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总说加班,我偷偷去她单位送饭,看见她坐在楼梯间啃馒头
楔子
晚上九点四十,林远拎着保温桶站在苏晴公司楼下。保安说苏总监早走了。他打她手机,响了很久才接,背景安静得反常。“还在加班,方案没弄完。”声音闷闷的,像捂着嘴。林远没拆穿,从侧门上了楼。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照出楼梯拐角处一个蜷缩的身影。他停住脚步,呼吸骤然收紧。保温桶里的红烧排骨还烫手,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一章 楼梯间的馒头
保温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林远能闻到红烧排骨混着冰糖的焦香从缝隙里钻出来。他站在十五楼的消防通道入口,声控灯在头顶亮着惨白的光,脚下瓷砖传来楼上某家公司中央空调外机的震动。
苏晴背对着他,坐在通往十六楼的第三级台阶上。她穿着那件米色针织开衫,是去年生日他送的,袖口已经起了细密的毛球。右手边摊着一叠A3打印纸,边角被翻得发软,密密麻麻的批注从纸面蔓延到空白处。左手边是一个白色塑料袋,里头还剩大半个馒头,表皮干硬,像被风吹了太久的石膏。
她咬一口馒头,低头看两眼方案,然后在某页纸上用红笔圈出一段。咀嚼的动作很慢,喉头动了好几次才咽下去。保温桶里的热气扑在林远脸上,他忽然想起早晨出门时,苏晴往包里塞了两个馒头。他当时还问了一句,她说中午来不及热饭,随便对付一口。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跟磕在台阶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苏晴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塌着,后颈的碎发被空调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她翻过一页纸,拿起旁边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口,又继续低头。
他退到十四楼转角,背靠着冰凉的墙面站了半分钟。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保温桶贴着手心的温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今晚可能要到十一点,你先睡,别等我。”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着,最后只回了个“好”。他重新往上走,这次脚步放得极轻,在十五楼楼梯口把保温桶放在拐角的窗台上。窗台积了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擦干净,又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路过你公司楼下,给你带了点吃的,放十五楼楼梯间窗台上了,趁热吃。”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大堂时,前台的小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见他愣了一下:“林哥,苏总监好像还在楼上,您没碰见?”
“碰见了,”林远笑了笑,“她在忙,我放点东西就走。”
小姑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林远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领口。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十五楼,消防通道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苏晴大概还坐在那里。
他没急着走,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手机屏幕亮了,苏晴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你到哪儿了?我刚看见消息。排骨还是热的,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背景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她吸鼻子的声音。
林远按住语音键,想了想说:“猜的。你慢慢吃,别光啃馒头,对胃不好。”
“嗯。”苏晴的回复很短,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效果图那个部分我明天得重做,客户要求改方向。今晚估计要弄到很晚,你不用等门。”
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看向那栋写字楼。十五楼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窗户里有人影晃动。他想起上周六苏晴在家做方案到凌晨两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红笔。他抱她回卧室时,她迷迷糊糊说了句“别动,数据还没核对完”。
地铁上人不多,林远找了个角落坐下。保温桶空着放在脚边,桶壁还留着一层油花。他打开手机翻了翻苏晴的朋友圈,最近一条停留在三个月前,配图是公司新换的办公区绿植,文字写着“新的开始”。之后再没更新过。
他翻到和苏晴的聊天记录,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是“加班”“晚点回”“你先睡”。他往上滑,滑到半年前,那会儿她还会发一些项目进度的吐槽,偶尔拍一张午饭的照片,食堂的红烧肉或者楼下的牛肉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林远回忆了一下,大概是入夏那阵,苏晴有天回来脸色特别差,说公司被收购后要调整组织架构。他没太在意,只说了句“你们大公司不都这样”。
现在想起来,那天之后苏晴的加班就变多了。他以为是正常的项目忙,毕竟广告公司到了下半年冲业绩都是这个节奏。可今天他站在楼梯间外面,看见她啃馒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苏晴月薪两万五的时候都不至于这么省,她向来在意饮食,以前加班再晚也会点份沙拉或者叫碗面。
地铁到站,林远走出车厢。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照片。保温桶的盖子打开着,排骨还剩两块,旁边是那个咬了一半的馒头。苏晴配了句话:“馒头蘸排骨汤,绝配。”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林远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收拾衣柜时,苏晴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羽绒服不见了。他问她,她说拿去干洗了。可后来他在衣柜最底层又看见了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当时他没在意。
明天得再看看。林远把手机锁屏,推开单元门。家里客厅的灯亮着,林母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小雨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回来了?”林母揉揉眼睛,“晴晴又加班?”
“嗯。”林远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妈,您去睡吧,我收拾一下。”
林母起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说:“对了,今天小雨说想学钢琴,隔壁单元朵朵家买了台新的,她去看了一眼,回来念叨了一晚上。”
林远点点头,没接话。他打开冰箱,里面放着昨晚的剩菜,还有苏晴早上出门前准备好的小雨明天的午饭便当。便当盒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苏晴的字迹:“妈,排骨在冷冻层,记得拿出来解冻。”
便利贴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水汽浸过又干了。林远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随手记的:“馒头2元,公交2元,晚饭省了。”
他攥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直到冰箱发出超时报警的滴滴声。
第二章 她说的加班
林远把便利贴折好,塞进自己钱包夹层。他洗了保温桶,擦干,放回橱柜最里面。做完这些,他在餐桌前坐下来,客厅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他没有开电视,也没玩手机,就那么坐着。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每隔几秒滴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想起结婚第一年租的那间小房子,水龙头也这样,苏晴总嫌吵,睡觉前要用毛巾把龙头嘴包上。后来他们买了第一套房,她第一件事就是换了全套卫浴。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终于不用听水滴声了。
挂钟敲了十二下。林远起身,把客厅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夜灯。他走进卧室,小雨翻了个身,被子踢到一边。他给女儿掖好被角,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苏晴的消息:“还在弄,别等我了。”
他打字:“好,注意休息。”
发送之后他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送小雨的时候顺便买。”
苏晴隔了五分钟才回:“不用,我路上买个包子就行。”
林远盯着这行字,想起那张便利贴上写着“晚饭省了”。他退出聊天界面,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苏晴的通讯记录。结婚八年,他从来没查过她的手机,密码还是小雨的生日,他知道,但从来没想过要看。可今天他手指不听使唤地按下了那串数字。
屏幕跳转,最近通话列表的第一页几乎被同一个名字占满——周总。昨晚九点四十三分,通话十二分钟。前天十一点零七分,通话八分钟。上周五凌晨零点二十一分,通话三分钟。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屏幕。
林远往上翻,最近一个月,苏晴和周总的通话记录有六十七条。他粗略算了一下,平均每天两次以上,有一半集中在晚上十点以后。
他退出通讯录,把手机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做贼一样。苏晴的手机壳边缘磨得发白,屏幕贴膜裂了一道细纹,她一直说要去换,一直没去。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换手机壳比换衣服还勤。
林远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周总是谁?他回忆了一下,苏晴提过,好像是公司新来的领导,全名周什么明。上次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他本来要去,临时工地有事没去成。苏晴回来只说“新领导挺年轻”,再没多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套是苏晴上个月新换的,浅灰色条纹,她说小雨老流口水,得勤换。枕套上还有洗衣液的淡香,和苏晴身上一个味道。可这个味道最近越来越淡了,她回家越来越晚,回来就洗澡,洗完倒头就睡。
林远又坐起来,打开自己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广告公司 周明”。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某行业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星辉广告周明:从创意人到管理者”。他点进去,配图是一张论坛演讲照片,男人三十多岁,穿深蓝西装,戴一副细框眼镜,笑容得体。帖子内容说周明半年前空降到星辉广告任创意总监,此前在南方一家知名4A公司做执行创意总监。
林远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周明看起来比他年轻,比他精神,比他会穿衣服。他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远闭着眼睛,控制着呼吸节奏。苏晴的脚步很轻,先去小雨房间看了一眼,然后进卫生间。水声很小,她大概只冲了个澡。十几分钟后,床垫微微下陷,她躺下来,背对着他。
“睡了?”苏晴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林远没答。他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是家里那瓶,没有陌生的香气。可她的呼吸不太平稳,翻来覆去好几次才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远睁开眼。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苏晴侧脸上。她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颧骨比半年前明显了许多。枕头边放着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预览:“周总:方案收到了,明天上午碰一下。”
林远把视线移开,翻身朝向另一边。他想起今天在楼梯间看见的那一幕,苏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针织衫,膝盖上摊着方案,手边是一袋超市最便宜的馒头。她咬一口馒头,就低头用红笔在纸上画一下,再咬一口,再画一下。保温桶放在脚边,她根本没动。
她发消息说“排骨还是热的”,可保温桶的盖子一直没揭开。林远在楼梯间外面站了快十分钟,她始终没发现他。她太专注了,专注到连有人走近都没听见。
林远攥紧了被角。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苏晴回来脸色很差,他随口说了句“你们大公司不都这样”。那天晚上苏晴背对他躺下,肩膀抖了几下,他以为她在笑,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在哭。
他轻轻翻过身,借着路灯光看苏晴。她眼下有很深的青,嘴角微微向下撇,连睡着都皱着眉。他伸出手,悬在她脸颊上方,终究没碰下去。
明天,明天得去弄个清楚。周明到底是谁,苏晴到底在经历什么。他不能再坐在这里猜,不能再像这几个月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林远闭上眼,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理了一遍。先送小雨去幼儿园,然后去苏晴公司附近转转。不,直接去公司,找个理由上去看看。他记得苏晴说过他们组在十五楼靠东边那片,前台旁边有个洽谈区。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闹钟往前调了一个小时。六点起床,来得及。
苏晴在睡梦中咳了一声,翻过来,手搭在他胳膊上。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林远没动,任她搭着。以前她睡觉总爱抱着他的手臂,后来渐渐变成了背对背。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她主动靠过来是什么时候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远轻手轻脚地下床,苏晴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他给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然后去厨房煮粥。
粥快好的时候苏晴出来了,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见林远在盛粥,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工地上午没什么事,我送小雨。”林远把粥推到她面前,“你吃完再走。”
苏晴坐下来,拿起勺子又放下:“来不及了,我路上买点。”
“坐下吃。”林远把勺子塞回她手里,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苏晴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两口粥。她喝得很急,烫得直吸气。
“你最近瘦了很多。”林远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有吗?可能是项目太忙了。”苏晴放下勺子,起身去拿包,“我走了,今天要跟客户过方案。”
她走到玄关换鞋,林远跟过去。苏晴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看见她后颈有一小块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苏晴顿了一下:“看情况吧,别等我。”
门关上了。林远站在玄关,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下降的嗡鸣。他回到餐桌前,苏晴的粥只喝了小半碗,勺子搁在碗沿。他拿起她的勺子,把剩下的粥喝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工地那边发了条消息:上午晚点到。接着他打开苏晴公司的官网,找到联系电话,拨了过去。
“您好,星辉广告。”前台的声音很甜。
“你好,我姓林,约了你们创意部的周总,上午十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请问您贵姓?我查一下预约。”
“林远。周总应该知道。”
又顿了两秒:“好的林先生,我帮您确认一下,稍后短信通知您。”
挂了电话,林远把碗洗了,换上那件苏晴说他穿着最好看的藏青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镜子里的人眼下也有青,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他出门前又看了一眼苏晴留在玄关的平底鞋。鞋跟磨得很厉害,外侧几乎要穿透了。她以前从来不会把鞋穿成这样。
林远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第三章 旧羽绒服
林远在工地待了一上午,魂不守舍。图纸摊在面前,他盯着那些线条,脑子里全是苏晴啃馒头的样子。中午同事叫他去吃饭,他说不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手机。他把苏晴公司的官网翻了个遍,管理层介绍里找到了周明——创意总监,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笑起来很和善。简介里写着他主导过好几个知名项目,在行业里很有分量。
林远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他关掉页面,拿起安全帽去现场转了一圈。工人们在绑钢筋,他站在楼顶吹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前台发来短信,说周总上午临时有会,请林先生改天再约。
他回了个“好的”,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直接去问周明,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傍晚他提前回了家。林母正在厨房做饭,小雨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看见他回来,小雨举着画纸跑过来:“爸爸你看,我画了我们家。”
画上三个火柴人,高的那个是他,矮一点的是苏晴,中间的小人扎着两个辫子。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有红色的屋顶和黄色的窗户。小雨用蓝色蜡笔在房子上面画了一大片,说是天空。
“妈妈呢?”小雨问。
“妈妈加班。”林远蹲下来,把画纸仔细看了看,“画得真好。”
小雨歪着头:“妈妈为什么总是加班?别的小朋友的妈妈都来接他们。”
林远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说:“妈妈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做完就不加班了。”
“那什么时候做完?”
“快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快了”到底是多久。
吃完饭,林母带着小雨去洗澡。林远回到卧室,打算找件厚外套——天气预报说晚上要降温。他打开衣柜,左边是他和苏晴当季的衣服,右边是换季收纳区。他蹲下来翻找,手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防尘袋包着。
拽出来一看,是一件旧羽绒服。墨绿色的,款式很老,袖口磨得发亮。他认得这件衣服——苏晴刚工作那会儿买的,穿了四五年,后来嫌样式过时,塞进柜子再没动过。他本来想直接放回去,手伸进口袋里探了探,摸到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的软面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某家银行的logo。他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半年前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账,字很小,但一笔一划很工整,是苏晴的笔迹。
早餐省了。
午餐馒头,两块。
公交改步行,省四块。
超市打折鸡蛋,省八块。
给小雨买铅笔,花三块。
他把本子往前翻,几乎每一天都有记录。早餐那一栏永远是空的,午餐永远是“馒头,两块”,偶尔多一行“咸菜,一块五”。苏晴以前最讨厌吃馒头,她说小时候家里穷吃怕了,长大后看见馒头就反胃。林远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往后翻,有一页写着:小雨幼儿园学费,三千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私立小学咨询,学费八万一年。那个“八万”被他用红笔圈了两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最近的一笔是三天前:小雨学费还差三万。
林远的手开始抖。他继续翻,本子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一份工资条。半年前的,上面印着苏晴的名字和工号,基本工资一栏写着一万八,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原两万五,自愿降薪。再往下看,绩效奖金那栏是零。
他想起这半年苏晴很少买新衣服,护肤品从原来那套牌子换成了超市开架货,她说是“用腻了换个口味”。想起她每天六点就出门,说“早高峰地铁太挤,早点走有座”。想起她好几次晚上回来,说不饿,在楼下吃了。他当时还笑她,说公司食堂是不是改善了伙食。
林远把记账本合上,攥在手里。他蹲在衣柜前,膝盖发酸,却站不起来。衣柜里挂着苏晴当季的衣服,清一色深色系,好几件领口都洗得发白。他伸手拨了拨,在最里面摸到一件羊绒衫,标签还在,是他前年生日送她的。她一次没穿过,问他为什么不穿,她说“太贵了舍不得,等重要场合再穿”。可什么算重要场合,她从来没说过。
他把旧羽绒服重新叠好,没有放回防尘袋,而是抱在怀里坐到了床边。羽绒服的面料很旧了,摸上去沙沙响。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苏晴穿着这件衣服跟他挤公交去上班,冬天冷,她把他的手拽进自己口袋里暖着。那时候她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件特别好的羽绒服,轻的,暖的,能穿一辈子的那种。
后来日子好了,她反而把这件事忘了。
林母在外面敲门:“远儿,小雨睡了,我先回去了。”
他应了一声,把记账本塞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下。他走到客厅,林母正在穿鞋。
“妈,”他叫住她,“你知不知道小雨想上那个私立小学?”
林母直起身:“知道啊,晴晴跟我说过。她说那个学校有钢琴课,小雨喜欢。就是贵了点,一年八万。”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有一阵子了,大概三四个月前吧。她说她想办法,让我别跟你说,怕你压力大。”林母看了他一眼,“远儿,晴晴这半年瘦了不少,你得多关心关心她。”
林远点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更多的话。送走母亲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像一个个小格子。他想起苏晴手机里那些深夜的通话记录,想起那个叫周明的男人。他掏出手机,翻出白天截的图——周明的照片和简介。他盯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拨通了苏晴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翻纸的沙沙声。
“没什么,小雨想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跟她说妈妈明天早点回去。”
“苏晴。”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想问,你中午吃的什么。他想说,那件旧羽绒服我翻出来了。他想说,记账本我看见了。但最后他只是说:“天冷了,多穿点。”
“知道了。”她笑了一声,很轻,“你也一样。”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客厅很暗,只有厨房的灯忘了关,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坐了很久,直到那线光也灭了——是林母走之前关的,还是定时开关,他不确定。
他起身去卧室,把旧羽绒服叠好,放回衣柜最底层。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明天,找周明。
第四章 周总的电话
林远约周明见面,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他直接去了苏晴公司楼下,等到晚上十点半,看见周明从旋转门出来,正低头看手机。林远迎上去,说了自己的名字。周明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笑了:“苏晴的老公?久仰。有事?”
“想跟你聊聊。”
周明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林远的表情,把手机揣进口袋:“前面有家面馆还开着,边吃边说。”
面馆很小,这个点只剩两桌客人。周明要了一碗牛肉面,给林远点了碗馄饨,说这家的荠菜鲜肉馄饨不错。林远没动筷子,开门见山:“周总,苏晴最近是不是经常跟你加班到很晚?”
周明挑面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在忙什么。”
周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林远,我跟你老婆共事五年了。她是整个公司最拼的人,没有之一。”他顿了顿,“半年前集团收购我们,新老板给每个部门下了指标,我们创意部要裁掉六个人。苏晴那个组一共八个人,她保了七个,代价是自己降薪,从两万五降到一万八。这事她没跟你说?”
林远摇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接了个大项目,集团年度品牌重塑,竞争对手是上海那边的一线团队。赢了,整个组留任,奖金二十万。输了,别说奖金,组里那两个刚毕业的小孩第一个走人。”周明把纸巾揉成团,扔进碗里,“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以后才走,中午在楼梯间啃馒头,就为了省那十几块钱饭钱。你以为她在干什么?”
林远张了张嘴,声音发哑:“我以为……”
“你以为她有外遇。”周明替他说完,没有嘲笑的意思,语气很平,“她手机里跟我通话多,因为项目的事要随时沟通。有时候凌晨一点她还在改方案,打电话问我客户反馈。你要是不信,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去她公司消防楼梯间看看,她每天都在那儿,带一壶白开水,两个馒头,一包咸菜。”
林远低下头,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眼眶烫得厉害。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堪。”周明重新拿起筷子,“苏晴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工作也累,不想让你操心。但我觉得你该知道。她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上个月她发烧三十九度,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去医院挂水,第二天又来了。我问她为什么不请假,她说项目进度耽误不起。”
“她发烧了?”林远猛地抬头。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周明吃了一口面,嚼完才说,“她的记账本你看见了吧?那本子我见过一次,她记完账随手放在桌上,我瞄了一眼,上面连一块钱的公交都记。我说你至于吗,她说至于,小雨的学费还差三万,能省一块是一块。”
林远攥着筷子的手在抖。他想起苏晴这半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想起她把护肤品换成超市货,想起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从冰箱里拿两个馒头装进包里,他还笑她“公司早餐不好吃吗”。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路上吃方便”。
“那个项目,还差多少?”林远问。
“方案完成度大概七成,但最大的问题是效果图。客户要一套建筑视觉化方案,我们组没人擅长这个,外包报价十二万,苏晴舍不得,想自己啃。”周明摇摇头,“她大学学的是文案策划,做效果图等于从零开始。这半个月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是在啃这个。”
林远沉默了。他大学学的是建筑,毕业后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画了十年的效果图。苏晴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我能帮她。”他说。
周明看了他一会儿,把面汤喝完,起身结账。“行。但你别直接找她说,她那脾气你知道,你越帮她她越觉得拖累你。你悄悄把图做了,我找个由头放进方案里。她问起来,就说是我找的外援。”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周明穿上外套,推开面馆的门,冷风灌进来,“我是帮苏晴。她值这个项目。还有——”他回头看了林远一眼,“你老婆是个好人,你别再瞎想了。”
林远点头。他走出面馆,站在街边,看着周明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小雨睡了吗?他回:睡了。她又发:我大概十二点到家,你别等我。他盯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我去接。
苏晴回得很快:不用,地铁还有末班。你早点睡。
他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街往家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羽绒服店,橱窗里模特穿着一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标签上写着“轻暖系列”。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想起苏晴年轻时说的那句话——等以后有钱了,买一件特别好的羽绒服,轻的,暖的,能穿一辈子的那种。
他推门进去,导购迎上来。他指了指那件:“这个,有没有小一码的?”
导购查了库存,说有的,问他要不要试。他说不用,直接包起来。付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价签,两千八。他想起记账本上那行“午餐馒头两块”,想起苏晴把一件羊绒衫在衣柜里挂了两年没舍得穿,然后他输密码的手顿了顿,还是付了。
拎着袋子出来,他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效果图的事,明天我找你细聊。周明回得很快:好。他又打了一行字:别跟苏晴说我来找过你。周明回了个OK的表情。
到家快十一点半。小雨睡得沉,被子踢到一边,他替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走进卧室,把新买的羽绒服挂在苏晴那排衣服最显眼的位置,标签没拆。他想了想,又取下来,把标签剪掉,重新挂上去。这样她没法退。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十年没正经画过效果图了,软件更新了好几代。他凭着记忆找到大学时用的那个旧城改造数据模型,压缩包还在,解压出来,文件日期显示是十二年前。他打开模型,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睛里有一点温热的酸涩。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比平时早了十几分钟。
苏晴轻手轻脚地进门,看见书房亮着灯,探过头来:“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他转过身,看见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隐约是明天中午的馒头。
苏晴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同事给的,明天当早餐。”
林远没拆穿。他只是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苏晴。”他说。
“嗯?”
“明天中午,别啃馒头了。我去给你送饭。”
苏晴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她的肩膀很轻,轻得让他心慌。他听见她说:“好。”
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鼻音,像冬天窗户上凝的雾。
第五章 降薪的秘密
林远是被一阵极轻的抽泣声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卧室里还黑着,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橘黄。苏晴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了下巴,肩膀很轻地耸动。他伸手搭上去,掌心碰到她后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像琴键。
“怎么了?”他声音沙哑。
苏晴没转身,停了几秒才说:“没事,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小雨长大了,不认得我了。”她吸了吸鼻子,“大概是最近陪她太少。”
林远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后脑勺靠在他胸口。他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公司的微波炉热饭留下的味道。他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
“睡吧。”他说,手覆在她发顶。
苏晴很快又睡过去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林远却没再合眼。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周明说的那些话。降薪、裁员、二十万奖金、外包十二万。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口。他想起半年前苏晴跟他说公司调整薪资结构时,语气轻描淡写——“绩效算法变了,到手可能少点,不过够用”。他当时正在赶一个工地的结算单,嗯了一声就没再问。
够用。她说的够用,是从两万五变成一万八的够用。
天亮之后林远把小雨送到幼儿园,开车去公司的路上绕了一段,停在一家银行门口。他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他和苏晴有一张联名卡,每个月两个人的工资都打进去,房贷、水电、小雨的幼儿园费用、林母的生活费,一笔一笔自动扣。他从来没仔细看过流水,因为苏晴管账管得细,他乐得省心。
他打开手机银行,点进那张卡的明细。
往下翻。半年前开始,每月进账从两万五变成了两万二,第三个月变成两万,再往后稳定在一万八。他往前翻一年,那时候苏晴的工资条上还有各种补贴和项目提成,多的时候能到两万八。他翻到今年三月,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是六千八百元,收款方是“小雨成长教育基金”。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记得这笔钱。那天苏晴跟他说,小雨看上了隔壁小区那个私立小学的钢琴课,她先交了一期体验班的钱,不多,让他别操心。他当时说好,等年底奖金发了再报正式的。苏晴笑着点头,说不用急,体验班先上着。
但流水上显示,那之后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转账,金额不等,有时三千,有时四千,都进了那个教育基金。他算了算,半年下来将近两万。苏晴没有跟他提过。
他又翻到更早的记录。半年前,也就是苏晴公司刚被收购的那个月,有两笔转账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笔是五千,收款人是“陈雨桐”,一笔是三千,收款人是“李一凡”。这两个名字他没印象。他截了图,退出银行应用,给周明发了条消息:你们组里是不是有两个刚毕业的小孩,一个叫陈雨桐,一个叫李一凡?
周明过了十分钟才回:是。你怎么知道?
林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打字:苏晴半年前主动申请降薪,是为了保他们两个不被裁?
这次周明回得很快,发来一段语音。林远点开,周明的声音带着早高峰的车流声:“你查到了?对,新管理层给的方案是整组优化,按人头砍。苏晴去找了总监三次,最后谈下来的条件是——她个人薪资下调百分之二十八,组里保留两个应届生名额,她接那个大项目,如果做成了奖金照发,做不成,她走人。”
语音结束。林远坐在驾驶座上,前面的车流在动,他却没踩油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反应过来,把车靠到路边停下。
百分之二十八。他算了一下,正好是两万五到一万八的差额。七千块一个月,半年四万二。这四万二,苏晴没跟他要过一分钱。她用一万八的月薪,供着八千的房贷、两千五的幼儿园学费、一千五的生活费,还给小雨存着教育基金。她是怎么做到的?答案就在那本记账本上。早餐省了,午餐馒头两块,公交改步行。他想起衣柜最深处那件旧羽绒服,苏晴已经三年没买过一件新外套了。去年冬天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款棉服去参加公司年会,回来跟他说同事们夸她朴素。他当时还笑,说你是该买件新的了。她说等打折。
他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想起昨天晚上苏晴抵在他肩上的额头,那么轻,那么烫。她说的那句“好”,带着鼻音,像冬天窗户上凝的雾。他当时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才明白那个“好”字里压着多少东西——压着六个月的馒头,压着四万二的亏空,压着一个母亲想给女儿最好的钢琴课,压着一个妻子不想让丈夫操心的全部倔强。
他给周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项目效果图,我今晚就开始做。你别告诉她。
周明回了一个字:好。
林远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路过那家私立小学门口时,他放慢了速度。校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招生信息,其中一行写着“艺术启蒙特色课程”。他想起小雨前两天趴在他膝盖上说的那句话——“爸爸,我想学钢琴,我们班朵朵就会弹小星星”。苏晴当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没回头,但他看见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所小学的红色校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群之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二十万的项目,他一定要帮苏晴拿下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她不用再啃馒头,为了让她能在小雨说想学钢琴的时候,不用把手里的碗停住。
到了公司,他打开电脑,翻出那个十二年前的旧城改造数据模型压缩包。解压,打开,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坐标点和建筑轮廓。他深吸一口气,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开始把旧模型往新软件里导入。十年没碰了,快捷键忘了一大半,鼠标点得笨拙。但他没停。中午同事叫他去食堂,他摆摆手说不饿。下午开会,他坐在会议室里,笔记本上画的却全是效果图的图层逻辑。
下班前,他收到苏晴的消息:今晚可能要到一点,你先睡。
他回:好,别太累。
发完这两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以前他发“别太累”是客套,和“多喝热水”没什么区别。但今天他知道了——苏晴的累,是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是中午啃两块钱的馒头,是把一件羽绒服从秋天穿到春天。他关掉对话框,继续画图。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他这一排还亮着。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第一次觉得,这光不冷。
十一点,他保存了第一版文件。效果图还差材质和灯光,但结构已经出来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我去你公司楼下,一起吃个饭。
过了五分钟,苏晴回:好,我十二点下来。
他看着那个“好”字。和昨晚一样的字,但他希望这次,她能真的下来。
第六章 小雨的愿望
小雨的愿望是在周六早上说出来的。
那天林远难得休息,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换土。小雨穿着睡衣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说:“爸爸,我想去朵朵那个学校。”
林远手上动作停了。他当然知道朵朵是谁,苏晴提过,小雨班上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住在隔壁小区,每天有专车接送。朵朵上的那所私立小学,就在小区东边,走路十分钟,校门口有个小花园,铁栅栏上爬满了蔷薇。
“为什么想去那儿?”林远问。
小雨掰着手指头:“朵朵说她们学校有钢琴课,每个人都能弹。还有画画课,老师会带他们去公园写生。爸爸,我也想弹钢琴,朵朵都会弹小星星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苏晴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林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门,看见苏晴的背影顿了一下,手里的盘子悬在水流里,过了一两秒才继续搓洗。
小雨还在等他的回答,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林远用沾着泥土的手背蹭了蹭她的鼻尖:“那得问妈妈,家里的事妈妈说了算。”
小姑娘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拖鞋啪嗒啪嗒响,一路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喊:“妈妈,我想去朵朵的学校,那里有钢琴课!”
苏晴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手,蹲下来把小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碎。“小雨乖,那个学校有点远,我们再看看别的,好不好?”
“不远,朵朵说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小雨歪着头。
“那也得等明年,今年报名已经结束了。”苏晴站起来,重新拧开水龙头,“妈妈再想想办法。”
小雨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地跑回客厅看动画片去了。林远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把旧土,眼睛盯着绿萝发黄的叶尖。他想起前天在记账本上看到的那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很挤,夹在“公交改步行”和“买菜四十二”之间——
“小雨钢琴课试听,朵朵妈妈推荐的,一节课两百,没报。”
那行字后面没有打勾,也没有划掉,就那样孤零零地留在页面上。林远当时翻到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但没细想,以为是苏晴随手记的。现在他明白了,苏晴带小雨去试听过,甚至可能问过价格,然后放弃了。两百块一节课,一个月八节,一千六。她在记账本上算得清清楚楚,最后选择把这个数字留在纸上,划掉的是她自己。
林远换完土,洗手时特意在厨房多站了一会儿。苏晴正在擦灶台,抹布一圈一圈地转着,动作很慢。他靠在门框上,装作随口问:“那个私立小学,学费多少?”
苏晴没抬头:“八万一年。”
“这么贵。”
“嗯。”她把抹布拧干挂好,“所以我说再等等。明年我那边项目要是成了,再看。”
她说“项目要是成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但林远听周明说过,那个项目做不成,她连工作都没了。她在赌,用半年薪资的差额、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楼梯间里的馒头,赌一个能让小雨上得起钢琴课的机会。
林远看着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倒扣在沥水架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大概是洗碗时被什么划的。他想说“我知道了”,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想说“那件旧羽绒服我都看见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中午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因为他主动说买菜。平时都是她下班顺路带,或者林母过来帮忙做。“随便,你看着买。”她笑了一下,“小雨想吃糖醋排骨。”
“那就排骨。”
他转身去客厅拿外套,经过茶几时看见小雨正趴在沙发上画画。一张A4纸,用蜡笔画了一架钢琴,黑白琴键歪歪扭扭的,琴盖上还画了一朵花。小雨抬头看见他,把画举起来:“爸爸,这是我画的钢琴,以后我要弹真的。”
林远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画得真好,”他说,“爸爸帮你收着。”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晴正坐在沙发上陪小雨,手搭在小姑娘肩膀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苏晴的后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领口松垮,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他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红痕,大概是长期伏案留下的。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效果图我昨晚做了一版,今晚发你邮箱。
周明很快回:这么快?
林远打字:嗯,以前做过类似的东西,捡起来不算太难。
其实他昨晚做到凌晨两点,中间删了重做了三遍,材质参数调了又调。但没必要说这些。他又给周明补了一条:别跟苏晴提我。
周明回了个“OK”的表情。
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时脚步比昨天轻了些。菜市场里人声嘈杂,他挑了新鲜的肋排,又买了苏晴爱吃的莴笋。付钱时看见旁边摊位上摆着一盒草莓,红艳艳的,个头很大。小雨上周说想吃草莓,苏晴说等便宜了再买。他犹豫了两秒,拿了一盒。
拎着东西往回走时,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发来消息:小雨说想去朵朵学校的事,你别放心上,我再看看别的。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他可以回“好”,像以前一样把这件事翻过去。但他打了另一行字:我查了下,那个学校有奖学金,成绩前百分之十可以免一半学费。小雨聪明,明年可以试试。
发完之后他有些忐忑,不知道苏晴会怎么回。过了半分钟,手机又震了。
苏晴:你查了?
林远:嗯,随便看了看。
苏晴没再回。但他能想象她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做她的事。她一向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折起来,塞进别人看不见的口袋里。就像那本记账本,就像那件旧羽绒服,就像楼梯间里啃了一半的馒头。
林远推开单元门,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手里拎着排骨、莴笋和一盒草莓。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人,和妻子同床共枕八年,却直到昨天才知道她每天中午吃什么。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掏出钥匙,在插进锁孔之前停了一下。门里面传来小雨的笑声和苏晴轻柔的说话声。他把钥匙转了一圈,推开门,提高声音说:“草莓买了,洗了先给小雨吃。”
小雨尖叫着跑过来。苏晴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那盒草莓,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今天草莓不便宜吧。”
“打折。”林远把袋子递给她,“我去做饭,你歇会儿。”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排骨在水龙头下冲着,水花溅到围裙上,深色的布面洇开一片水渍。他听见客厅里小雨在跟苏晴说“爸爸买的草莓好大”,苏晴说“那要谢谢爸爸”。小姑娘跑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后腰上:“谢谢爸爸。”
林远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手里的排骨还滴着水。他说:“不用谢,以后你想吃什么,跟爸爸说。”
他说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那架蜡笔画出来的钢琴。他知道苏晴听见了。厨房门开着,她能清楚地听见每一个字。但他没回头,只是继续冲洗排骨,把血水冲干净,放进锅里焯水。水渐渐热了,浮沫一点点漂上来,他用勺子撇掉。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苏晴轻声说:“小雨,来帮妈妈摆碗筷。”
林远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控水。他盯着锅底那层薄薄的水汽,心里盘算着,效果图今晚得把材质贴完,明天发给周明,让他在会议上用。他不知道苏晴什么时候会发现,也许永远发现不了。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知道,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小雨说想学钢琴的时候,苏晴不会再把那只碗停在洗碗池里。
排骨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他打开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动画片。他翻炒着锅里的排骨,糖色慢慢裹上去,变成诱人的焦红。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厨房,照在他手背上。他想起苏晴后颈那道红痕,想起记账本上挤成一团的字,想起周明语音里说的“做不成她走人”。
他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身去拿莴笋时,看见厨房门口地上放着一双拖鞋,苏晴刚才站过的位置。那双拖鞋摆得很正,鞋尖朝着灶台的方向。
第七章 深夜的灯光
周明收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开车。红灯亮起,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以为是工作群里的某份文件,点开才发现是林远。内容很短:周总,我是林远,苏晴的丈夫。方便的话,想跟你聊几句。
周明把手机放下,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他踩油门的时候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苏晴最近状态不对,他看在眼里,但没问过。做上司的,有些线不能越。可林远主动找过来,他不能装看不见。
他把车停到公司地下车库,回了一条:下午三点,楼下咖啡馆。
林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托。咖啡馆里人不多,轻音乐低低地淌着。他脑子里反复排练待会儿要怎么开口。直接问周明和苏晴什么关系?太蠢。假装路过?更蠢。昨晚他帮苏晴改完那份效果图之后,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通透了。他不需要质问任何人。他只需要知道真相,然后做他能做的事。
周明推门进来时,林远站起来,两人握了手。周明比大学时胖了些,但眉眼没怎么变,笑起来还是那副坦荡的样子。他坐下来,点了杯拿铁,开门见山:“你找我,是因为苏晴吧。”
林远点头。他没绕弯子:“她最近总说加班,昨天我去公司送饭,看见她坐在楼梯间啃馒头。”
周明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表情沉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说:“她不让说。”
“我知道。”林远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就想知道,她到底在扛什么。”
周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男人的诚意。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开始讲。公司半年前被收购,新管理层下了死命令,每个部门必须裁掉三分之一。苏晴那个组一共六个人,指标是两个。她去找周明,说自己可以降薪,条件是把那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留下。周明帮她争取了,但代价是她得接下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做不完的项目。二十万奖金,条件是三个月内交付,做不成,整个组走人。
“她降了多少?”林远问。
“从两万五降到一万八。”周明说,“半年了。”
林远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半年。整整半年,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抱怨苏晴回来得太晚。而她每个月少拿七千块,中午啃两块钱的馒头,他浑然不知。
“那个项目,”林远的声音有些发紧,“还差什么?”
周明看了他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平板,翻了几页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项目简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中间夹着几幅粗糙的示意图。林远翻到效果图那页,停住了。图做得很基础,材质模糊,光线生硬,一看就是赶出来的。
“这谁做的?”
“组里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学平面的,三维不太熟。”周明收回平板,“但没办法,预算不够请外援。”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大学学的是建筑,毕业后在工地跑了五年,后来转做项目管理,但三维建模和效果渲染一直没丢。前年公司接了个文旅项目,整条街的夜景效果图都是他一个人熬出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这部分,我能做。”
周明愣了一下:“你?”
“我懂建筑可视化。”林远的语气很稳,“大学辅修过环境设计,工作后做过几个项目的效果图。你给我图纸和参考风格,我三天出一版。”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像是在评估这件事的可行性。林远看得出他在顾虑什么——苏晴不知情,这等于瞒着她。
“我不进你们公司系统,不走正式流程。”林远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你私下把资料发我,我做完给你,你找理由放进方案里。苏晴不会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周明问。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他说:“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让她知道。但这事,我得帮。”
周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把项目的基础图纸和一份风格参考包发到了林远的邮箱。“今晚我整理一下,明天发你完整版。”他顿了顿,“你确定?”
“确定。”
周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林远,苏晴没看错人。”
林远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剩下的美式一口喝完。苦味在舌根漫开,他反而觉得清醒。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已经把第一版资料发过来了。他点开,几十页图纸和说明,密密麻麻。他大致翻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不难,但费时间。他需要晚上等苏晴和小雨睡了之后才能动手。
回到家时苏晴还没回来。林母在厨房做饭,小雨趴在茶几上画画。林远换了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那件旧羽绒服还压在老地方,他伸手进去,摸到口袋里的记账本,没有拿出来。他只是确认它还在,然后关上柜门。
晚饭后他陪小雨看了会儿动画片,给她洗了澡,讲了两个睡前故事。小雨睡着时手还攥着他的拇指,他轻轻抽出来,关了灯。客厅里林母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他打了招呼,说今晚要加会儿班,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戴上耳机,把周明发来的图纸一页页打开。建筑平面、立面、剖面,还有客户偏好的风格参考——低饱和度的暖灰调,大面积玻璃幕墙,夜景要通透但有层次。他调出建模软件,开始搭第一版体块。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中间起来倒了杯水,经过客厅时看见林母已经回房间了。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苏晴还没回来。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然后他回到书房,继续工作。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有节奏的陪伴。
凌晨一点出头,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苏晴回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她在客厅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了书房门缝透出的光。然后脚步声往卧室去了。
林远没有回头。他把刚渲染完的一张小图放大,看着光线的衰减和材质的反射,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文件保存好,备份到移动硬盘,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时腰椎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揉了揉后颈,推开书房门。
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餐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热好的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苏晴的字迹:早点睡。
他端起碗,牛奶还温着。他喝了一口,奶皮粘在上唇。他想起昨天在楼梯间看见的那袋冷馒头,想起记账本上“午餐2元”的铅笔字,想起周明说的“半年了”。他把牛奶喝完,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走进卧室时苏晴已经侧身躺下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进去。黑暗中,他感觉到苏晴的手在被子下面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收回去。他没有动。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彻底沉下去,睡着了。
林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模糊光影。他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们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房子里,夏天没空调,两个人就躺在凉席上,苏晴热得睡不着,他就给她扇扇子。那时候也穷,但心里踏实。现在日子好过了,反而隔着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晴的后背。她瘦了,肩胛骨微微凸出来。他伸手把被角掖了掖,然后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周明说下午要第一版效果图。他得赶在上班前再调一版材质。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沙沙响。卧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合上了同样的节奏。
第八章 第一次协作
林远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他摸到手机按掉,屏幕上显示六点四十。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窝里还有余温。他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小雨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他翻身坐起来,后腰一阵酸痛。昨晚在电脑前坐太久了。他揉着腰走出卧室,苏晴正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只是袖口卷到了小臂。她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林远拉开椅子坐下。
“项目上的事?”
“嗯,图纸有点赶。”
苏晴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没再追问。她拿过小雨的水壶灌满温水,又检查了一遍书包。小雨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她拿面包去蘸。
“妈妈,你今天能来接我吗?”小雨抬起头。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她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今天可能不行,让奶奶去接。妈妈尽量早点回来陪你搭积木。”
“你上周也这么说。”
苏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远夹了一筷子煎蛋放进小雨碗里:“妈妈在忙一个大项目,忙完就能早点回来了。爸爸今天去接你,好不好?”
小雨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苏晴看了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拎起包出门时,林远注意到她的高跟鞋后跟磨掉了一小块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材质。她走得急,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餐桌上那张超市促销单飘了一下。
林远把小雨送到学校,又去公司点了个卯。他跟手下交代了几句工地上的事,就说下午要出去一趟。项目经理这个岗位的好处是时间相对灵活,只要节点能对上,没人管你坐在哪儿。
中午他买了两个包子,在车上吃完,然后给周明打电话。
“第二版图纸我昨晚改完了,你那边方便打开看吗?”
“你等会儿。”周明那边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我发你一个共享链接,你直接上传。下午两点苏晴要用第一版给客户做中期汇报,你来得及弄一版带材质和灯光的小样吗?不用太精细,但要能看。”
“能。”
林远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掏出笔记本电脑。他连上手机热点,打开昨晚保存的模型文件。时间紧,他快速调整了几个关键角度的材质参数,又打了三组灯光。软件渲染需要时间,他把电脑架在副驾驶座上,一边等一边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第一张图出来时,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暖灰色的建筑体块在傍晚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质感,玻璃幕墙上倒映着云层,灯光从内部透出来,星星点点,有层次但不刺眼。他用手机拍了张屏幕照片,发给周明。
周明秒回:“可以。比我们组内做的那版强。你直接发我邮箱,我让苏晴下午用。”
“别跟她说是我做的。”
“知道。”
林远把文件打包发过去,又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张渲染图,忽然想起大学时选修的建筑可视化课,那时候纯凭兴趣,没想到十几年后还能派上用场。他把电脑合上,发动车子,往工地方向开去。
下午四点多,他正在工地看钢筋绑扎情况,手机震了。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过了!特别好!”
后面跟了一串烟花表情,他很久没见她发过表情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工地上切割机的噪音、钢筋碰撞的叮当声,好像一下子都退远了。
他回了一个“真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旁边的施工员老赵递过来一瓶水:“林经理,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他觉得格外解渴,“家里的事。”
晚上他特意去接小雨。小雨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他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真的来了!”
“说了来接你就来接你。”他把她抱起来,感觉她又重了些。
回家路上小雨一直在讲今天音乐课的事,说老师教了一首新曲子,她弹给旁边的小朋友听,小朋友说好听。林远听着,心里盘算着那所私立小学的钢琴课什么时候能报上名。苏晴那二十万奖金,按项目进度,最快也要两个月后才能到账。
到家时林母已经做好了饭。苏晴还没回来。三个人先吃了,林远给苏晴留了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小雨写完作业,他陪着练了二十分钟电子琴。琴是两年前买的二手货,有些键按下去会卡,但小雨弹得很认真。
快九点时,门锁响了。苏晴进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她换鞋时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鞋柜。
“吃饭了吗?”林远从沙发上站起来。
“在公司吃了。”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今天那个效果图,客户一眼就选中了。周明说不知道谁做的,风格很特别。”
林远给她倒了杯温水:“那挺好的。”
“林远。”苏晴接过水杯,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凉,“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奖金有二十万。小雨那个学校……”
“我知道。”他打断她,“会成的。”
苏晴把杯子捧在手里,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今天特别想给你打电话。汇报之前我紧张得手都在抖,后来看见那张图,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好像有人在背后撑着我。”
林远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就好好做。别老啃馒头。”
苏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那天去给你送饭。”林远的声音很平,“看见你在楼梯间。”
苏晴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裤子上。她张了张嘴,脸上各种情绪交替闪过,最终只是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声音哑下来:“你……都知道了?”
“不全知道。”林远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但我知道你在省钱。记账本我看见了。”
苏晴接过纸巾,没有擦裤子,而是攥在手里,越攥越紧。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林远,我……”
“别急着说。”他打断她,“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现在你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不是还要跟客户对细节吗?”
苏晴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那张图……是你做的,对吗?”
林远没说话。
苏晴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林远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杯被她放下的水拿起来,喝完了。水已经凉了,但杯壁上还留着她的体温。他听见卧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响动。小雨的琴谱还摊在茶几上,翻开的那页是《小星星》,音符旁边有她用铅笔画的小太阳。
他拿起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第一版过了,后面还有几版要改?”
周明回得很快:“至少三版。客户要求高,但奖金也高。你扛得住吗?”
林远看了看卧室关着的门,又看了看小雨房间的方向。他打字:“扛得住。”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小区里有孩子在追跑,笑声飘上来。远处城市的灯火一层层铺开,像某种沉默的陪伴。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卧室门开了,苏晴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半湿着。
“怎么不吹干?”他问。
“吹风机坏了。”她走到他身边,也靠在阳台栏杆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的灯火。
“明天我修。”他说。
“嗯。”
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臂。她没有躲开。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提楼梯间的事,没提记账本,没提那张效果图。但有些东西在这个沉默的夜里悄悄松动了,像冻了很久的河面,底下开始有水流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苏晴忽然说:“明天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好。”
“你做饭?”
“我做。”
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但林远听见了。他侧过头看她,她正望着远处,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疲惫的线条好像淡了一些。
第九章 楼梯间的再次相遇
林远把手机调成静音,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屏幕上还开着昨晚做的那张效果图,客户选的正是这一版,可他知道后面还有至少三版修改等着。项目组那边周明已经帮他打了掩护,说图是外包团队做的,苏晴至今蒙在鼓里。
他合上电脑,拿起车钥匙。今天出门前他特意多装了一个保温饭盒,底层是红烧排骨,上面铺了清炒西兰花和米饭,都是早上现做的。出门时林母问他中午回不回来吃,他说去给苏晴送饭。林母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叮嘱他路上慢点。
车停在那栋写字楼楼下时,林远没有马上下车。他抬头看了看十二楼那一排窗户,玻璃反射着灰白的天空,分不清哪一扇后面坐着苏晴。后备箱里那个保温袋还是去年苏晴公司团建发的,印着已经过时的广告语。他把饭盒装好,拎着进了大堂。
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圆脸小姑娘,看见他就笑:“又来找苏总啊?她应该还在上面,刚才下来接水的时候我看她往楼梯间那边走了。”
林远道了谢,没有坐电梯。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往下走半层,再拐个弯,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苏晴坐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那叠熟悉的方案纸。右手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馒头,其中一个已经啃了一半。她低着头在改方案,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完全没听见有人靠近。
林远站在拐角处看了她几秒。阳光从楼梯间高处那扇小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微微泛黄,是前年买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后颈露出几缕碎发。她翻页时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他看见她食指侧面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他走过去,脚步声终于让她抬起头。
苏晴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眼睛先睁大了。她下意识想把馒头藏到身后,手忙脚乱地扯方案纸去盖那个塑料袋,纸掉了一地。她脸颊鼓鼓的,像只受惊的松鼠,愣愣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远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拉开拉链,取出饭盒。盖子掀开时,排骨的热气混着酱香腾起来,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格外浓郁。
“以后别啃馒头了。”他把筷子递给她,声音很平,“我们一起吃。”
苏晴接过筷子,手悬在半空,低头看着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排骨。酱汁浓稠,亮晶晶地裹着肉块,西兰花翠绿,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抿紧,眼眶迅速地红了。
“你什么时候……”
“上次来送饭那天。”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林远拿起塑料袋里剩下的那个馒头,掰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说你在楼梯间啃馒头?还是说你记的那个本子,早餐省了午餐馒头两块?”
苏晴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夹起的排骨又掉回去,溅出一小滴酱汁落在她裤子上。她低头去擦,手背蹭过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他看见。
“林远,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公司被收购以后,新来的管理层要裁掉整个客户三组。组里小赵刚转正,小吴还在试用期,他们要是被裁了,履历上这一笔很难看。我跟上面谈的条件是保住他们俩,我自己降薪,再把这个项目接下来。只要项目做成,组就能保留。”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像是憋了很久。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林远没插话,安安静静地听。他想起那本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行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她做方案时那股认真劲。
“项目奖金有二十万。去掉税,加上我这半年攒的,正好够小雨第一年的学费。”苏晴终于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带着鼻音,“你做的,比公司楼下那家好吃。”
“那家太咸。”
“嗯。太咸。”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你一块我一块地分完了整盒排骨。苏晴吃了半碗米饭就说饱了,把剩下的推给他。林远也没推辞,几口吃干净。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上某层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了。
“你那张图……”苏晴把方案纸一张张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真的是你做的?”
“大学辅修过建筑可视化。荒废好几年了,手艺还在。”
“周明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帮忙。我没让他告诉你。”
苏晴把方案整齐地码好,抱在胸前,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尾有一道细细的纹路,是这两年新长出来的,他今天才发现。
“为什么不说?”
“怕你多想。”林远把空饭盒收进保温袋,拉上拉链,“你这个人要强。要是知道是我做的,你肯定觉得欠我什么,然后又要加班加点还回来。”
苏晴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苏晴。”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她伸出手,“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我粗心,这几年家里的事你操心得多,我承认。但小雨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项目也是我的项目。你啃馒头省钱,我熬夜做图,本质上是一回事。咱们不是在互相帮忙,咱们是一起的。”
苏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是几年前装修房子时被木板划的。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被他拉起来。站起来的一瞬间她晃了一下,他及时扶住她的胳膊。
“低血糖。”她解释,“早上没吃。”
“明天开始我每天早上给你装一份早餐带着。”
“不用,太麻烦了——”
“苏晴。”
她闭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经过十二楼走廊时,苏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等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黑色皮筋,把松了的头发重新扎紧,又用手掌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才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几个人正围在白板前吵方案。周明抬头看见林远,挑了挑眉,什么都没问,只对苏晴说:“第三版客户反馈回来了,要加一组数据可视化,你来看看。”
苏晴应了一声,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朝她点点头,拎着保温袋往电梯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苏晴的声音:“周明,晚上把需求发我。我今晚做出来。”
“今晚?”周明疑惑,“你不用——”
“没事。”苏晴的声音清亮了一些,“我家里有人帮忙。”
林远按下电梯按钮,嘴角弯了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透过缝隙看见苏晴已经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画什么架构图。她站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晚上想吃什么。”
他打字回复:“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完又补了一句:“别买馒头。”
苏晴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紧跟一条:“知道了。买肉。”
林远看着那两个字,站在电梯里笑出了声。电梯到一楼时,他给周明发了条消息:“第二版什么时候要?”
周明回得很快:“后天中午。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把手机揣好,走出写字楼。外面天光还亮,风里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又看了一眼十二楼。这一回他看见了,苏晴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马克笔,正低头在玻璃上写什么。隔着十几层楼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
因为她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和小雨琴谱上那个一模一样。
第十章 项目危机
苏晴的乐观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林远刚把小雨从幼儿园接回来,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苏晴的名字,接通之后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苏晴女士的家属吗?她在会议室晕倒了,我们叫了救护车,您方便尽快过来一趟吗?”
林远脑子嗡了一下。他尽量稳住声音问清地址,挂了电话就抱起小雨往车里塞。小雨被他的脸色吓到了,小声问:“爸爸,妈妈怎么了?”
“妈妈没事。妈妈太累了。”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让老人家直接去医院门口等。一路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小雨在后座安静地抱着书包,过一会儿又问:“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生病。是妈妈太累了。”
他只能重复这一句。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到了医院急诊,苏晴已经醒了,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墙上的日光灯。周明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苏晴的手机和外套,一脸歉疚。
“低血糖加上血压偏低,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周明把手机递给他,“她今天只喝了一杯咖啡,午饭又没吃。下午开会开到一半,忽然就从椅子上滑下去了,把我们都吓坏了。”
林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苏晴。她正偏过头看着墙,不看他。
“谢谢你送她过来。”
“应该的。”周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今天下午客户那边出了变故,竞争对手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我们项目的核心数据源,抢先给客户做了一版方案。客户那边的态度现在变得很模糊,原定下周的汇报可能提前。”
林远皱眉:“数据源怎么会泄露?”
“还在查。”周明叹了口气,“但苏晴为这个项目熬了快两个月,如果汇报前出这种事,她肯定接受不了。医生说她要住院观察一晚,你帮我劝劝她,项目的事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周明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林远让母亲先带小雨回家,自己留在医院陪苏晴。病房里安静下来后,苏晴终于开口:“小雨呢?”
“妈接回去了。”
“她没吓到吧?”
“吓到了。”林远在床边坐下,“我也吓到了。”
苏晴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得出院。汇报可能提前到后天。”
“医生说要观察一晚。”
“我知道。但项目等不了。”
林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苏晴了,这种时候拦着她只会让她更焦虑。他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核心数据源的问题,具体是什么?”
周明秒回:“客户原本提供的一份用户行为数据,我们做了一版分析模型。对手直接拿了原始数据做了更简单的版本,价格压得比我们低。客户现在觉得我们的方案性价比不够。”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用户行为数据,分析模型。他忽然想起自己几年前做过的一个旧城改造项目,里面涉及商业空间的人流量预测,用到的算法逻辑和苏晴他们现在需要的东西有重叠。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默。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一家数据公司做技术总监。
“苏晴。”他轻声说,“你信我吗?”
她睁开眼看着他,没说话。
“你睡一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廊尽头,林远拨通了陈默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对面声音带着睡意:“林远?这都几点了?”
“十点半。你睡这么早?”
“刚哄完孩子。怎么了?”
林远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你老婆的公司是启明广告?”
“对。”
“我知道这个项目。行业里传开了,说是块硬骨头。你刚才说的那个数据源问题,我这边确实有一套现成的分析模型,跟你们需要的场景很接近。但这是商业授权,我不能随便给你用。”
“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陈默顿了顿,“这样,你明天早上把他们的需求文档发我,我看看能不能做个适配版本。如果能行,我以个人名义授权给你们用,不收费。但只有这一次。”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谢了。”
“别急着谢。能不能适配还不一定。而且就算适配了,你们也得重新跑一遍数据,至少需要一天一夜。”
“够用了。”
挂了电话,林远回到病房。苏晴已经睡着了,手上还扎着输液针。他坐在椅子上,用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把需求文档发我。我找到一套可能的替代方案。”
周明回了一串问号。
林远没有解释,只打了四个字:“明天再说。”
凌晨两点,苏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输液管被扯了一下。林远惊醒,看见她皱着眉,嘴唇翕动,在说什么梦话。他凑近听,听见她在说:“那个数不对……第三列……重算……”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腹上有几处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磨出来的。他想起那本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想起楼梯间里掉在地上的馒头屑,想起她今天在玻璃上画的太阳。
天快亮的时候,苏晴醒了。她看见林远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她轻轻抽出手,发现输液针已经被护士拔了。她坐起来,头还是晕,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林远被她的动静弄醒,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六点半。”苏晴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你一夜没回去?”
“嗯。”他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陈默,附件里有一个数据模型文件。邮件正文写着:“适配版本已经调好,参数我按你们的需求文档改过了。跑一遍大概需要十八个小时。祝顺利。”
苏晴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她滑动屏幕,翻到需求文档那封邮件,发现自己昨晚晕倒前发给周明的需求说明,不知什么时候被转发给了林远。
“你什么时候……”
“昨晚。周明把文档转给我的。”
苏晴抬起头看他。晨光从病房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她才意识到,他这两年也老了不少。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认识这种人。说你能找到这种资源。”
林远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是昨晚才想起来的。陈默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之后联系不多。昨晚翻通讯录才看见他名字。”
苏晴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这个模型如果跑通了,我们的方案能比对手强一个量级。”
“那就跑。”
“需要服务器资源。公司的不够。”
“我联系陈默,用他的云服务器。他说了可以。”
苏晴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林远,你是不是在还债?”
“还什么债?”
“这几年家里的事都是我在管,小雨的学校、我妈的医药费、房子的贷款。你是不是觉得亏欠我,所以现在拼命补?”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晴,你真会想。”
“那你图什么?”
“图你回家吃饭。”他说得很平,“图小雨睡觉前能看见妈妈。图你中午吃口热的,别啃那该死的馒头。”
苏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昨天在楼梯间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林远站起来,把外套递给她,“咱们是一起的。你的项目就是我的项目。我帮自己的项目,天经地义。”
苏晴接过外套,低头穿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林远扶住她。她靠在他手臂上,停了几秒,说:“走吧。回公司。”
“先吃早饭。”
“来不及——”
“十五分钟。楼下有家粥铺。”
苏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坚持。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好。”她说,“十五分钟。”
粥铺里人不多。苏晴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半个鸡蛋饼。林远把剩下的半个吃了,又打包了一份粥和两个包子。
“给周明带的?”
“给你们的。中午热一下就能吃。”
苏晴没说话,只是把打包盒接过去,放进自己包里。走出粥铺时,晨风迎面吹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可能会通宵。”
“我知道。我给妈打电话了,小雨今晚住她那儿。”
苏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昨天就安排好了?”
“嗯。昨晚在医院走廊打的电话。”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疼。”
“该。”她说,“以后不许再瞒着我做事。”
“这句话还给你。”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谁也没再说话。上车之后,苏晴打开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数据源问题解决了。今天开始重新跑模型。汇报时间定在后天上午。”
周明秒回:“怎么解决的?”
苏晴看了林远一眼,打字回复:“家里有人帮忙。”
发完之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林远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阳光从东边的高楼之间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金色。
苏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林远放在档位杆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宽厚,掌心温热。
“林远。”
“嗯?”
“谢谢你。”
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别说话了。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苏晴没再坚持。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远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放慢了车速。前面的路很长,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第十一章 林远的底牌
林远送苏晴到公司楼下,没有上去。他看着苏晴走进旋转门,身影消失在电梯间,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单位开。路上他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老陈,服务器的事,今晚能开吗?”
“能。我给你临时账号,你直接登。”陈默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不过我提醒你,那个旧城改造模型是五年前的版本,数据结构跟现在的标准不一样,你得自己转译。”
“我知道。你把原始数据包发我。”
“你要做到什么程度?”
林远想了想:“要能跑出完整的三维推演,还要能实时渲染不同的光照和交通流量方案。”
陈默沉默了两秒:“你疯了?那得改多少东西?”
“三天时间,够不够?”
“对你来说,够。”陈默笑了一声,“大学那会儿你三天不睡觉做课程设计的事我还记得。行,数据包发你了。服务器我帮你盯着,有问题随时喊我。”
挂了电话,林远把车停在公司楼下,却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打开手机看陈默发来的数据包大小,三个G。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整个白天,林远在工地上处理完手头的验收工作,脑子里一直在拆解那个旧模型。五年前的算法框架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是为了参加一个城市更新竞赛做的,拿过奖,后来就封存在硬盘里。现在要做的不是重做,是嫁接。把陈默那边的旧城数据嫁接到苏晴项目的需求上,再补上最新的交通流量模块和光照模拟。
下班后他直接回家,钻进书房。林母带着小雨在客厅看电视,偶尔探头进来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不饿,让母亲先带小雨睡。
晚上九点,他给苏晴发消息:今晚别熬太晚。
苏晴回:知道。你早点睡。
他没回,戴上耳机开始转译数据。旧模型用的是上一代的地理信息编码,跟现在的标准差了三个版本。他一行一行地改,遇到复杂的节点就停下来在纸上画架构图。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两点,桌上堆了十几张手写草稿。
第二天中午,模型的骨架终于跑通了。林远在屏幕上看到第一版三维推演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画面里是苏晴项目所在的那片旧城区,建筑轮廓清晰,道路网格准确。他截了图,发给陈默。
陈默秒回:可以啊。但光照模块还是空的。
林远:今天搞定。
他啃了两口面包,继续干。光照模块需要调用实时的气象数据,他又联系了另一个做气象接口的老同学,软磨硬泡要到试用权限。下午四点,第一组光照模拟跑出来,夕阳从西侧楼群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片旧城区在苏晴的方案里要被改造成文化商业街区,他做的效果图里,老梧桐树保留了下来,树荫覆盖着新铺的步行道,两侧是改造后的红砖厂房。
他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交通流量模块的数据接口你有吗?
陈默:有,但要收费。我帮你垫了,你回头请我吃饭。
林远:谢了。
晚上七点,苏晴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哑:“林远,模型跑得怎么样了?”
“快了。”
“周明说后天上午汇报,我们只有明天一天时间整合。”
“明天早上给你。”
“你确定?”
“确定。”
苏晴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我今天中午吃了你带的包子。热了一下,很好吃。”
“那就好。”
“林远——”
“嗯?”
“没什么。你忙吧。”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跑最后的交通流量模拟。这个模块最复杂,需要模拟早中晚三个时段的车辆和行人流量,还要跟光照数据叠加。他反复调整参数,跑了十几遍,终于在天亮前拿到了满意的结果。
早上六点半,他把所有模块整合完毕,导出一份完整的演示文件,又写了一份操作说明。文件太大,他用陈默的云盘链接发给了苏晴。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酸得睁不开。书房窗外天已经亮了,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厨房煮了粥。
苏晴的消息在七点十分弹出来:收到了。这个模型……你从哪里弄的?
林远:运气好,找了个老同学。
苏晴:哪个老同学?
林远:你不认识。大学室友,做城市数据研究的。
苏晴:他为什么帮你?
林远端着粥碗,想了想,打字:因为我答应请他吃饭。
苏晴那边没有再追问。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张截图,是模型跑出来的三维画面,截的是她方案里最核心的那片厂房改造区。截图下面她写了一行字:林远,这个画面比我预想的好十倍。
林远看着那行字,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他慢慢咽下去。
上午十点,周明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林远,那个模型是你做的?”
“苏晴说是你找的资源。”
“嗯。”
周明沉默了一下:“我做了十几年创意,没见过哪个甲方家属能拿出这种东西。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盖房子的。”
周明笑了:“行。后天的汇报,你来吗?”
“不去。我上班。”
“苏晴说你请了假。”
林远愣了一下。他确实请了假,但没跟苏晴提过。大概是昨天打电话时被她听出了背景里的安静。
“那来吧。”周明说,“坐最后一排就行。这个项目成了,你有一半功劳。”
“别跟苏晴说。”
周明顿了一下:“为什么?”
“她知道了会分心。等汇报完了再说。”
周明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林远,苏晴嫁对人了。”
挂了电话,林远去厨房把剩下的粥热了,又煎了两个鸡蛋。林母带着小雨从卧室出来,小雨揉着眼睛问:“爸爸,妈妈今天回来吗?”
“今天不回。明天就回了。”
“那我能给妈妈打电话吗?”
“妈妈在忙。晚上打。”
小雨点点头,坐到桌边吃鸡蛋。林远看着她,想起记账本上那行字——小雨私立小学咨询费,已交。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小雨抬头:“爸爸,你手好凉。”
“刚洗了手。”
“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
“爸爸在帮妈妈做事情。”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那妈妈是不是就不那么累了?”
林远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以后都不那么累了。”
小雨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低下头继续吃鸡蛋,两条小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林远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方案我检查过了,没问题。你专心准备汇报。明天晚上我做饭,等你回来。
苏晴没有立刻回复。直到中午,她才发来一个字:好。
第十二章 周明的选择
苏晴是在下午两点接到周明电话的。
周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苏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在改方案,怎么了?”
“你到楼下咖啡厅来一趟。一个人。”
苏晴握着手机,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周明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放下手里的打印稿,跟组里两个年轻人交代了一句,坐电梯下了楼。
咖啡厅在写字楼负一层,下午这个时段没什么人。周明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晴坐下来,看了看那个信封:“这是什么?”
周明把信封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苏晴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准确地说,是一份被转发多次的邮件截屏。发件人是一家叫“创域”的公司,收件人是周明的私人邮箱。邮件内容很简短,大意是邀请周明出任创意副总裁,年薪翻倍,配股权,带团队。最后一段写的是:周先生若有意,烦请携目前负责项目的核心方案一同洽谈。我们相信,以您的能力和资源,这个项目在创域会得到更好的呈现。
苏晴看了两遍,把邮件放回信封里。她抬起头,看着周明:“你叫我来,是告诉我你要走?”
“我拒绝了。”
苏晴愣住。
周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凉了。“创域那边的人前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说得很直接。他们说苏晴那个项目组撑不过这个季度,公司收购后的裁员名单已经定了,你们组首当其冲。只要我把方案带过去,他们可以同时接收我和组里的两个人。”
“哪两个人?”
“你,和赵一鸣。”
赵一鸣是苏晴组里的文案,去年刚毕业,做事很拼。苏晴沉默了几秒:“那另外两个呢?”
“他们没提。”
“所以你就拒绝了?”
周明把咖啡杯放下,看着苏晴:“苏晴,我做了你五年上司。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苏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方案的细节?”
周明摇头:“不清楚。可能是之前竞标时接触过的人,也可能是从别的渠道拿到的信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汇报之前有人想搅这趟浑水。”
苏晴靠在椅背上,脑子飞快地转着。创域是这次项目的竞标对手之一,之前在第一轮比稿时被他们淘汰了。现在对方绕过正常渠道,直接挖人、要方案,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赢不了,想走捷径。
“你告诉林远了吗?”苏晴问。
“没有。我第一个通知的你。”
“为什么先告诉我?”
周明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这个项目是你的。从立项到现在,你熬了四个月,瘦了一圈,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背后有人盯着,汇报前可能会出别的岔子。”
苏晴点了点头。她拿起那个信封,站起来:“我去处理。”
“苏晴。”
她停住脚步。
周明说:“我把这事告诉你,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创域那边我已经回绝了,措辞不太客气。如果这个项目输了,我在公司也待不下去。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项目值得赢。”
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拿着信封走了。
回到楼上,苏晴把赵一鸣叫到会议室。她把邮件内容简单说了,没有给赵一鸣看原文,只说是竞争对手的恶意行为。赵一鸣听完,脸涨得通红:“他们怎么能这样?”
“职场就是这样。”苏晴把信封收进包里,“从今天起,所有核心文件加密,只在你我电脑上保留。汇报材料明天上午定稿,晚上我带着移动硬盘回家,你那边不留副本。”
“明白了。”
“还有,不要跟组里另外两个人提这件事。他们知道了只会慌。”
赵一鸣点头出去了。苏晴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拿起手机给林远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说点事。
林远几乎是秒回:有空。几点?
苏晴:八点以后。你不用来接我,我去找你。
林远:好。
发完消息,苏晴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几次。她想起周明刚才的表情,那种平静里带着一股决绝。拒绝创域,意味着周明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押在了这个项目上。而她,不能让他输。
晚上八点,林远在公司楼下等苏晴。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胡子刮了。苏晴从出租车上下来时,他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眼睛亮得过分,像是绷紧了一根弦。
两个人走进旁边一家安静的面馆。坐下之后,苏晴把事情说了。她说得很平,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事实。
林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周明把邮件给你看了?”
“看了。”
“他可以直接答应创域,拿着方案跳槽,薪资翻倍,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苏晴点头:“是。但他没有。”
林远靠在椅背上,想起上次见周明时对方说的那句话——苏晴是他最得力的下属。当时林远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戒备,现在那种感觉彻底散了。一个在利益面前选择站在团队这边的人,不管他平时说话多直接、穿着多不羁,骨子里是可靠的。
“你打算怎么办?”林远问。
“明天按计划定稿,后天照常汇报。创域那边没有拿到方案,他们只是试探。我们只要正常发挥,他们赢不了。”
林远看着苏晴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但更多的是笃定。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明天我陪你去公司。”
“不用,你忙你的。”
“我请了假。”
苏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请的?”
“今天早上。”
苏晴还想说什么,林远已经叫来服务员点了两碗牛肉面。他把筷子摆好,推到苏晴面前:“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苏晴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上来,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这面比馒头好吃太多了。”
林远笑了一下:“那以后天天吃面。”
“天天吃面会腻。”
“那就换着吃。”
苏晴没有再说话,专心吃面。面馆里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林远坐在对面,看着她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踏实了下来。
吃完面,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苏晴把手插进口袋,忽然说:“林远,其实那天在楼梯间,我看见你了。”
林远脚步一顿:“哪天?”
“你第一次来送饭那天。我坐在楼梯上啃馒头,你站在上一层拐角。我看见你的鞋了。”
“那你怎么没叫我?”
苏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可能是觉得太难堪了。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林远停下脚步,把她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以后难堪的时候,叫我。”
苏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路过的行人匆匆来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过了一会儿,苏晴推开他,吸了吸鼻子:“走吧,我回去还要改一版方案。”
“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帮我看一眼模型有没有问题。我总觉得光照数据在下午时段有点偏差。”
“好。”
苏晴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挥了挥手。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林远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事,谢谢你。
周明回得很快:谢什么。项目成了再说。
林远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他走得很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检查的模型参数。
第十三章 汇报前夜
苏晴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亮着,林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模型数据。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苏晴的脸色比面条馆里更差了几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一片青灰。
“回来了?小雨睡了?”
“睡了。妈陪了她一会儿,刚走。”林远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给你热了牛奶。”
苏晴换了拖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着眼一动不动。林远把杯子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坐在她旁边,没急着说话。他知道她这会儿需要什么——不是追问,不是安慰,只是有人安安静静待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睁开眼:“不想喝。”
“那就不喝,放这儿。”
“吃不下东西。晚上那碗面到现在还堵在胃里。”
林远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紧张?”
“嗯。”苏晴没有否认,“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大学毕业答辩。不对,比那会儿紧张多了。那时候输了就输了,大不了重来。这次不行。”
“怎么不行?”
苏晴坐直身子,双手抱着膝盖,声音很轻:“组里那两个人,小陈和小刘,都是去年刚毕业的。小陈家里条件不好,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老家。小刘刚在上海落了脚,房租押一付三还是我帮她垫的。如果我这个项目拿不下来,公司裁掉整个组,他们俩第一个走。”
林远听着,没插话。
“周明把创域的事告诉我之后,我其实想了很久。”苏晴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渐渐变凉的牛奶上,“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可能真的会跟周明说,要不你就答应了吧。但你猜周明怎么跟我说的?”
“怎么说?”
“他说,苏晴,你要是这么想,当初就不该主动降薪。你降薪的时候想的是什么?现在就想什么。”
林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苏晴和八年前刚认识时没什么两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咬死了不松口。
“走吧。”林远站起来,拿起外套递给她。
苏晴抬头:“去哪儿?”
“楼下。馄饨摊还开着。”
“我说了吃不下。”
“吃不下也去。坐一会儿,吹吹风。”
小区门口那家福建馄饨摊,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十几年了,风雨无阻。林远和苏晴刚结婚那会儿就住在附近的老公房里,那时候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只够在馄饨摊吃两碗最便宜的鲜肉馄饨。老板认得他们,见两人走过来,远远地招呼了一声。
“老样子?”
“老样子。”林远找了个靠里的位置,拿纸巾把桌子又擦了一遍。苏晴坐下,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热气氤氲中,她的表情松了一些。
“你还记得吗?”林远把筷子用热水烫了烫,递给她,“有一回咱们俩加起来只剩五十块钱,离发工资还有三天。你说干脆别吃了,饿着扛过去。我说不行,拉着你来这儿,两碗馄饨十块钱。”
苏晴接过筷子,嘴角动了动:“记得。吃完回去的路上你说,以后一定让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结果还是让你啃了馒头。”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苏晴看着碗里盛上来的馄饨,皮薄馅大,飘着葱花和紫菜。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那时候穷,心里不慌。年轻,觉得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再苦也就是熬一熬的事。现在不一样。现在有房贷,有小雨,有两边老人。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所以你怕的不是项目失败。”
“我怕的是失败之后,牵连到别人。怕我做的决定,让信任我的人承担后果。”
林远沉默了一阵,从旁边抽了双筷子,也吃起来。馄饨摊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拿手机拍碗里的馄饨,男孩笑着催她快吃别凉了。苏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林远。”
“嗯。”
“明天汇报,你在台下吗?”
“在。周明给我安排了位置,就在评审席后面一排。”
苏晴低头吃了一只馄饨,嚼得很慢:“那好。你看着我。”
“我一直看着你。”
苏晴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林远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煽情的味道,就是陈述事实。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出租屋的暖气坏了,两个人裹着一床被子坐在床上,也是这样面对面。那时候林远说,苏晴,以后不管多难,我都在。
他说到做到。这么多年,不管她加班到多晚,家里永远有一盏灯亮着。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从来不说“你行不行”,只问“需不需要我做什么”。她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直到在楼梯间啃馒头被他看见的那天,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男人的眼睛了。
“你那个模型数据,我晚上再跑一遍。”林远吃完最后一只馄饨,放下勺子,“下午光照那段确实有问题,我已经改好了。你回去直接看结果就行,不用再核。”
“你什么时候改的?”
“你回来之前。小雨睡了之后我跑了两版。”
苏晴看着他:“你明天不是要早起?”
“我调了闹钟,六点半起,来得及。”林远用纸巾擦了擦嘴,“走吧,回去你早点睡,剩下的交给我。”
苏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钱包,林远已经把两张纸币压在碗底。老板远远喊了一声“慢走”,苏晴回头冲他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一短一长。苏晴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挽住了林远的胳膊。
“怎么了?”
“没怎么。”苏晴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林远笑了一声:“现在才觉得?”
“一直觉得。只是没跟你说过。”
“那以后多说。”
“好。”
走到楼下,苏晴松开手:“你先上去,我打个电话。”
“给谁?”
“周明。我得跟他说,明天正常汇报,让他别做多余的事。”
林远点头,先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苏晴在楼下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平稳,没有下午那种紧绷的弦音。他站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近了,才继续往上走。
回到家,苏晴径直去了书房。林远给她热了第二杯牛奶,放在书桌旁边,没说话就带上门出来了。小雨的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了一眼,女儿抱着玩偶睡得正香,被子踢了一半。他替她盖好,关了灯。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书房透出一线光。林远坐在沙发上,把电脑打开,又跑了一遍光照数据。屏幕上的数字滚动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确认一切正常,才合上电脑。
书房的门开了,苏晴探出半个身子:“林远。”
“嗯?”
“明天早上叫我。七点。”
“好。”
“晚安。”
“晚安。”
门又关上了。林远靠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去睡。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无声地移动。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和苏晴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说以后要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要有大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树。后来房子买了,窗户很大,树也种了,但他们都忙得很少站在窗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周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明天,让她赢。
写完,他删掉了,锁屏。起身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第十四章 台上十分钟
上午九点四十分,苏晴团队的汇报排在第三个。林远坐在评审席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U盘,里面是昨晚最后跑完的那版动态效果图。周明坐在他斜前方,回头冲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对面坐着客户方七个人,中间那位是市场部负责人,姓方,四十来岁,表情严肃,从进场到现在没笑过。苏晴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捏着翻页笔。林远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前面两个团队汇报完,方总只问了两个问题,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轮到苏晴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各位好,我是苏晴,负责本次全案策划。”她开口,声音稳,“在正式汇报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三十秒的动态演示。这是我们方案里‘城市记忆’板块的核心视觉。”
林远的心提了一下。这段演示是他昨晚最后跑出来的版本,苏晴今早才看到,她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只说了一句“这个视角好”。此刻投影幕布上亮起来,画面从一栋老厂房的外立面开始,慢慢推近,砖墙上的爬山虎在晨光里微微晃动,镜头穿过半开的铁窗,进入内部空间,光影从高窗斜照下来,落在一面保留完整的红砖墙上。砖缝里嵌着细小的铜条,在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镜头拉开,整面墙变成一面巨大的时间轴,上面标注着这座城市从八十年代到现在的建筑变迁。
三十秒结束,画面定格在老厂房改造后的新外观上,玻璃幕墙映着蓝天,旁边一行小字:让记忆住进未来。
方总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苏晴按了翻页笔,开始正式讲解。她的节奏很好,先说市场痛点,再说创意逻辑,然后是执行方案和预算分配。每到一个关键节点,她就切一页效果图,每一张都精准对应前文的策略。林远注意到,方总旁边那位一直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在第三张效果图出现时,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讲到第七分钟,苏晴翻到“社区联动”那页,画面是一张鸟瞰图,整个片区被一条发光的步道串联起来,步道沿途标注了十二个社区公共空间节点。苏晴说:“这条步道我们叫它‘记忆链条’,每个节点对应一个老地名,居民扫码就能听到一段口述历史。这是线上传播和线下体验的接口。”
方总忽然开口:“这个模型的精度,是你们自己做的?”
苏晴顿了一下,看了周明一眼。周明微微点头。
“是我们团队独立完成的。”苏晴说,“包括所有的建筑建模、光照模拟和动态渲染。”
方总没再追问,拿起笔在面前的评审表上写了几个字。林远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看到他写完后,把笔帽合上了。
苏晴继续往下讲,声音比之前更稳。最后三分钟,她放了一段两分钟的完整动画,把整个方案的视觉主线从头到尾串了一遍。片子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方总带头鼓了掌。不是很热烈的掌声,但足够清晰。
“方案我们收下了。”方总站起来,跟苏晴握了手,“具体合同细节,下周我们团队过来对接。”
苏晴点头,说了声谢谢。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林远看见她转过身收拾电脑时,肩膀明显塌了一下,那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的样子。
散场后,周明被方总那边的人拉住说话,林远站在走廊里等。苏晴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她手里抱着电脑和文件夹,嘴唇抿着,眼圈慢慢泛红。
“怎么样?”林远问。
苏晴没回答,快步走到他面前,把电脑往他怀里一塞,然后掏出手机,转身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林远跟上去。苏晴推开防火门,站在楼梯间里,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苏晴?”
她转过身,手机贴在耳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声音压得很低:“林远,我们赢了。方总当场拍板了,合同下周走流程。”
电话那头是林远自己的手机在响。他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一手抱着她的电脑,一手从口袋里掏出震动的手机。屏幕上亮着“苏晴”两个字。他抬头看她,她正举着手机看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翘着。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我听见了。”他说。
苏晴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闷又哑:“你那个效果图,方总专门问了。他说模型精度很高,问我是不是外包的。我说不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先生做的。”
林远愣了一下。苏晴从来没在同事面前提过他会做这些。她总是说“我先生是做建筑的”,仅此而已。
“你哭了。”林远说。
“没有。”苏晴抬手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越抹越多,“我就是……高兴。”
林远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手机拿下来,挂断,然后把自己的手机也收起来。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他把电脑放在台阶上,伸手把苏晴拉过来,抱住了。
苏晴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轻轻发颤。她没有哭出声,但林远能感觉到她后背一起一伏的节奏。他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闷声说:“这件西装是去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第一次穿。”
“好看。”
“你都没看。”
“看了。从你上台就看了。”
苏晴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但表情已经缓过来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就是醒得早。”
“骗人。”苏晴伸手按了一下他的眼下,“黑眼圈都掉到腮帮子了。”
林远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握下来:“走吧,周明还在外面。你团队的人也在等消息。”
苏晴点点头,弯腰抱起电脑。走到防火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楼梯间。墙角的应急灯亮着绿光,水泥台阶上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谁洒的。这里跟她以前啃馒头的那个旧楼楼梯间不一样,更宽,更亮,墙刷得白白的,没有霉味。
“怎么了?”林远问。
“没什么。”苏晴推开门,“就是觉得,以后不用在这儿吃饭了。”
走廊里,周明正站在会议室门口跟团队的人说什么,看见他们出来,冲苏晴竖了一下大拇指。几个年轻同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方总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苏晴笑着跟他们解释,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利落劲儿。
林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苏晴被同事们围在中间。她侧着脸说话,眉眼舒展,跟昨晚在馄饨摊上那个疲惫的女人判若两人。周明走过来,低声说:“效果图的事,方总私下跟我打听了。我说是我们团队的技术储备。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林远说,“本来就是为了项目。”
周明拍拍他的肩膀:“晚上庆功宴,你来不来?”
林远看了一眼苏晴。她正好也看过来,隔着人群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你决定”。他想了想,对周明说:“我去接小雨,你们吃。晚点我去接她。”
周明点头,转身去安排庆功宴的事。林远往电梯方向走,经过苏晴身边时,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晚上别做我的饭。”
“知道。少喝点。”
“嗯。”
电梯门打开,林远走进去,转身。苏晴站在走廊那一头,被同事们簇拥着,但目光追着他。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冲他比了个口型。
他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电梯往下走,林远靠在轿厢壁上,仰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眼眶有点热,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昨晚在备忘录里写的那行字,又想起苏晴在台上讲方案时的那种笃定,想起她转过身来抱着电脑的样子,想起她啃馒头时面前摊开的厚厚一叠纸。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大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他走出去,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晚上我接小雨。对,今天苏晴项目汇报。嗯,过了。”
电话那头林母问了几句,他一一答了。挂断电话,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庆功宴上,她和团队几个年轻人举着茶杯,笑得眼睛弯弯的。配了一行字:晚上见。
林远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往幼儿园的方向去。阳光很好,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第十五章 二十万奖金
奖金到账那天是周四。苏晴正在会议室跟客户开视频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她扫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把方案最后一页讲完。等会议结束,她一个人走到茶水间,靠着料理台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点开那条短信。数字没错,二十万整,一分不少。
她没急着给林远打电话。先给私立小学的招生办拨了过去,问春季插班还有没有名额。对方说二年级还剩三个位置,让她尽快带材料来办手续。苏晴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翻到林远的对话框,发了一个句号过去。这是他们之间的老暗号,意思是“有好事,晚上说”。
林远回得很快:小雨今天有手工课,我去接。
苏晴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走回工位继续改方案。但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她每隔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摸一下手机,像在确认那笔钱真的躺在账户里。
傍晚六点半,她难得准时下了班。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卤味店,切了半只烧鹅,又买了一盒小雨爱吃的糖藕。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小雨就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用彩纸折的小兔子:“妈妈你看,老师教我折的!”
苏晴蹲下来,接过小兔子看了看,夸了几句,然后站起来,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客厅里的林远身上。他正蹲在地上收拾小雨撒了一地的彩纸碎片,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平常,但苏晴看得出来,他在等她说那件事。
晚饭吃到一半,小雨在餐桌上讲幼儿园的事,苏晴一边听一边给女儿夹菜。等小雨吃完去看动画片了,苏晴才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把那条银行短信调出来,推到林远面前。
“到账了。”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二十万整。”苏晴说,“我下午打过电话了,私立小学春季插班还有名额,明天我去交材料。”
“这么快?”
“不快了。再拖下去,名额就没了。”
林远点点头,把手机推回去。他起身收拾碗筷,苏晴也跟着站起来帮忙。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盘子,肩膀偶尔碰一下。水流声哗哗的,苏晴忽然说:“那个记账本,我拿给你看。”
林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晴擦干手,走出厨房,过了几分钟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软面笔记本。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有一小块圆珠笔印。她把本子放在餐桌上,翻开。
林远擦干手走过去。本子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页都画了表格,日期、项目、金额,分得清清楚楚。他随便翻了几页,看见上面写着:早餐省了,午餐馒头两块,公交改步行,省四块。还有一页写着:小雨舞蹈班续费,从伙食费里匀。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勾。
“从半年前开始的。”苏晴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杯子,“公司被收购之后,新管理层说要裁掉整个客户三部。我跟周明商量,如果我主动降薪,至少能保住组里那两个刚毕业的小孩。他们才工作一年,这时候被裁,找工作多难。”
林远没说话,一页一页往后翻。有一页上面记着:今天没吃午饭,省下馒头钱给小雨买了盒彩笔。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
“后来接了这个项目,我想着奖金有二十万,怎么都值了。”苏晴喝了一口水,“就是没想到你那天会去公司。”
林远合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他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那层隔板上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羽绒服。衣服是深灰色的,拉链头已经有些发涩,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他把羽绒服抱出来,放在餐桌上,挨着那个记账本。
苏晴看着那件衣服,愣了一下。
“那天找换季衣服翻出来的。”林远坐回她对面,“你起码五年没穿过这件了。口袋里的记账本,我一开始以为是旧本子,翻开一看,日期是上个月的。”
苏晴低下头,手指摸了摸羽绒服的袖口。
“这件衣服别扔。”林远说,“留着。”
“都旧成这样了,留着干什么?”
“留个纪念。”林远看着她,“等小雨长大了,告诉她,她妈妈为了让她上钢琴课,啃了半年馒头。”
苏晴扑哧一声笑了,眼眶却同时红了。她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把羽绒服重新叠好,放在膝盖上。林远伸手过来,把记账本也拿起来,摞在羽绒服上面。
“以后不用记了。”苏晴说。
“嗯。”
“但本子也留着。”
“行。”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对坐,中间是女儿吃剩的半碗米饭和一碟没动过的糖藕。厨房的灯有点暗,林远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苏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比年初明显了。
“你那个效果图的事,”苏晴开口,“周明都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那些图是你做的。说你大学拿过什么建模比赛的奖,后来做项目经理就不画了。”
林远挠了一下后脑勺:“也没什么,就是帮个忙。”
“你熬了多少个晚上?”
“没几个。”
“林远。”
他抬起头。苏晴很少连名带姓叫他,一叫就是认真了。
“三个星期。”林远老实交代,“每天等小雨睡了画两三个小时。大学那点底子还在,捡起来不难。”
苏晴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她没有坐下,就站在他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林远仰头看她,她低头看他,谁都没再说话。客厅里传来小雨咯咯的笑声,动画片正演到好玩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苏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明天我去学校交材料,你陪我去?”
“上午有个工地巡查,十一点前能结束。”
“那就十一点。校门口碰头。”
“好。”
苏晴把手收回来,转身去客厅看小雨。走到一半,她回头说了一句:“烧鹅给你留了两块,在厨房台面上。”
林远笑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台面上果然搁着一个小碟子,两块烧鹅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小撮酸梅酱。他端着碟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小雨马上蹭过来,趴在他腿上要分一块。
苏晴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父女俩为最后一块烧鹅讨价还价。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老照片。那是八年前他们刚结婚时拍的,租的房子很小,厨房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照片里的林远系着围裙在炒菜,她站在旁边举着锅盖当盾牌。那时候也穷,但好像没现在这么怕。
她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删掉了最上面那条已经完成的事项。然后她打了一行新字:明天,带小雨去看新学校。
写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林远。他正把烧鹅撕成小块喂给小雨,嘴里念叨着“最后一块了,真的最后一块”。小雨不信,伸手去翻碟子。
苏晴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弯了弯。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亮着。她忽然想起公司新楼的那个楼梯间,墙刷得雪白,应急灯亮绿光。那个地方她以后大概不会再去了,但会一直记得,记得水泥台阶上摊开的方案纸,记得手里那块干巴巴的馒头,记得林远推开门那一刻脸上的表情。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收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经过餐桌时,她顺手把羽绒服和记账本收进了卧室。羽绒服重新放回衣柜最深处,记账本则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结婚证、房产证放在一起。
小雨在客厅喊:“妈妈,明天真的去看新学校吗?”
“真的。”
“那我可以学钢琴了?”
“可以。”
小雨欢呼一声,从沙发上蹦下来,跑过来抱住苏晴的腿。苏晴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走到林远面前。林远站起来,三个人挤在一起。小雨夹在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忽然伸手一边搂住一个脖子。
“爸爸,妈妈,你们今天怎么都在家?”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林远说。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臂收紧了。阳台外面有风,吹得晾衣架轻轻响。远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光的河流。这个家不大,装修也旧了,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三个人,心里都踏实了。
第十六章 不再加班
苏晴升任合伙人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下午传来的。
林远正在工地上核对最后一批幕墙龙骨,手机震了两下。他摘下手套掏出来看,苏晴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办公桌上摆着的一盆绿萝,叶子中间夹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合伙人会议通知”。没配文字,就一个剪刀手表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回了一句:恭喜苏总。
苏晴秒回:晚上别做饭,出去吃。
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对面的工长喊了一嗓子“今天提前收工”,工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着挥手让工人们撤。林远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合伙人而已,至于吗。但脚步没停,一路从十三楼走楼梯下来,比平时等电梯还快。
晚上一家三口去了小区对面新开的淮扬菜馆。小雨坐在儿童椅上,用筷子敲碗沿,被苏晴轻轻按住手。林远翻着菜单,点了三个菜一个汤,苏晴又加了一道清蒸鲈鱼,说小雨最近爱吃鱼。点完菜,苏晴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难得没有消息进来。
“合伙人之后,是不是更忙?”林远问。
苏晴摇头:“我跟周明提了条件。”
“什么条件?”
“不接超过两个项目,不带超过十人的组,每周至少三天回家吃晚饭。”
林远愣了一下。苏晴以前是什么样,他最清楚。刚升客户总监那会儿,恨不得住公司里,半夜两点还在回邮件,周末电话会一开就是两小时。现在主动划了线,他反而有点不敢信。
“周明答应了?”
“他巴不得我留下。”苏晴夹了一块烫干丝放进小雨碗里,“收购方的意思是,核心团队一个不能少。周明拿这个当筹码,给我争了合伙人的位置。我呢,拿合伙人的位置跟他换时间。”
“划算吗?”
苏晴抬起眼看他:“你觉得呢?”
林远想了想,笑了:“我觉得你早该这么干了。”
苏晴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翘着。小雨在旁边喊“妈妈我要吃那个黄黄的东西”,苏晴把南瓜球夹到她勺子里。菜陆续上了,三个人吃得安静又热闹。安静是因为没人急着说话,热闹是因为小雨一直在讲幼儿园的事,谁和谁抢玩具,谁午睡尿了床,讲得绘声绘色。
吃完饭回家,小雨在电梯里就睡着了。林远把她抱上楼,苏晴在后面拎包。到家后苏晴给小雨换了睡衣塞进被窝,林远在厨房烧水。等苏晴从卧室出来,他已经泡好两杯茶放在餐桌上。
“你那个项目岗位,”苏晴坐下来,“定了?”
“定了。调去技术部做顾问,不用天天驻场。每周去两天工地,其余时间在公司画图审图。工资少了一点,但时间自由。”
“少多少?”
“大概两成。”
苏晴点点头,没有多问。两成工资换每天能接小雨放学,这笔账她算得过来。她端起茶杯,杯子有些烫,她两只手来回倒着捧。
“以后四点半我去接小雨,”林远说,“你六点半到家就能吃上热饭。”
“你做饭?”
“我学了几道菜。西红柿炒蛋已经过关了。”
苏晴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林远不服气:“笑什么,我认真的。上周小雨说我炒的比幼儿园的好吃。”
“那是小雨给你面子。”
“你等着,下个月让你刮目相看。”
苏晴不笑了,认真看着他:“林远,你不用这样。我不是非得你做这些。”
“我知道。”林远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是我自己想。以前总觉得你加班是常态,家里的事我搭把手就行。后来才知道,你那半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少赚点,多待家里,小雨高兴,我也高兴。”
苏晴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没有再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她知道林远不需要这些。她只是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起。
“周六带小雨去公园吧,”苏晴说,“她念叨好几次了,说想放风筝。”
“行。我周五去买风筝。”
“家里储物间好像有一个,去年买的,没用过。”
“那也行。”
周六果然是个好天气。十月的阳光不烈,风不大不小,正好放风筝。小雨穿着粉色卫衣在草地上跑,林远举着风筝在后面追,苏晴坐在野餐垫上看着。风筝是个燕子形状的,飞了三次才起来,小雨尖叫着拍手。林远把线轴递给她,她攥着线跑得更欢了,差点绊到别人家的狗。
苏晴喊她慢点,她哪里听得进去。林远跟上去护着,父女俩在草地上跑成一团。苏晴拿出手机拍了段视频,想了想,发到了家庭群里。林母秒回:玩得开心,晚上来我这儿吃饭,炖了排骨汤。
苏晴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放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到耳后。远处林远和小雨已经停下来了,风筝稳稳挂在半空,小雨仰头看着,嘴巴张得圆圆的。林远蹲在她旁边,一只手帮她扶着线轴,另一只手指着风筝解释什么。
苏晴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出手机备忘录,找到那条写着“带小雨去看新学校”的记录。后面已经加了新的备忘:交材料,面试通过,钢琴课每周六上午十点。她犹豫了一下,把这条整条删掉了。已经完成的事,不用再留着。
删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周一带饭,红烧排骨,林远爱吃。
打完她锁了屏,站起来往草地中间走。小雨看见她过来,举着线轴朝她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你来放”。苏晴接过线轴,风筝线绷得紧紧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林远站到一边,掏出手机拍她们。
“别拍我,拍小雨。”苏晴偏过头。
“都拍。”
小雨在中间蹦着喊:“拍我拍我,我要发给奶奶看。”
苏晴笑着把线轴塞回小雨手里,退后两步,站在林远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女儿仰头看风筝的背影。风把草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远处有人在吹泡泡,一群孩子追着跑。公园广播里放着轻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很舒服。
“下周六上午小雨有钢琴课,”林远说,“我送她去。你去公司还是在家?”
“在家。”苏晴说,“我打算把那本记账本烧了。”
林远转头看她。
“留着给小雨看也行,”苏晴笑了笑,“让她知道她妈以前多抠门。”
“别烧。”林远说,“留着吧。以后万一遇到什么坎,翻出来看看,就想起来都过去了。”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小雨在车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风筝线轴。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把空调调高了一度。苏晴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她忽然开口:“林远,那个楼梯间的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
“你第一次看见我在那儿啃馒头,什么感觉?”
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才说:“我以为你……不说了。反正现在不用啃了。”
“你说嘛。”
“以为你不要这个家了。”他声音很轻,“后来才知道你是在撑这个家。”
苏晴伸手过去,搭在他右手上。林远反手握住,单手打方向盘拐进小区。保安大叔在岗亭里冲他们点头,车库门缓缓升起。车子停稳后,苏晴没有马上松开手。车库里灯光昏暗,发动机熄火后安静极了,只有小雨在后排均匀的呼吸声。
“以后不用撑了,”苏晴说,“一起走。”
林远捏了捏她的手,松开,下车去抱小雨。苏晴拿包锁车,站在车旁边等着。电梯门开了又关,楼层数字慢慢跳动。她看着林远怀里的小雨,又看了看林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八年前没什么不同。还是这三个人,还是这么小的一个家,但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电梯到了,林远侧身让她先进。苏晴跨进去按了楼层,转身看着电梯门合上。金属门映出一家三口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但轮廓都在。
第十七章 楼梯间的饭
新办公楼在开发区,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苏晴拉着林远穿过大堂,前台小姑娘喊了声苏总好,她点点头没停步。电梯坐到十二层,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门推开,楼梯间宽敞干净,白墙上挂着绿植画框,台阶边缘贴着防滑条。
“比旧楼那个强多了吧。”苏晴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不锈钢扶手,“旧楼那个又暗又窄,冬天暖气还坏了。”
林远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转身抬头看她。“是宽敞,”他说,“但没人在这儿啃馒头了。”
苏晴噗地笑出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林远也笑了,伸手拉她往下走。新楼楼梯间有感应灯,脚步一动就亮,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还记得那天我买的是什么菜?”林远问。
“红烧排骨。”苏晴不假思索,“你装在那个蓝色保温桶里,盖子没拧紧,汤洒了一点在袋子里。”
“你看见了?”
“闻见了。你坐我旁边的时候,排骨味压都压不住。”苏晴摇头,“我当时饿得胃疼,闻着那个味儿,差点没忍住。”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方案的事,客户要求改第三版了,周明说再交不出满意的版本,整个组都可能被优化掉。”苏晴声音很平静,“馒头咽得快,吃完能马上接着干活。排骨得慢慢吃,我没那个时间。”
两人走到一层,苏晴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是明亮的员工休息区。几个年轻人在沙发上讨论什么,看见苏晴都喊苏总。苏晴冲他们点点头,带着林远从侧门出去。外面是园区的小花园,几棵银杏刚栽不久,叶子还是绿的。
“你后来做的那个效果图,客户其实一眼就看中了。”苏晴说,“周明跟我说,那个图的细节处理比专业公司做的还好。我当时不知道是你,还跟周明夸做图的人,说以后项目都找他。”
“那你怎么知道的?”
“周明说漏嘴了。有次开会他顺口说了句‘林工那个模型’,我问他哪个林工,他就不说话了。”苏晴偏头看他,“你瞒了我挺久。”
“也没多久。主要是怕你不让我帮。”
“我确实不会让。”苏晴承认,“那会儿我觉得这是我的事,不该把你拖进来。后来想想,你是我丈夫,你本来就在里面。”
林远没接话,伸手从路边灌木上摘了片叶子,在手里转着。苏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周明上周找我了。”
“他怎么样?”
“在新公司干得不错,带了个小团队。他跟我说,当时那边挖他的时候开的条件很高,但他一想到要拿走我整个方案,就觉得这事做不出来。”苏晴顿了顿,“他说他后来想明白了,有些钱拿了睡不着觉。”
林远点头。“周明这人,底线还是有的。”
“嗯。他现在偶尔还给我介绍客户,关系没断。”苏晴看了看表,“走吧,小雨快放学了。”
两人穿过园区往停车场走。路过便利店时苏晴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她拧开盖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在旧楼楼梯间吃饭的时候,老想着什么时候能不用这么过。”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苏晴把瓶盖拧上,“因为已经不用了。”
林远接过她手里的水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苏晴没有躲,两个人并排走着,步伐不知不觉就同步了。秋天的阳光从楼宇间隙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叠在一起。
车开出园区的时候,苏晴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新铺沥青的味道。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看见林远在看她。
“看路。”她说。
“红灯。”
苏晴看了一眼,果然是红灯,前面排着好几辆车。她伸手调了下空调出风口,忽然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在旧楼楼梯间啃馒头,你突然推门进来,手里什么也没拿。”苏晴笑了笑,“我就问你饭呢,你说忘带了。然后我就醒了。”
“这梦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提醒我,以后别让你忘带饭。”苏晴转头看他,“你以后要是再给我送饭,可得带全了。”
林远笑了一声。“行,以后带双份。你一份我一份,咱俩一起吃。”
“在楼梯间吃?”
“在哪儿吃都行。”
绿灯亮了。林远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苏晴把车窗关上,车内安静下来。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她跟着哼了两句。哼到一半她停下来,转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真的来了。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放学。小雨背着书包从大门跑出来,看见他们的车,挥着手跑过来。林远下车给她开门,她爬上车,书包往旁边一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妈妈你看,老师说我画的画可以贴在教室后面。”
苏晴接过来看,是一幅蜡笔画,画了三个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楼很高,窗户很多,楼顶画了个大大的太阳。三个人手拉手,中间那个最小。
“这是我们家?”苏晴问。
“对呀。”小雨指着画,“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我们的楼。”
“我们的楼?”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嗯,就是我们的家。”小雨理直气壮地说,“老师说家就是大家一起住的地方。我们三个住一起,就是我们的楼。”
苏晴把画折好放进包里。“画得真好。晚上想吃什么?”
“奶奶家!”小雨喊,“奶奶说今天炖了排骨汤。”
苏晴和林远对视一眼。苏晴先笑了。“行,去奶奶家。”
车子掉头往林母家的方向开。小雨在后排哼着不成调的歌,书包拉链没拉好,文具盒露出一个角。苏晴伸手帮她拉上,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小雨正把画纸的边角卷起来又展开,玩得不亦乐乎。
“林远,”苏晴忽然开口,“那个记账本,我昨天又翻了一遍。”
“不是说收起来了吗?”
“收之前看了一眼。”苏晴声音不大,“最后几页记的是项目奖金到账那天。我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到此为止。”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我就合上了。以后不用记了。”苏晴转头看他,“该记的都记在心里了。”
车子拐进林母家的小区,远远就看见林母站在单元门口张望。小雨眼尖,扒着车窗喊奶奶。林母笑着迎上来,小雨开了车门就扑过去。苏晴下车,从后备箱提了箱牛奶,林远锁了车跟在后面。
林母牵着小雨往楼上走,回头对苏晴说:“今天炖了一下午,你多喝点,看你最近瘦了。”
“妈,我没瘦。”
“瘦了瘦了,脸都尖了。”林母不由分说,又转头训林远,“你也是,多顾着点家里。”
林远笑着应了。苏晴跟在他旁边上楼,脚步轻快。楼道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和当年那个保温桶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小雨在前面蹦蹦跳跳数台阶,林母在后面喊慢点别摔着。
苏晴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进了门。客厅里小雨已经在给林母展示那幅画,林远在厨房帮母亲盛汤。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她关上门,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挂钩上还挂着一把旧钥匙,是旧楼那间办公室的,早就没用了,但一直没扔。苏晴看了一眼,伸手取下来,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晴,来喝汤。”林母在餐厅喊。
“来了。”她应了一声,往餐厅走。经过走廊时她看了一眼墙上新挂的全家福,是上个月拍的,照相馆里,三个人坐得端端正正。小雨笑出了两颗门牙,林远的手搭在她肩上,她自己的手搭在小雨肩上。
她停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餐厅里灯光暖黄,汤碗冒着热气,小雨在讲学校的事,林远在给她夹菜。苏晴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温度刚好。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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