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算账的日子
陈默找我合租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对着手机计算器算这个月还剩多少钱。
那是三月中旬,廊坊的春天来得晚,风里还带着冬天没散干净的寒意。阳台上那盆绿萝冻得蔫头耷脑,叶子边缘泛着黄,我连给它换盆的钱都舍不得花。房东留下的旧花盆裂了一道缝,我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丑是丑了点,但还能用。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蹲在地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亮得刺眼。房租三千二,水电两百,通勤两百,吃饭一千五,还要给家里寄一千。工资到手八千三,怎么算都不够。
我按着计算器,一遍一遍地算。八千三减三千二,剩五千一。五千一减两百,剩四千九。四千九减两百,剩四千七。四千七减一千五,剩三千二。三千二减一千,剩两千二。两千二,要撑到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今天是三月十八号,还有二十八天。平均每天七十八块。交通费一天四块,吃饭一天三十,还剩四十四。不能买衣服,不能买护肤品,不能请客吃饭,不能生病。
我盯着计算器上那个数字,觉得眼睛有点酸。来城里五年了,工资从四千涨到八千三,看起来翻了一倍,但房租从一千八涨到三千二,翻了快一倍。吃饭从一天二十涨到一天三十,交通从一天两块涨到一天四块。什么都涨,就是存款不涨。
室友小周上个月说要结婚搬走,我找了一个月合租,要么价格太高,要么位置太远,要么对方要求太奇葩。有个姑娘来看房,进门转了一圈,说“你这阳台朝向不好,晒不到太阳”,然后走了。有个男的打电话来,问“你这边能不能养狗”,我说房东不让,他说那算了。还有个中介带人来看房,那人从头到尾没说话,转了一圈就走了,中介后来跟我说“他觉得楼层太高”。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晾着的被单,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林小楠,你找到合租了吗?”
我愣了一下。发消息的人叫陈默,技术部的,我在市场部,平时在公司几乎没说过话。唯一的交集是去年年会,他抽到了三等奖,我抽到了安慰奖,他把他那盒巧克力给了我,说他不爱吃甜的。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挺奇怪,哪有男生不爱吃巧克力的。后来听技术部的小李说,陈默这人就这样,话少,不凑热闹,部门聚餐能不去就不去,去了也是坐角落埋头吃菜。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社恐,有人说他家里条件不好,自卑。我倒是没觉得,就觉得这人安静,不烦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他怎么会知道我找合租?我朋友圈发过一条,说求合租,配了张阳台照片,不到十分钟就删了。可能是小张告诉他的,小张是市场部的,跟技术部的小李关系好,小李跟陈默一个组。这种消息传得快,公司就这么大。
“还没。”我回。
“我也在找房子,公司附近太贵了。要不咱俩合租?两室一厅,分摊下来每人两千左右。”
两千。我算了一下,比我现在一个人扛三千二省一千二。一年就是一万四。一万四够我给我妈买台新冰箱,再给我爸买件羽绒服,还能剩点给自己换部手机。我手机用了三年,屏幕碎了都没舍得换,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将就着用。
但男同事,合租,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总觉得有点别扭。我跟我妈提过一嘴,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男同事?你一个姑娘家跟男的合租?传出去像什么话!”我说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合租而已,又不是同居。我妈说那也不行,你赶紧找个女室友。我说找不着,要么贵要么远。我妈沉默了半天,说那你注意安全。我说知道了。
其实我自己也犹豫。但两千块,确实比我现在一个人扛三千二划算。而且陈默这个人,在公司风评不错,话少,不八卦,不跟女同事开玩笑,技术部的人说他做事很靠谱。有一次公司团建,大家去唱K,陈默坐在角落喝了一晚上白开水,有人点了一首《后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下头。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挺闷的。
“你确定?”我问。
“确定。我看了几个房源,明天可以一起去看。”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发完这个字,我心里有点打鼓。我是不是太草率了?万一他是个变态呢?万一他有不良嗜好呢?万一他半夜敲我门呢?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社会新闻,什么合租室友偷拍、骚扰、抢劫。我甚至想撤回,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再撤回显得我这个人出尔反尔。
我又发了一条:“我先说好,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加班多,有时候回来很晚,会吵。”
他回:“没事,我睡得晚。”
“我不做饭,厨房你随便用。”
“行。”
“还有,我东西多,客厅可能要放一些。”
“没问题。”
他回得干脆,每条都是几个字。我心想,这个人要么是真不介意,要么就是不想跟我多废话。
第二天中午,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碰面。那家咖啡店叫“研磨时光”,开在写字楼底商,一杯美式十五块,我平时舍不得喝,都是自己带速溶。陈默比平时穿得随意,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列了三个房源,地址、价格、面积、通勤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离公司最近,走路十五分钟,但房子老,没电梯,六楼。第二个小区新,但要坐三站地铁。第三个在中间,价格贵两百。表格最下面还备注了:第一个房东说可以养猫,第二个不行,第三个没问。
“你列这个干嘛?”我问。
“方便对比。”
“你做事一直都这样?”
“哪样?”
“这么细。”
他想了一下:“习惯了。”
我看着他列的表格,心里有点意外。这个人做事真细。比我在市场部做方案还细。我做方案都没这么条理清晰,每次都是东拼西凑,被总监骂了再改。
“第二个吧。”我说,“地铁三站我能接受,小区新一点,安全。”
他点头:“行,那我下午去交定金。”
“你不问问我的意见?”
“你说了第二个。”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我说的。
“那万一我反悔呢?”
“你反悔了再说。”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走了。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干脆。走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说,杯子也没收,就那么搁在桌上。我替他收了,放到吧台上。服务员看了我一眼,说“你男朋友挺酷的”。我说不是男朋友,是同事。服务员哦了一声,表情明显不信。
我没解释,出了咖啡店,站在门口晒太阳。三月的太阳不暖,风吹过来还是冷的。我裹紧外套,往公司走。路上我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技术部的人说他清华毕业,在硅谷待过,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我们这个小公司。我当时觉得这些传言不靠谱,清华的来我们这儿,图什么?图工资低?图没前途?可能是假的,可能是小李瞎编的。但现在看他列的那个表格,那个逻辑,那个条理,我突然觉得,说不定真是清华的。
一周后,我们搬进了那套两室一厅。房子在六楼,有电梯,客厅不大,但采光好。我的房间朝南,他的朝北。厨房共用,卫生间共用。签合同的时候,陈默主动说:“水电燃气物业费平摊,网费我出,我用的多。”
“行。”
“还有,我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份,你要吃就说,不吃我就放冰箱。”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做?”
“嗯。”
“不嫌麻烦?”
“不嫌。”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真是怪。一个人住还天天做饭,做完了自己吃,吃完自己洗,图什么。换成我,一个人住就点外卖,吃完盒子一扔,连碗都不用洗。但人家愿意做,我也管不着。
搬进去第一天,我收拾到晚上十点,累得瘫在沙发上。箱子堆在客厅角落,衣服散了一地,我连打开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堆东西,心想我这是图什么。在老家,我住的是自己家的房子,三室一厅,我妈天天做饭,我连碗都不用洗。但我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认输。当初来城里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不混出个样子不回去。现在五年了,样子没混出来,房租倒是越交越多。
陈默从房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没吃饭吧?我多煮了一碗。”
我接过面,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不用客气,以后是室友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吃面,味道不错,西红柿鸡蛋面,蛋煎得刚好,汤不咸不淡。面条是那种细挂面,煮得软硬适中。我心想,这个室友,好像还行。比我上一个室友强,小周走的时候把厨房的锅都带走了,说那是她买的,我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连烧水的壶都没有。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放到沥水架上。他的碗也在那儿,一个白瓷碗,旁边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他房间静得像没人。我翻了个身,心想,但愿这个室友能处得久一点。
第二章 合租生活
合租的生活比我想象的顺利。
陈默作息规律,早上七点起,晚上十一点睡。我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来他房间灯已经关了。早上我起得晚,他出门前会把厨房收拾干净,偶尔留一张纸条:牛奶在冰箱,面包在桌上。纸条是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写的,字很小,很工整。
我们很少聊天,但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比如卫生纸快用完了,他会买;洗衣液没了,我会买。冰箱里他的矿泉水和我酸奶各占一层,互不干扰。周末他偶尔做饭,会多做一份,敲我门说“饭好了”。我开门,他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摘,手里端着两盘菜。我接过来,说谢谢。他说不用。然后我们坐在餐桌两头,各吃各的,偶尔说两句,比如“这个青椒炒得不错”,比如“你盐放多了”。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正在洗碗,头也没回:“我对谁都这样。”
“你给技术部同事也做饭?”
“不。但他们也不跟我合租。”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里放着综艺,主持人在讲笑话,观众在笑。他洗完碗,擦干手,说:“我睡了,你也早点睡。”然后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还有一次,我加班回来,累得不行,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桌上放着一杯温水。陈默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我坐起来,把水喝了,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敲了敲他的门,没反应。我回房间躺下,心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合租的事。我说挺好的,室友很安静。我妈说男的女的?我说男的。我妈又开始念叨,我说妈,人家是技术部的,天天加班,我一周都见不着几面。我妈说那也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我说妈,我挂了,要开会。然后挂掉。
其实我没开会。我只是不想听她念叨。我知道她担心什么,但我都二十八了,在城里漂了五年,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陈默这个人,我虽然不算了解,但他每次做饭都多做一份,每次修完东西都把工具收好,每次我加班回来他都留一盏客厅的灯。就冲这些,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但我也没完全放心。我在房间里放了一把小刀,枕头底下。我跟我自己说,这是以防万一。陈默不知道,他从来没进过我房间。他连敲门都只敲三下,敲完退后一步,等我开门。这个细节我注意到了,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继续在市场部做我的专员,每天写方案、做PPT、跟客户打电话。陈默继续在技术部写代码,偶尔加班,偶尔做饭。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延伸。
直到有一天,我电脑坏了。
那天晚上我赶一个方案,写到一半,屏幕突然黑了。我重启了三次,没用。急得我差点哭出来。那个方案第二天早上要交,我写了三个通宵,如果没了,我真的会崩溃。陈默正好回来,听见我在房间骂人,敲了敲门。
“怎么了?”
“电脑坏了,我方案没保存。”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说:“我看看。”
他蹲在地上,拆开电脑后盖,捣鼓了十分钟,屏幕亮了。我方案还在。
“你还会修电脑?”
“我是技术部的。”
“哦对。”我有点尴尬。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记得随时保存,按Ctrl+S,不费事。”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方案,数据部分有问题,第三页的增长率算错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修的时候看了一眼。”
我愣住了,他关上门走了。我打开方案,翻到第三页,果然算错了。我把增长率重新算了一遍,又检查了后面几页,发现还有一个数据对不上。那天晚上我改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交上去,总监没说什么。但一周后,总监在部门会上提了一嘴,说“小林那个方案数据很扎实”。
我坐在工位上,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心想这个人眼睛真毒。他修电脑的时候,就看了那么一眼,就看出我数据错了。我写了三个通宵,改了五遍,都没发现那个错误。他看了一眼就发现了。
后来我才知道,陈默是清华毕业的。这事是小李告诉我的,说技术部招人的时候,陈默的简历是总监亲自看的,清华计算机系,在硅谷待过两年,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我们这个小公司。小李说的时候一脸八卦:“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清华的来咱们这儿?工资也不高啊。”我说不知道,可能人家就想离家近吧。小李说他是本地人吗?我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我们合租两个月,我只知道他叫陈默,技术部的,会做饭,会修电脑,话少。其他的,一概不知。我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他也不爱说。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有一点我注意到了,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有一次我问他老家哪儿的,他说本地的。我说那你爸妈住哪儿?他说城西。我说那你干吗不回家住,非要出来租房?他看了我一眼,说“想自己住”。然后就没下文了。我识趣地没再问。
后来我又发现,他每个月月底都会有一天请假。我一开始以为是调休,后来发现是固定的,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那天他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话更少。有一次我问他,你今天去哪儿了?他说办事。办什么事?他没说。我也没追问。
现在想想,那个固定请假的日子,可能跟他爸有关。陈建国,公司创始人,常年住在国外,但每个月会回来一次,处理公司的事。陈默去见他爸,所以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但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我当时觉得奇怪,后来才想明白。陈默每个周末都会出去半天,说是去图书馆。但有一次我在家附近的超市碰到技术部的小李,小李问我:“陈默最近还去那个健身房吗?”我说什么健身房?小李说:“他以前每周都去公司旁边的健身房,最近不去了?”我说不知道。回家我问陈默,你是不是不健身了?他说最近忙。我没再问。现在想想,他每个周末出去的那半天,可能不是去图书馆,也不是去健身房。他去哪儿了?可能是回家看他妈,可能是去公司处理什么事。但我不确定,也从来没问过。
第三章 第一次升职
三个月后,公司发了一封人事任命邮件。
那天早上我刚到工位,就收到部门经理的群发消息:林小楠升任市场部主管,即日生效。
我盯着邮件看了三遍,以为发错了。我进公司三年,一直是个普通专员,部门里比我资历老的有五个,比我能力强的一大把。我凭什么?我旁边的小张凑过来:“小楠,恭喜啊!”小张比我晚进公司一年,平时跟我关系还行,但也没到特别好的地步。她看着我,笑得有点勉强:“你那个客户方案,总监直接点名表扬了,说思路清晰,数据扎实。正好主管位置空着,就提你了。”
我那个方案?我想起来了,就是陈默说我第三页算错的那个。我改了之后交上去,没想到总监会看到。可是总监怎么会看到?我的方案是交给部门经理的,部门经理再往上递。总监直接看一个专员的方案,这不合规矩。
我打开邮箱,翻到那封任命邮件,又看了一遍。收件人是我,抄送部门经理、总监、人事部。我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我承认,那一刻我是高兴的。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但我也心虚,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
当天下午,我搬到主管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但好歹有门。工资涨了两千,我算了一下,终于不用每个月紧巴巴的了。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玻璃墙外那些同事,他们有的在看我,有的在低头干活。我注意到小张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我没看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回家,我买了半只烤鸭,想跟陈默说声谢谢。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烤鸭,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我升职了。谢谢你那天帮我改方案。”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你自己改的,谢我干什么。”
“那也得谢,你眼睛毒。”
他笑了笑,没说话。我们吃了一顿安静的饭。吃完他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陈默,你说我的方案是总监直接看的?”
“我怎么知道。”
“你修电脑的时候,是不是看到我方案里写着总监的名字?”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你方案封面写了‘呈报:市场部总监’。”
“那你怎么知道总监会看到?”
“我不知道。但既然你写了呈报总监,我就提醒你一句。”
他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升主管之后,我的工作忙了很多。要带团队,要对接客户,要写报告。有时候加班到凌晨,回家陈默房间灯还亮着,他会出来问我吃不吃宵夜。我说不用,他就回房间。有一次我实在累得不行,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桌上放着一杯温水。陈默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我慢慢发现,我的工作越来越顺。以前难缠的客户,突然好说话了。以前卡我的流程,突然畅通了。有一次我提交的预算报告,财务部当天就批了。我以为是新官上任,大家给面子。但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财务部的小王跟别人聊天:“那个林小楠,报预算从来不卡,上面交代的。”上面?哪个上面?财务部上面是财务总监,财务总监上面是副总,副总上面是陈董。我一个小主管,谁交代?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杯子,进退两难。小王看见我,尴尬地笑了笑,端着杯子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陈默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半天,问:“陈默,你认不认识财务部的人?”
“不认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放着纪录片,讲非洲草原的。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财务部小王的话,想起那些突然好说话的客户,想起总监直接拿我的方案。这些事,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我又想,可能是我多心了。我一个小主管,谁会特意照顾我?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陈默说的话——“你方案第三页算错了”。他当时修电脑,看了一眼,就发现我数据错了。我当时觉得他眼睛毒,现在想想,他可能不只是眼睛毒。他可能早就看过我的方案,早就知道我的工作内容,早就知道我会升职。
但我没有证据。我也没有问他。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在帮我”?他肯定说没有。问他“你爸是不是公司领导”?他肯定说不是。我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显得我自作多情。
第四章 第二次升职
半年后,我又升了。
这一次是市场部经理。主管的位置还没坐热,经理就调走了,上面直接让我顶上。连升两级,公司里议论纷纷。
“林小楠是不是有关系啊?”
“听说她跟高层走得近。”
“她住哪儿?是不是跟谁……”
我在茶水间听到这些,装作没听见。但心里不是滋味。我确实努力,但我也知道,光靠努力,三年专员的人不可能半年升两级。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玻璃墙外那些窃窃私语的同事,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开始留意。我发现我的方案每次提交,都会被直接送到总监那里。我以为是部门流程,后来才知道,普通主管的方案要先给经理,经理筛一遍再给总监。我的方案,跳过了经理。
我问助理:“我的方案谁递上去的?”
“总监助理直接来拿的。”
“为什么?”
“不知道,总监交代的。”
我心里犯嘀咕。总监是公司老人,跟我没什么交情,为什么对我这么照顾?
更奇怪的是,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去茶水间倒水,看见陈默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他没看见我,径直走了。我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陈默是技术部的,技术部和市场部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什么去总监办公室?而且是晚上十点?
我没问他。我告诉自己,可能是项目对接,可能是我多想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没法不多想。
公司年会上,我拿了优秀员工奖。上台领奖的时候,我注意到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我,微微点头。我不认识他。但旁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陈董怎么来了?”
“陈董?哪个陈董?”
“陈建国啊,公司创始人。他好几年没来年会了。”
陈建国。我听过这个名字,公司的创始人,董事长,但早就退居二线,据说在国外养老。他今天怎么来了?
我下台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是总监。
“小楠,陈董想跟你聊聊。”
“我?”
“对,跟我来。”
我跟着总监走到休息室。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小林,坐。”
我坐下,手心出汗。休息室里很安静,外面年会的音乐隐隐约约传进来,有人在唱《明天会更好》。
“你今年的业绩不错。”他说,“我看了你的报告,思路很好。”
“谢谢陈董。”
“不用谢我。要谢,谢陈默。”
我愣住了。
“陈默?”
“我儿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陈建国继续说:“他在技术部待了两年,今年调到战略部了。你那些方案,他给我看过。他说你是个有想法的人,就是缺机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今天来,就是想见见你。他很少夸人。”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
他走了。我坐在休息室里,半天没动。陈默。陈建国的儿子。公司创始人的儿子。跟我合租了快一年。帮我修电脑。给我煮面。说我方案算错了。我升职。我升了两级。
我突然想起总监助理直接来拿我方案的事。想起财务部当天批预算的事。想起那些突然好说话的客户。都是他。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到半夜。我需要想清楚。陈默为什么要跟我合租?他缺钱吗?不可能。他缺房子吗?不可能。他为什么要住那个六楼的小两居,跟我分摊水电费,吃我买的烤鸭?他为什么要帮我?他可以在战略部光明正大地提携我,为什么要躲在技术部,为什么要通过总监,为什么要让他爸来见我?
我想不明白。凌晨两点,我打车回家。推开门,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
“你回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去了哪儿?”
“猜到了。”
我打开灯,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跟合租第一天一样。但我现在觉得他完全是个陌生人。
“陈默,或者我该叫你陈公子?”
他皱了皱眉:“别这么叫。”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陈建国的儿子,没错。但我在公司就是个普通员工。我跟你合租,是因为我想找个离公司近的地方,你正好在找合租。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你的方案是你自己写的,我只是看了一眼,指出一个错误。你的升职是总监提的,陈董批的。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那总监为什么直接拿我的方案?财务为什么当天批我的预算?那些客户为什么突然好说话?”
陈默看着我,说:“因为我跟他们说,你是我朋友。”
“就因为你说了这句话?”
“就因为我这句话。”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累。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爸是董事长?然后呢?你还会跟我合租吗?你还会把我当普通同事吗?”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董事长的儿子,我肯定不会跟他合租。我会躲得远远的,怕被人说闲话。
“林小楠,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你工作认真,有能力,只是缺个机会。我给了你机会,剩下的都是你自己争取的。”
“可是别人不这么想。他们会说我靠关系。”
“那就让他们说。你管不了别人的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什么时候搬走?”我问。
“你想让我搬走?”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说:“我明天搬。房子留给你,房租我已经交到年底了。”
他回了房间,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第五章 他走了
第二天我请假没上班。陈默早上出来,拖着一个行李箱。
“我走了。”他说。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默。”
他停下。
“谢谢你。”
他笑了笑:“不用谢。好好干,别让我爸失望。”
他走了。门关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觉得被欺骗,可能是觉得对不起他,可能是觉得这一年像一场梦。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上班。公司里没人知道我跟他合租过,也没人知道陈董是我“朋友”。但流言还是传开了。有人说我是陈董的远房亲戚,有人说我是陈默的女朋友,有人说我靠睡上位。我没有解释。我继续做我的经理,带团队,写方案,跑客户。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我想证明,没有陈默,我也能行。
三个月后,我拿下一个大项目。客户是行业里有名的难搞,我跑了七趟,改了五版方案,最后签了合同。总监在群里发消息表扬我,这次没有陈默。那天晚上我回家,推开门,客厅灯亮着。陈默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
“你不是搬走了吗?”
“我搬走了。但我想回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小楠,我要走了。去国外,我爸让我去那边分公司待两年。”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说清楚。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我朋友。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从你第一天搬进来,把酸奶放我矿泉水旁边,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后来你加班回来,趴在沙发上睡着,我给你盖毯子,你抓住我的手说谢谢。我就想,这个人,我得帮。”
“所以你帮我升职?”
“不是。我帮你,是因为你有能力。我喜欢你,是另一回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要走了。两年。如果你愿意,等我回来。如果你不愿意,我理解。”
他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陈默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升了总监。这次没有人议论。因为我那个大项目,公司赚了三百万。我拿的提成,够我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我搬出了那个六楼的两居室。搬走那天,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在新家安顿下来。两室一厅,朝南,有阳台。我买了新的沙发,新的餐桌,新的床。厨房里我放了矿泉水,旁边没有酸奶。我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煮的面,想起他修电脑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方案第三页算错了”。想起他走那天,穿着黑色外套,说“我喜欢你”。
我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我们像两条相交过的线,各自延伸。
第六章 周远
一年后,我在行业会议上遇到一个男人。他叫周远,做投资的,比我大两岁。他追我,我答应了。他对我很好,不干涉我的工作,不问我过去。我们在一起很轻松。但有时候我会走神。比如周远给我煮面的时候,我会想起陈默。比如周远说“你方案有问题”的时候,我会想起陈默。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周远是那种特别稳的人。他在投资公司做副总,年薪百万,但生活很简单。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周末在家看书,偶尔做饭。他做饭的手艺一般,但很认真。有一次他给我煮面,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煎糊了,端到我面前,说“第一次做,不好吃别嫌弃”。我吃了一口,说好吃。他笑了,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你,真的好吃。他看着我,说“林小楠,你这个人,特别会给别人留面子”。我说这不是留面子,这是教养。他说那你是教养好。我说你少来。
我们在一起半年后,他跟我求婚。没有钻戒,没有鲜花,就在我家客厅,他坐在沙发上,说“林小楠,我想跟你结婚”。我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我说那行。他说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说不用问,我知道你对我好。他说那你对我呢?我说我也对你好。他说那就够了。
我们结婚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哭了,说“你终于嫁出去了”。我说妈,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愁嫁似的。我妈说你不愁,你不愁你二十八了还不找对象。我说妈,我三十了。我妈说三十怎么了,三十也得嫁人。我说行行行,我嫁了,你满意了吧。我妈说满意,满意。
婚礼很简单,请了亲戚朋友,二十桌。我爸牵着我的手走红毯,我哭了。周远站在红毯那头,穿着西装,笑得有点傻。我走过去,他握住我的手,说“别哭,妆花了不好看”。我说你管我。他说好好好,我不管你。然后我们一起笑了。
婚后第二年,我生了个女儿。取名周念。周远问我念什么,我说念旧。他说行。
我偶尔还会想起陈默。想起那个六楼的两居室,想起西红柿鸡蛋面,想起他说“你方案第三页算错了”。但只是偶尔。我知道,有些人,遇见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第七章 重逢
女儿三岁那年,我带她去公园玩。她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我在旁边看着。突然有人叫我。
“林小楠?”
我回头。是陈默。他牵着一个男孩,大概两岁,长得像他。
“陈默?”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两个孩子玩。
“你女儿?”
“嗯,周念。你儿子?”
“陈知。我老婆取的名字。”
“你老婆呢?”
“在家。她怀二胎了,不方便出来。”
“恭喜。”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他看着我,笑了笑:“林小楠,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房子。想起你趴在沙发上睡着,我给你盖毯子。”
“我也想起过。”
“但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他站起来,牵起儿子的手:“走了。再见。”
“再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两居室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但现在,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
那天晚上回家,周远问我:“今天去哪儿了?”
“带念念去公园了。”
“遇到谁了?”
“一个老同事。”
“你那个老同事,是不是姓陈?”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远笑了笑:“你有时候说梦话,会叫陈默。”
我沉默了。
“我不问他。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介意。每个人都有过去。你的过去,让你变成现在的你。我喜欢现在的你。”
我看着他,眼睛湿了。
“周远,谢谢你。”
“谢什么。吃饭了。”
他转身去厨房端菜。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在客厅跑来跑去。电视开着,放着动画片。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想起陈默,想起那个六楼的两居室,想起那些升职的日子。想起他说的“我喜欢你”。想起他说“再见”。都过去了。现在的我,有老公,有女儿,有工作,有生活。陈默也有了他的家庭。我们像两条相交过的线,各自延伸,各自安好。
这就是结局。没有谁对谁错,没有谁欠谁。遇见了,是缘分。错过了,是命运。
我站起来,去厨房帮周远端菜。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妈妈”。我蹲下来,抱起她。
“念念,吃饭了。”
她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笑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秘密,揭开了,就放下了。有些人,错过了,就记住了。但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孩子还得养。
陈默,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离开我。
再见。
后来有一次,我翻到那个旧手机,里面还有当年合租时拍的照片。有一张是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碗面,一碗多一碗少。我看了很久,然后删了。周远问我删什么,我说没什么,旧照片。他说哦,然后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他旁边,把手机放下。电视里放着综艺,主持人在讲笑话,观众在笑。周远也跟着笑。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就是生活。不是每一段感情都要轰轰烈烈,不是每一个秘密都要追根究底。有些事,知道了就好。有些人,记住了就好。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搂住我。女儿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
“周远。”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面。”
“行,我给你煮。”
“多放点西红柿。”
“好。”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阳台上。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六楼的小阳台,我蹲在地上算钱。现在我不算钱了,但我还是会想起那段日子。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但好像又什么都拥有。
陈默,你现在在哪儿呢?应该也在某个地方,过着你的日子吧。希望你过得好。希望我们都过得好。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男同事找我同居,我答应了,直到我接连升职后才发现他身份不简单。但知道了又怎样呢?日子还是照常过。升职也好,秘密也好,爱情也好,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我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那段日子,我可能还是那个蹲在阳台上算钱的林小楠。现在我是市场总监林小楠,是周远的妻子林小楠,是周念的妈妈林小楠。
这些身份,都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陈默帮过我,但路是我自己走的。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谢谢你,陈默。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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