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做支架那天,是他自己签的字。
护士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在末尾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了还跟旁边的实习医生说:“这玩意儿,做完我是不是就能抽烟了?”
实习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四十五岁,心梗,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放了一枚支架。回病房的时候,他老婆眼睛红红的,攥着他的手不放。他倒好,麻药劲儿还没过,迷迷糊糊地跟老婆说:“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把他和他老婆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一堆事。阿司匹林、他汀,一天都不能停。烟酒,必须戒。饮食,少油少盐。一个月后复查,三个月后再复查,一年后做造影。
老周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嗯嗯啊啊地点头。他老婆在旁边拿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记。医生说到戒烟的时候,特意盯着老周看了几秒:“烟,不能再碰了,听到没有?”
老周说:“听到了听到了。”
出了医院大门,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塞了回去。他老婆以为他要抽,刚要开口骂,就看他快步走到垃圾桶跟前,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了进去。
“真戒?”他老婆问。
“真戒。”他说。
酒也戒了。老周做的是销售,以前应酬多,一周至少喝三四场。出院后但凡有饭局,他去了就端茶杯,别人怎么劝都不碰。一开始有人说他矫情,他也不恼,笑嘻嘻地把病历拿出来给人看,人家就不劝了。时间长了,圈子里都知道老周心脏放了支架,不能喝酒,也就没人再硬劝。
烟呢,他买了一大罐口香糖,烟瘾上来就嚼。那阵子他办公室的垃圾桶里全是口香糖的包装纸。有回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想抽烟。他老婆说抽屉里有口香糖,他摸黑起来嚼了两粒,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回去接着睡。
这些事他没跟医生说。医生也没问那么细,每次复查,就问一句“烟戒了吗”,他说“戒了”。医生点点头,继续看化验单。
老周觉得自己挺争气。药按时吃,烟酒不碰,复查按时去。血脂降下来了,血压也稳了,体重掉了十来斤。他老婆说他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脸色都没以前那么暗了。
可每次复查回来,他都一脸不高兴。
“怎么了?”他老婆问。
“医生看片子就那几句话,恢复得还行,继续保持。我问多了,他就说让我别瞎想。我问他能不能把药减了,他说不能。”
“那就继续吃呗。”
“你知道那药多贵吗?一天好几十块,一年下来小一万。”
他老婆没接话。
老周心里有个疙瘩。他查过不少资料,网上说支架放进去只是撑开血管,真正防复发还得靠药。可他也看到有人说,有人放了支架,烟酒照来,过了七八年也没事。他倒不是想抽烟喝酒,他就是觉得,自己这么小心翼翼,医生却连句“恢复得不错”都懒得说。
时间过得快,转眼一年了。
做造影那天,他躺在手术台上,盯着头顶的无影灯。管子从手腕伸进去,他没什么感觉,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在想,如果结果不好,是不是这一年白费了。
造影做完,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报告。他老婆去拿的结果。回来的时候她脸色有点怪,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样?”他问。
“医生说让你进去。”
老周进了诊室。主治医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刚做的造影图像。医生没说话,用鼠标把图像放大,又缩小,来回好几遍。
老周站在旁边,心里发毛:“医生,怎么了?不好?”
医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屏幕。
“你这血管……”医生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去年放支架的地方,内膜长得很好,没有增生。其他血管,比去年还干净。你这个年龄,血管状态保持成这样,很少见。”
老周愣了:“那不是挺好的吗?”
医生没接话,眼睛盯着屏幕又看了十几秒。然后他转过头来,问了一个老周没想到的问题:“你这一年,到底怎么过的?”
老周说:“就……戒烟戒酒,按时吃药,该复查复查。”
“就这些?”
“就这些。”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诊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
“你知道很多人做完支架,一年后回来,血管又堵了的吗?”医生说,“烟照抽,酒照喝,药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停。你是我这两年遇到过,支架后控制得最好的之一。”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药不能停。”医生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你现在的状态,很大程度上是靠药维持的。停了,前功尽弃。”
老周点了点头。
出了诊室,他老婆在走廊里等他,看他表情就知道没事。两个人往外走,走到医院大门口,老周站住了。
“怎么了?”他老婆问。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这一年在阳台嚼口香糖的罪,没白受。”
他老婆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翻出那一罐还剩半罐的口香糖,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复查结果挺好。他妈在电话那头念了句“谢天谢地”,又嘱咐他别掉以轻心。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小小的针眼。他想起来一年前做手术那天,护士问他紧不紧张,他说不紧张。其实他紧张得要命,他怕自己下不了手术台。可手术做完,他反倒不怕了,觉得支架放进去了,血管撑开了,万事大吉。真正让他后怕的,是出院后第一个月,有天半夜忽然心慌,他以为自己又梗了,坐在床边出了一身汗。后来知道是虚惊一场,可从那以后,他才知道什么叫怕。
现在一年过去了,报告上写着“未见明显狭窄”。老周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懂了医生那句“支架后控制得最好的之一”。
他又拿起那罐口香糖,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塞进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他想,这玩意儿还得接着嚼。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明年再来复查的时候,医生还能对着片子,沉默那么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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