家餐桌前,跟苏晚聊着超市的排班和画画的事,像是认识了多年的朋友。
吃完饭,陈素芬要走,苏晚让周远送。周远把陈素芬送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陈素芬忽然说:“周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觉得我奇怪。”陈素芬说,“好多人看见我一个人在野外画画,都觉得我神经病。你没说,还让妞妞跟我玩。”
周远想了想,说:“我一开始也觉得你奇怪。”
陈素芬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觉得,你这样挺好。”
陈素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冲周远挥了挥手。周远看着车开远,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冷,但他心里挺热乎。
回到家,苏晚正在收拾桌子。妞妞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着那盏落地灯。周远脱了外套,走过去帮苏晚收碗。苏晚说:“陈姐走了?”
“走了。”
“她那个画,妞妞喜欢得不行,刚才非要抱着睡,被我拿下来了。”
“明天给她挂上。”
苏晚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擦手。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远,忽然说:“周远。”
“嗯。”
“这一年快过完了。”
“嗯。”
“明年……”苏晚想了想,“明年咱们还去山坳。”
“去。”周远说,“等开春了,花又开了。”
苏晚笑了一下,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周远伸手搂住她,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什么也没说。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远处有人喊倒计时。新年到了。
妞妞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周远松开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脚底。周远给她盖好被子,又走回客厅。苏晚已经把碗洗完了,正站在客厅墙边看那幅牡丹。
“想什么呢?”周远问。
“想我妈。”苏晚说,“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说那幅画挂上了。”
“嗯。”
“周远。”
“嗯。”
“明年咱们也画一张,挂客厅里。”
“行。”周远说,“你画,我给你磨颜料。”
苏晚笑了,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周远也坐下来,两个人靠在一起。电视没开,灯开着,墙上的牡丹红艳艳的。周远闭上眼睛,听着苏晚均匀的呼吸,觉得这一年过得挺快,但好像也没白过。
山坳里的花明年还会开。陈素芬还会去画。他们一家也还会去。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有时候好,有时候坏。但过下去了,就有了自己的样子。
就像陈素芬说的,花长在土里。土里有虫子,有烂叶子,有石头。但花还是开了。
周远想,这就是日子。
他睁开眼,看了看旁边的苏晚。苏晚也睁着眼,正看着墙上那幅画。
“睡吧。”周远说。
“嗯。”苏晚站起来,关了落地灯。黑暗里,她伸手拉住周远的手。周远握了握,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妞妞睡得很香。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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