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滨小城都拉斯的最后一天,晚上要去几十公里外的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坐飞机,中午吃了饭就无事可做,于是去附近山上溜达。

一路上林木葱葱,民居略显破败,却不时有保时捷之类的豪车驶过(听说有大量从欧盟失窃的赃车在经济相对落后的阿尔巴尼亚改头换面并找到新主人,不知是真是假)。偶然发现山间林地上有若干凸起,仿佛蛤蟆身上的鼓包——没错,就是曾经的共产主义领导人霍查为了“反帝反修”而建造的超过75万个地堡当中的一些。走近了,发现地堡大部分已经被水泥或垃圾塞满,机枪射击口仍清晰可见,可以对下方海岸线上抢滩登陆的敌人构成威胁。这些沉默的地堡,是一段活生生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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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没有做功课,所以远远看到山顶上有一座巍峨的宫殿式建筑时,颇有些惊讶。查了地图,竟然是索古国王的别墅。大铁门口有一个老人,用英语告诉我,“三欧元”。几乎没有别的游人,我在离开阿尔巴尼亚前的最后一天,幸运地“包场”参观了这座饶有趣味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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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上,这座别墅曾是索古国王的夏宫、意大利和德国占领当局的官邸,后来在共产主义时期成为国宾馆,接待过赫鲁晓夫和西哈努克。别墅在1997年的动乱期间遭到洗劫,之后归还给前王室。大概是政府无钱修缮,所以索古别墅在今天仍处于废墟状态,结构完整,但室内设施均已拆除,仿佛是刚刚被装修工“拆旧”过,完全就是毛坯房,就连地板和墙上的一些大理石也被拆走。部分楼梯没有护栏,堆满建筑垃圾,走上去颤颤巍巍,让我提心吊胆。

但,废墟也有废墟的美。明亮的阳光从穹顶式窗户洒进来。走进曾经的国王寝宫,或设想当年满身珠光宝气的国王伉俪如何在这里接待贵宾、觥筹交错、翩翩起舞,别有一番趣味。仿佛是不小心闯入了一个前朝旧梦,或是步入了一个已经失落的文明。登上别墅的天台,俯瞰亚得里亚海和都拉斯全城,凉风习习,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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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历史上的纠葛,有点年纪的中国人对阿尔巴尼亚这个山鹰之国的英雄斯坎德培以及《山姑娘》《第八个是铜像》之类老电影还颇有印象,甚至还有怀旧。但我们对索古国王,就比较陌生了。

阿尔巴尼亚于1912年脱离奥斯曼帝国独立,此后政治动荡,直到1924年,铁腕人物索古发动政变,自立为总统,几年后又效仿拿破仑三世,自立为王。他是阿尔巴尼亚王国的唯一一任君主。索古起初致力于推动国家现代化,废止伊斯兰法律,向逃离纳粹德国的犹太人开放边界。

但好景不长,阿尔巴尼亚经济在1920年代末的全球性大萧条当中损失惨重,索古不得不寻找外援。距离阿尔巴尼亚最近也最野心勃勃的大国,就是墨索里尼领导下的法西斯意大利。一海之隔的意大利从经济层面和政治层面蚕食阿尔巴尼亚,索古逐渐沦为傀儡。

索古不听话的时候,墨索里尼就出兵入侵阿尔巴尼亚。1939年,索古带着妻儿,携带尽可能多的金条,逃离了阿尔巴尼亚。他们周游欧洲,但再也没能返回他的王国。索古于1961年在巴黎去世。

君王已逝,豪宅尚存。我猜测,只要有投资者,这座居高临下、周边风光旖旎的别墅废墟很可能会被改建为豪华酒店,那时候我就高攀不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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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结束后,霍查成为阿尔巴尼亚的领导人。阿尔巴尼亚这个国家虽小,却很有个性,敢于和苏东集团的老大哥苏联叫板,甚至与苏联撕破了脸皮,这就导致阿尔巴尼亚在世界共产主义阵营里十分孤立。好在有中国,挺身而出,成为阿尔巴尼亚的盟友,为阿尔巴尼亚提供了大量援助。所以中国和阿尔巴尼亚的关系一度非常亲热。

东欧剧变之后的1992年,中间偏右的阿尔巴尼亚民主党赢得大选的胜利,心脏科医生贝里沙成为总统。他上台之后做的一件大事,就是推动阿尔巴尼亚经济的私有化。

阿尔巴尼亚本来就是一个穷国,经济和金融的基础设施很脆弱、很落后,人民的思想观念又比较落后,所以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变是非常痛苦的,造成了很大的动荡,贫富差距迅速拉大,各种官商勾结、以权谋私和贪污受贿的事情非常猖獗。

当时阿尔巴尼亚大概有300万人口,平均月工资只有80美金左右。一方面,人民群众渴望发财致富,改善生活;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坏人利用市场和社会的动荡,开始动歪脑筋。于是阿尔巴尼亚出现了大规模的金字塔式骗局。

这种东西就是我们常说的“老鼠会”或者传销。简单地说,就是告诉你,有一种简单的办法能够让你不费吹灰之力就一夜暴富,比如你买某种理财产品或者寿险产品,月回报率可以高达10%到25%,但是要介绍新会员加入,你才能拿到回报。骗局的策划者就从新会员那里割韭菜,部分会费用于偿付老会员,部分就落进了自己的腰包。这样一层压一层,就像金字塔。这种操作当然是不可持续的。1990年代的阿尔巴尼亚和俄罗斯等刚刚开始接触自由市场经济的国家,都发生了这样的大规模诈骗。

因为骗子提出的回报率实在太诱人了,所以只有300万人口的穷国阿尔巴尼亚居然投资了15亿美金到这种骗局当中。很多老百姓觉得发财的机会千载难逢,甚至卖房来投资,还让在海外工作的亲友寄钱回家。贝里沙政府也参与其中,为这些投资骗局背书,甚至吹嘘说这是阿尔巴尼亚的成功之路。贝里沙总统还说,阿尔巴尼亚的钱是世界上最干净的。政府与诈骗者之间的勾结,可以说是错综复杂,还有黑社会利用这个骗局来洗钱和贩卖军火。整个阿尔巴尼亚乌烟瘴气,沉浸在一夜暴富的幻梦当中。明眼人知道,大厦崩塌只是时间问题,最后肯定是由受骗的穷苦百姓来买单。

就这样到了1996年,这一年是大选年。执政的民主党大获全胜。但是反对派社会党,指控民主党在选举中有舞弊和恫吓选民的行为,拒绝接受大选结果。顺便说一下,阿尔巴尼亚的社会党就是之前的共产主义的劳动党改组而成的,算是左派,与民主党针锋相对。所以国家在政治上有撕裂,有很多人对民主党政府满腹怨气。

碰巧在这一年,传销骗局也达到了巅峰状态,有的骗子公司甚至承诺100%的回报率。对阿尔巴尼亚有援助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眼看不好,建议阿尔巴尼亚政府取缔这些诈骗公司。但是政府没有听取IMF的建议,很简单,因为很多政府高层也卷入其中,分一杯羹。

到了1997年1月,金字塔终于支撑不住,崩塌了。所谓的投资公司在规定的兑现时间拿不出钱来给投资者,很多投资公司老板卷款逃跑,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血本无归,有的甚至因此家破人亡。民间发动了很多抗议活动。1月19日,人山人海的诈骗受害者在首都地拉那集会,游行示威,要求政府兜底,并惩办诈骗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很多城镇都发生了抗议活动,人们对贝里沙总统和民主党政府纵容诈骗犯甚至与其勾结十分愤怒。再加上反对派社会党的煽风点火,国内的气氛更加紧张,火药味越来越浓。有人开始主张,必须用暴力革命的手段推翻民主党政府。

在阿尔巴尼亚西部的一个城镇,示威活动很快升级为暴力冲突,示威者打败了警察,纵火焚烧了市政府大楼。奉命去处理的民主党高官遭到群众扣押和殴打,政府出动特种部队去营救这个高官,结果与群众发生了更多的暴力冲突,城里每一座属于政府的建筑都遭到了抢劫和破坏。可以说是天下大乱了。

2月4日,政府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兜底,出钱补偿诈骗受害者。但是这么一来,非但没有缓和局势,反而使冲突升级。因为政府催促那些投资公司出钱补偿受害者,加速了其中一些公司的破产,这下子老百姓仍然没拿到钱,还感觉自己被政府欺骗了。全国各地都出现了群众殴打警察的事件,警察当然也不会乖乖挨打,用暴力还击和驱散示威者。

2月20日,阿尔巴尼亚重要港口城市发罗拉的大学有学生进行绝食抗议,要求民主党政府下台并补偿受害者。第二天,示威群众在没有事先预警的情况下突然攻击阿尔巴尼亚情报机构在当地的办公大楼,在随后的冲突中,有六名军官和三名平民死亡。这是阿尔巴尼亚整个内乱期间第一次有人死亡,于是冲突升级了。阿尔巴尼亚的南部几乎全部揭竿而起,只有北部还相对稳定地控制在政府手里。

贝里沙总统这时候出了一个昏招,居然命令打开军队的军火库,向支持政府的人发放武器弹药,去镇压反政府的力量。反对派也会主动抢劫军火库。在内乱期间,估计有65万支各种型号的枪械流失到民间,还有15亿发子弹、350万枚手榴弹和100万个地雷,政府实际上已经失去对国家的掌控,国内各种势力都有了枪,内乱只会愈演愈烈。

自然也会有各种犯罪分子浑水摸鱼,胡作非为。比如2月24日有人抢劫了国库内的340千克黄金。3月份有人用反坦克火箭弹袭击另一处国库,抢走了大约600万美金。这个案子至今都没有破。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很多犯罪团伙也趁机做大,有的甚至能够掌控整个城市。还有很多地方组建了所谓的“救国委员会”,取代了当地政府。这些“救国委员会”往往是社会党组建的,自称是保卫民主、反对贝里沙总统,但政府把这些“救国委员会”视为共产党复辟的企图。

既然已经是天下大乱,那么不管发生多神奇的事情,也都不会让人惊讶了。在这个时期阿尔巴尼亚居然还发生了一起君主主义起义。

上文讲到,索古一世于1961年去世,他的儿子莱卡就被阿尔巴尼亚的保王党人称为莱卡一世。莱卡一世从小在英国、埃及、瑞士、西班牙等国长大。1993年,他被允许回到阿尔巴尼亚,用的是他自己的流亡朝廷制作的护照,在职业一栏里写着“国王”。1997年内乱期间,莱卡在阿尔巴尼亚受到2000名支持者的欢迎,他们相信只有恢复君主制才能让国家恢复秩序和稳定并保卫脆弱的民主。

6月29日,举行了关于是否恢复君主制的全民公决。投票结果还没有出来的时候,民主党政府就说结果是大多数公民反对君主复辟。莱卡指责政府在全民公决中舞弊,率领900名支持者(有的携带了武器)在政府大楼外抗议,然后向地拉那市中心的广场游行,与警察发生了冲突。有人开枪,投掷了手榴弹。一名著名的君主主义者死亡。全民公决进行了重新计票,结果显示三分之二的投票者反对君主制。莱卡说这个结果是假的,但也无计可施,离开了阿尔巴尼亚。他在2011年去世,他的儿子成为阿尔巴尼亚新的王位觊觎者,称为莱卡二世。

就这样,从传销骗局开始,阿尔巴尼亚陷入了一场大规模动荡,甚至可以理解为内战。成千上万的阿尔巴尼亚人想方设法地逃离国境。往哪里逃呢?很多人把目光投向了狭窄的奥特朗托海峡对面的发达国家意大利。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只要胆子够大,渡过只有几十公里的海峡,就能进入人间天堂!而且当时有很多谣言,说意大利愿意接纳阿尔巴尼亚难民。所以阿尔巴尼亚人纷纷搭乘各式各样的渔船、运输船和小艇,开始了横渡奥特朗托海峡的壮举。

大量难民就这样从海上涌入意大利,这让意大利人应接不暇,手忙脚乱。成千上万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的外国人涌入,再加上阿尔巴尼亚人有一半以上是信奉伊斯兰教的,这让很多意大利人和媒体都想到了1480年奥斯曼帝国对奥特朗托的入侵。仿佛东方“野蛮人”的洪流再次冲进了意大利,仿佛意大利即将被伊斯兰征服!

有太多的难民船在横渡奥特朗托海峡,意大利人不得不出动海军舰艇来围追堵截。意大利政府也与阿尔巴尼亚政府达成了协议,因为阿尔巴尼亚政府实在没有力量来控制海上的国界,所以请意大利全权负责。根据两国的协议,意大利海军有权在阿尔巴尼亚领海内巡逻,并派遣士兵登上阿尔巴尼亚船只检查,一旦发现偷渡客,就将其送回阿尔巴尼亚土地。作为交换,意大利将会向阿尔巴尼亚提供经济和人道主义援助,并帮助维持治安。所以,这实际上相当于意大利海军对阿尔巴尼亚实施了海上封锁,以阻止难民和偷渡客进入意大利。

3月28日这一天下午4点半左右,阿尔巴尼亚的一艘摩托艇运载142名偷渡客,横渡奥特朗托海峡,结果遇见了正在巡逻的意大利海军舰艇。具体地点在距离阿尔巴尼亚海岸只有16到24公里的地方,因此属于阿尔巴尼亚领海。

意大利人命令对方停船,但阿尔巴尼亚摩托艇置之不理,继续向意大利海岸航行。意大利海军的“西比利亚”号护卫舰赶来拦截,在双方的你来我往当中,两艘船发生碰撞,摩托艇哪里是护卫舰的对手,当场被撞翻。船上的乘客不幸落水,呼爹喊娘,会游泳的人还能支撑,不会游泳的人拼命呼救,现场一片混乱。意大利人后来辩解说,他们并不是故意要撞对方的,而是因为对方拒绝停船,企图冲向意大利海岸,然后双方操作都有失当,所以发生碰撞。

如果说撞船不是意大利人故意的,还算说得过去,但更严重的是,据说意大利人见死不救,“西比利亚”号肇事之后就逃逸了,20分钟之后才返回现场实施救援。最后打捞到了至少52人的尸体,总死亡人数可能高达84人,其中年纪最小的是3个月大的婴儿,年纪最大的是69岁的老人,幸存者被带到了意大利的港口布林迪西。这件事情成了阿尔巴尼亚内乱和人道主义危机的一个焦点,在历史上被称为“奥特朗托悲剧”。

“奥特朗托悲剧”在国际上引发了很大的争论,焦点问题之一就是,一个国家为了阻止非法移民进入,究竟可以动用多么大的力量,有多大的权限。没有人否认,“西比利亚”号不是要故意撞翻难民船,但意大利护卫舰究竟有没有权力用那些危险的动作来逼迫对方停船呢?联合国难民署的官员就批评意大利的行为是非法的,最后欧洲人权法庭判定意大利人有罪。经过八年的诉讼,意大利法庭认定意大利和阿尔巴尼亚双方的船长都有罪,把意大利船长判了3年徒刑,把阿尔巴尼亚船长判了2到4年徒刑。那艘被撞沉的阿尔巴尼亚摩托艇被打捞上岸,部分船体被运到意大利的奥特朗托城,做成了纪念碑,来纪念这起悲剧。

在“奥特朗托悲剧”发生的同时,3月28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1101号决议,准备出动维和部队去阿尔巴尼亚维持秩序并实施人道主义救援。多国维和部队将由意大利领导,一共大约7000人,有法国、土耳其、希腊、美国、德国等国派兵参加。不用说,维和部队的使命之一,就是阻止难民潮向西方流动。

不过国际维和部队要到4月15日才开始抵达,行动一直持续到8月12日,局势才算稳定下来。估计在整个阿尔巴尼亚内乱期间有2000人死亡,3700到5000人负伤。在6月和7月的大选中,贝里沙总统和他的民主党被推翻,社会党领导的左翼联盟获胜。此后的阿尔巴尼亚政府逐渐推行改革,扶贫和惩治腐败,促进政治制度的民主化,与西欧国家接轨,争取西方的经济援助和投资,2009年加入了北约,目前正在申请加入欧盟的过程中。

贝里沙下台之后仍然活跃于阿尔巴尼亚政坛,后来在2005-2013年卷土重来,又当了总理。不过,在2021年,美国宣布对贝里沙及其妻子和儿女实施制裁,禁止他们进入美国境内,理由是贝里沙在担任总理期间有严重的贪腐、以权谋私和干预司法行为。随后英国也对贝里沙实施制裁,理由是他与有组织犯罪有密切联系,危害到了英国的国家安全。

虽然说在社会和经济层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阿尔巴尼亚与西方相比,毕竟差距还是很大的。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23年的统计,从名义GDP(国内生产总值)来看,意大利的人均GDP有36812美元,排名全球第26;阿尔巴尼亚的人均GDP只有7058美元,排名全球第91,甚至还不如非洲的博茨瓦纳。作为对比,中国的人均GDP是13721美元,排名全球第64。

所以,一直还是有阿尔巴尼亚人努力移民到一衣带水的意大利去,当然也有人会铤而走险,选择偷渡。阿尔巴尼亚政府当然也会努力打击偷渡。在2002年8月,阿尔巴尼亚政府特地做了一个象征性的姿态,就是公开烧毁了一些被用于偷渡的充气橡皮艇,阿尔巴尼亚总理还发表演讲,说:“我们要从我们的海岸烧掉海盗活动和我们的过去,阿尔巴尼亚共和国的海域再也不会有橡皮艇和偷渡活动。”但是这种豪言壮语,只能是一句空话而已。

2004年1月9日这一天,有36名来自阿尔巴尼亚北部的偷渡客,从发罗拉港出发。他们每个人向蛇头支付了1500欧元。在两名船夫和一名蛇头的带领下,他们乘坐两艘橡皮艇,出发了,投奔怒海。这一天刮起了暴风雨,天色昏暗,海况很危险,但也正因为这一点,所以不用害怕阿尔巴尼亚政府的巡逻船。

在暴风雨里挣扎航行了半个小时之后,两艘船的发动机都停机了,可能是因为超载,也可能是因为海况太恶劣。他们就这样被困在了海上。虽然他们的位置距离发罗拉附近的卡拉布伦半岛只有几公里远,但海上刮起了六级大风,险象环生。其中一艘摩托艇的发动机还漏油了,烧伤了一些乘客。船上的人拼了命地用手机联络亲人求救。21点30分,有一名船夫联系到了一家电视台。这时船上已经灌满了水,不过还没有沉。在暴风骤雨的锤击下,气温很低,有的被烧伤的人支撑不住,死在了海上。

阿尔巴尼亚警方也在雷达上监测到了两艘摩托艇,在偷渡客出发的村庄发现了被丢弃的汽车和汽油罐。警方和边防部队派遣了巡逻艇去营救,但是因为风浪太大,无法前进。同时,阿尔巴尼亚方面还将偷渡船的坐标发送给了意大利方面。意大利人也派了巡逻艇,还派遣了直升机去搜救。当时的风速已经达到80公里每小时,按理说直升机是不可以起飞的,所以直升机飞行员为了救人,自己也承受了生命危险。搜索到了凌晨1点,因为天气过于恶劣,搜索工作暂停。

第二天早晨8点半,意大利军队的直升机找到了偷渡船。半个小时之后,意大利海军的巡逻艇到了,但只搭救起11名幸存者。在偷渡船上发现了21具尸体,也就是说还有7人失踪,很可能是在风浪中落水,葬身海底了。这件事情被称为“卡拉布伦悲剧”,与七年前的“奥特朗托悲剧”相对应。这是阿尔巴尼亚当代史上的最大两起海上灾难。

与“奥特朗托悲剧”一样,“卡拉布伦悲剧”也与政治有着紧密的关系。因为两名驾驶偷渡船的船夫以及蛇头组织都与政府官员,包括警察官员有亲戚关系,所以这件事情引起了轩然大波。当时民主党是在野党,他们就抓住这件事情严厉地批评当时执政的社会党,这就和“奥特朗托悲剧”时两党的关系颠倒了过来。

民主党要求社会党的总理和公安部长辞职。国内还发生了一些游行示威,不过和1997年不一样,2004年的阿尔巴尼亚政局稳定,没有发生内乱。2006年,政府发布法令,禁止阿尔巴尼亚摩托艇进入阿尔巴尼亚海域。2009年,偷渡组织的领导者之一在意大利被捕。2010年,欧盟理事会批准阿尔巴尼亚公民免签进入申根区。这才最终结束了奥特朗托海峡上的偷渡。

陆大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