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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那张火车票攥得起了毛边,是下午3点33分从那座南方小城开出来的,到我这儿要坐十一个小时。他没来。票是三天前我给他买的,他说好要来住一阵子,帮我看看孩子,顺便把膝盖那个老毛病在这边的大医院瞧一瞧。我在电话里跟他讲了,挂的号是周四上午的,专家号,八十六块钱。他说行,说这回一定来。

结果周四早上我打过去,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我问他到哪了,他说在家。我说爸,车是昨天下午的。他停了两秒,说,我寻思着还是不去了,你那边忙,我去了添乱。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给他煮的小米粥刚滚开,咕嘟咕嘟顶盖子。我关了火,粥没倒,就那么搁着,第二天上面结了一层皮,我又热了一遍,还是没人吃,最后倒进了水池里。

我爸今年整六十,虚岁六十一。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两居室里,我妈走了四年零七个月。房子是单位早些年分的,六十四个平方,五楼,没电梯。他膝盖不行,上下楼得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倒着走。邻居王姨跟我说,有一回看见他在三楼拐角处站着,手里拎一袋米,喘了得有五分钟。我问王姨具体几分钟,她说哪能掐表啊,反正我下楼买了趟酱油回来,他还在那儿。

我哥在城南住,开车过去二十来分钟。我嫂子在社区旁边那家药房上班,早班八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十点。我哥跑货运,一趟出去三四天是常事。他们有个儿子,上初二。

说起来我哥也不是不管。去年冬天我爸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是我哥半夜过去,把人送到老城区那家社区医院,陪着输了三瓶液。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嫂子送了碗馄饨过去,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爸你趁热吃,就赶着上班去了。我爸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讲,那馄饨是荠菜馅的,他咬了一口,咸。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哥说。他说说啥,人家也忙。

我哥那个人,嘴上不饶人。有一回我回去,正赶上他在我爸那儿。我爸说想吃条鱼,让我哥顺路买一条。我哥说,你一个人吃得了多少,买条小的,别剩了又搁冰箱里三天。我爸说那买条二斤多的。我哥就烦了,说二斤多你吃得完吗,上回那条带鱼在冷冻室里搁了快俩月,最后谁吃的,还不是我拿回去喂了猫。

我爸没吭声。他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他那双手我认得,指头粗,关节大,年轻时在厂里搬过铸件,指甲盖到现在都是扁的。

我哥说完可能也觉得过了,补了句,明天我让你嫂子买条活的送过来。

明天没有鱼。第二天我嫂子晚班,没来。第三天我哥出车了,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爸那边你多打几个电话,我这两天不在。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挺久,楼下有辆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我想起我哥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回我爸也是出车,那时候还是大货车,跑长途,我哥就天天站在阳台上等,一看见车灯就喊,妈,我爸回来了。

现在谁也不用等谁了。

我爸那个人,年轻时候脾气硬。我哥初中没念完想学修车,他不同意,两个人吵了一架,我哥摔了门出去,在同学家睡了三天。后来还是我妈去接回来的。这事我哥记了半辈子,喝多了偶尔提一嘴,说我爸当年要是让他去学,他现在也不至于跑货运。这话对不对,我没法说。我爸后来跟我讲过一次,说那时候厂里效益还行,他想让我哥顶他的班,稳当。他原话是,我还能害他吗。

可这话他从来没跟我哥讲过。

上个月,我给我爸打电话,打了三个没人接。第四个接了,声音哑,说刚才在卫生间摔了一下,起不来,在地上坐了会儿。我说你摔哪儿了,他说没咋的,就是膝盖磕了一下。我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去啥医院,我自己抹了点红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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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天晚上给我哥打了电话。我哥说知道了,明天去看看。第二天他去了,待了四十分钟,给我发微信说,没事,就是膝盖青了一块,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走能动的。

能走能动。六十岁的人,一个人,五楼,膝盖青一块,能走能动。

我有时候想,人老了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算的。是我妈走那天,还是他第一次倒着下楼那天,还是他把火车票攥得起毛边那天。

前阵子我查过一些东西,网上说人临终的时候,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先是吃得少,再是睡得久,最后连水也不想喝。这不是什么严格的结论,就是一个说法,我看了好几遍,也没看明白。我爸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他现在就是一个人,在五楼,每天上午下楼一趟,买点菜,下午就不出门了。晚上七点多给我打个电话,说两句就问孩子呢,我说写作业呢,他说那别打扰了,挂了吧。有时候我听见他那头电视开着,是新闻频道,声音不大。

我嫂子有回跟我说,爸这人太倔,你让他过来跟我们住,他说不习惯。我说那你跟我哥多去看看他。她说我们哪没去啊,上周还送了饺子过去。我说那饺子什么馅的。她愣了一下,说韭菜的吧,你哥爱吃韭菜。

我爸不吃韭菜。他胃不好,吃韭菜烧心。这事我妈在的时候,包饺子都是两样馅,一样韭菜给我哥,一样白菜给我爸。我妈走了以后,就没人记得了。

我哥不记得,我嫂子不知道,我在两千公里外。

那碗馄饨我爸咬了一口说咸。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说的咸,是馄饨真咸,还是别的什么。

那张火车票他没退。我问他退不退,他说留着吧。我说留着干啥,过期了就没用了。他说知道。然后他又说,你那边要是忙,就忙你的,我这儿挺好的。

他门口那双皮鞋,还是我妈在的时候买的,擦得干干净净,鞋底磨偏了,搁在鞋架上。他不怎么穿了,说硬。但每次我回去,那双鞋都在那儿,鞋头朝外。

我哥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我爸把冰箱里的东西清了一部分,扔了不少。我说他怎么想起来清冰箱了。我哥说不知道,就说有些东西搁太久了,不能吃了。我哥还说,爸问他,你妹妹那边冷不冷。

我这边不冷。这边二十多度。

可他那张票,是冬天买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他到底是没赶上,还是压根就没出门。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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