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文远,今年三十八岁,在青岛城阳区开了一家韩式料理店。

城阳这地方,韩资企业多,韩国人多,韩国料理店也多。一条街上,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个韩文招牌。我在这里开了八年店,韩语会几句,能听懂,也能说个大概。来吃饭的客人,一半是中国人,一半是韩国人。时间久了,跟不少韩国人都熟了。

大概从五年前开始,店里多了些新面孔。年轻女人,二十多岁,三十出头,打扮得精致,化着韩式妆容,穿得也讲究。她们通常两三个人一起来,坐在角落里,小声说话,吃东西很慢。点的东西也不多,一人一碗面,或者一份紫菜包饭,分着吃。结账的时候,AA制,各付各的。

一开始我以为她们是来旅游的,或者是在附近上班的。后来发现不是。她们几乎天天来,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晚上来。时间长了,跟其中一个叫金智秀的姑娘熟了。

金智秀二十八岁,首尔人,皮肤白,个子高,眼睛细长细长的,笑起来有个酒窝。她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能交流。她跟我说她在青岛一家贸易公司上班,做翻译。我问她来中国多久了,她说两年。我问她为什么来中国,她说“韩国工作不好找”。

我当时信了。后来才知道,这不全是实话。

金智秀常跟两个韩国姑娘一起来。一个叫朴恩惠,二十七岁,大邱人。一个叫李敏京,三十岁,釜山人。三个人在青岛合租了一套两居室,月租三千,平摊一人一千。她们平时都在一家韩国老板开的物流公司上班,做客服,接电话、回邮件、处理中韩之间的货运问题。工资不高,一个月四五千人民币。在青岛够花,但攒不下钱。

有一回,金智秀一个人来吃饭,坐在柜台旁边的高脚凳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聊着,她说了一句话。

“陆老板,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中国吗?”

“找工作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没弯。

“找工作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烧酒。那天她点了瓶真露,喝了大半瓶,脸有点红。

“我在首尔的时候,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做贸易的。干了三年。工资一个月两百多万韩元,合人民币一万二。听着挺多吧?但首尔房租一个月要五十万,吃饭要三十万,交通要十万。剩不下多少。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是女的。”

我没接话。她看着我,大概是看出我没听懂。

“在韩国,女的在公司里,干活是你,升职没你。你干得再好,上面也是男的。部长、次长、社长,全是男的。你干到死,也就是个课长。我干了三年,天天加班到十点,周末随时待命。我那个部长,四十多岁,天天喝酒应酬,喝完了让女下属送他回家。有一回我送他回去,他在车上动手动脚。我第二天跟人事说了,人事让我‘注意团结’。我没辞职,但后来部长给我穿小鞋,天天挑毛病。我熬了半年,熬不住了。辞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换了一家。小公司,老板是女的。我以为会好点。结果女老板比男老板还狠。她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干到今天吗?因为我比男人更狠。你要是想在这行混,你得比我更狠。’”

她搁下酒杯,看着我。

“陆老板,你说,我为什么要比男人更狠?我就是想好好上班,挣份工资,怎么就这么难?”

我递给她一碟花生米。

“后来我就想来中国。我听人说,在中国,女的找工作没那么难。女上司、女老板,都有。没人因为你是个女的就低看你。我就来了。”

“来了以后呢?”

“来了以后,确实好一点。”她想了想,“至少面试的时候没人问我‘你结婚了吗’‘你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在韩国,面试的时候问这个,是标配。你说了要结婚,人家就不要你。你说了不结婚,人家觉得你有毛病。你说了要生孩子,人家更不要你。所以很多韩国女人,结了婚就辞职。不辞职不行,公司会逼你走。”

她说完这些,趴在柜台上,半天没动。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陆老板,你说我们容易吗?在韩国,男人不把我们当人。来了中国,中国人又说我们是来抢工作的。我们就是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门口。她站在路灯底下,瘦瘦高高的,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着。她冲我摆了摆手。

“陆老板,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以后常来。”

“嗯。”

她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照着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后来我又认识了几个韩国姑娘。她们的情况跟金智秀差不多。有的是在韩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有的是受不了职场里的性别歧视,有的是结了婚被婆家逼着辞职,有的是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不下去了。她们来中国,找份工作,租间房子,一个人过日子。

她们在中国做的事,大多是韩语客服、翻译、贸易跟单、韩餐厨师、美容师。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她们住在城阳的老小区里,租着便宜的房子,吃着简单的饭。她们不买名牌包,不化妆浓妆,不泡夜店。她们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周末有时候去海边走走,有时候在公园里坐坐。她们过得很安静,安静到没人注意到她们。

但她们也有热闹的时候。

有一回,店里来了七八个韩国姑娘,坐了满满一桌。金智秀也在。她们点了很多菜,开了好几瓶烧酒。吃得很高兴,笑得很大声。旁边几桌中国客人看过来,有人小声说“韩国人真能闹”。她们没在意。继续吃,继续喝,继续笑。

吃到一半,金智秀站起来,端着酒杯。

“姐妹们,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升职了。公司让我当客服部主管。工资涨到八千。”

桌上炸了锅。有人鼓掌,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抱她。金智秀笑得很开心。她举着酒杯,大声说了一句话。

“在韩国,我干了三年,连个组长都没混上。来中国,两年,当了主管。你们说,我来对了没有?”

“来对了!”她们齐声喊。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举杯、碰杯、喝酒、笑。她们笑得很大声,很放肆。那种笑,我在韩国男人脸上见过,在韩国女人脸上很少见。那种笑,是被人看见了、被人认可了之后才会有的笑。

那天晚上她们喝到很晚。走的时候,金智秀来结账。她喝多了,脸通红,但脑子清楚。她把钱搁在柜台上,看着我。

“陆老板。”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中国什么吗?”

“什么?”

“没人叫我‘金课长’。”

我愣了一下。

“在韩国,不管我干得再好,人家叫我‘金课长’,意思是‘那个女的课长’。在中国,他们叫我‘金主管’。就是‘金主管’。没有那个‘女’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睛,整张脸都亮起来了。然后她转身走了,摇摇晃晃的,被朴恩惠和李敏京一左一右扶着。三个人的笑声从街上传来,越来越远。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走远。路灯照着她们的背影,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一个中等身材。三个韩国姑娘,在青岛的夜里,互相搀着走回家。她们的家,是一间租来的两居室。不大,但那是她们自己的地方。在那间屋子里,她们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说教,不用被人叫“女课长”。

后来金智秀跟我说,她打算在青岛买房子。首付不够,她攒了两年,攒了十万。首尔的朋友问她“你疯了?在中国买房?”她说“我没疯。我在韩国买不起。在青岛,我能买得起。这就够了。”

她今年二十八岁。一个人在青岛。做着一份韩国男人看不起的工作,赚着一份韩国男人看不上的工资。但她笑着。那种笑,是活明白了之后才会有的笑。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韩国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他坐在角落里,点了一份泡菜汤。吃完了,他叫住我。

“老板,你是中国人?”

“嗯。”

“你们这儿的韩国女人,很多?”

“有一些。”

“她们在这边做什么?”

“上班。过日子。”

他喝了一口汤。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在这边,过得比在韩国好?”

我想了想。“她们在这边,过得像个人。”

他搁下勺子,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不愿意听懂。

“我以前在首尔有一家公司。倒闭了。我来中国看看机会。”

“嗯。”

“我前妻也是韩国人。她三年前来了中国。在青岛一家公司上班。后来跟我离了婚。她说她在中国活得轻松。”

他低下头,搅着碗里的汤。汤凉了。

“我那时候骂她,说她不守妇道,说她抛家弃子。后来我来中国待了半年。我明白了。她不是抛家弃子。她是逃命。”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结了账。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墙上那排韩国姑娘们的合影。金智秀她们上次来吃饭,我拍了一张,挂在墙上。照片上八个韩国姑娘,站成一排,笑着。那种笑,韩国男人很少见。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推门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照片上。

金智秀后来当上了客服部经理。工资涨到一万二。她在城阳买了一套小房子,四十平,一室一厅。首付付了,月供自己还。她请我去她家吃饭。做的韩式烤肉,泡菜是自己腌的。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给我倒了一杯烧酒。

“陆老板,你说,我算不算中国人了?”

“你是韩国人。”

“但我在这买了房。我打算一直住下去。我算不算半个中国人?”

“算。”

她笑了。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我不走了。”

窗外是城阳的夜景。楼不高,但灯火通明。远处有一家韩式烤肉店的招牌,红彤彤的,在夜色里亮着。金智秀坐在窗边,端着酒杯。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她和朴恩惠、李敏京在青岛海边的合影。三个人穿着裙子,踩着沙滩,笑得很大声。那种笑,是活明白了之后才会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