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直以为我家挺有钱的,六七十万存款应该是有的。直到前个月我看中一套小三居,首付要六十万出头。
我在云栖路一家物业公司做客服主管,四十二岁。周诚四十四,在宏远建材做售后。女儿周念十三,初二。我们住在静安里,老小区,两居,朝南那间给了念念。
那套小三居在望江小区,八十九平,客厅不大,但两个卧室都亮。销售带我看的时候,厨房窗台上还摆着前一户留下的塑料绿萝。我站在次卧门口,脑子里已经把念念的书桌摆好了。床头放台灯,墙角放书架。衣柜不用太大,她衣服不多。其实也不少。
回来吃饭,我跟周诚说,房子不错。
他夹了一筷子豆角,说,那个小区物业费不低吧。
我说,物业费能有多少。
他说,再看看。
我说,首付要六十万出头。
他嗯了一声。
我说,咱家不是有六七十万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像没对上焦。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说的啊。前年你还说家里底子还行。
他说,底子不是存款。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豆角掉在桌上,我捡起来,放到骨碟边。电视里在放厨艺节目,主持人把鱼翻了个面。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下班买了两串,萝卜没入味。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没人吭声。我手机收到一条快递取件短信,我看了一眼,第二天就忘了取。楼下快递柜旁边贴了一张寻猫启事,猫是橘的,照片拍得很糊。
念念说体育课要跳绳,绳子找不到了。我说在鞋柜下面。她翻半天,说没有。后来我在她书包侧兜里摸到了。她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我洗了葡萄,她不吃,说皮涩。周诚吃了两颗,也说不甜。
那晚我洗碗,洗了三遍。第一遍洗洁精没冲干净,第二遍水太凉,第三遍我把碗一个个扣在沥水架上,扣得很轻。周诚在客厅修女儿的台灯,修了半天,灯没亮,他说明天买个灯泡。我说好。其实家里有灯泡,在鞋柜最上层,我没说。
他睡着以后,我把他的保温杯从鞋柜上拿起来。杯盖没拧紧,水渍在柜面上洇了一圈。我用抹布擦掉。擦完又觉得柜面太旧,想换。算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咱家到底有多少。
他喝粥,说,够用。
够用是多少。
你别逼我。
我逼你了吗。我看房看了半年。
那房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八十九平,小三居,念念一间,我们一间,还有一间你妈来也能住。
他放下勺子。勺子碰到碗沿,叮一下。他说,我妈不来。
我说,那以后呢。
他说,以后再说。
我说,周诚,你是不是把钱借给谁了。
他说,没有。
妈那边用了?
没有。
那钱呢。
花了。
花哪了。
过日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眼角有细纹,胡子没刮干净。我心里冒上一句,日子是个什么东西,能吃掉六七十万。但我没说。我说,念念十三了,她那个房间连个书桌都放不下。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急。
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杯底磕掉一块漆,我之前没注意。他说,我晚上加班。
我说,天天加班。
他说,最近忙。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桌前。女儿的作业本摊在沙发上,封面画了一只歪青蛙。她昨天说科学老师让养蚕,我忘了买桑叶。阳台晾的袜子掉了一只,在花盆边团着。我捡起来,又扔回盆里。楼道里有人搬米,袋子蹭着墙,沙沙响。念念校服袖口沾了墨水,我拿湿巾给她擦,越擦越花。
我给周诚发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回,加班。
没有标点。
03
那几天我上班老走神。云栖路物业办公室的空调滴水,滴在窗台报纸上,没人修。前台小唐问我,许姐,望江那套定了没。我说再看看。她说,再不订就没了。我说,房子多的是。她说,也是。她喷了花露水,味道有点呛,我把窗开了一条缝。
打印机卡纸,卡了三次。第三次我把纸角撕歪了,小唐说没事还能用。刘姐的马克杯杯口有个缺口,她一直用,说缺口那边不烫嘴。中午盒饭茄子太油,我把青椒挑出来,又觉得浪费,吃了。窗外有人晒被子,拍打声一阵一阵,像有人隔着墙敲门。饮水机漏水,底下垫了个纸杯,满了也没人倒。
我打开手机看那套房的照片。客厅,厨房,次卧。销售说,姐,这套采光真好。我说我知道。我把照片存了又删,删了又存。相册里还有念念小时候在静安里楼下拍的照片,她穿着黄色罩衣,手里举一根冰棍,水滴到手腕上。那天周诚还在宏远做主管,下班早,带她去买的。后来他很少带她买东西了。我以为是他懒。
电脑桌面跳出上周的会议通知,我点了稍后提醒。小唐过来问我表格怎么填,我指给她看。她说,许姐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有点。她说,我也没睡好,我家楼上半夜拖椅子。我说,拖椅子还算好的。她笑了笑,走了。
我给婆婆打电话。她那边电视声音很大,唱戏。她说,腌了黄瓜,你下班来拿。我说好。
04
婆婆住在静安里另一头,老楼,四层,没电梯。她七十了,腿脚慢,下楼要侧着身子。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择韭菜,韭菜根上泥多,她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她说,来了。我说,来了。她让我坐,我没坐,进厨房帮她洗碗。
水很烫。我把洗好的碗又冲了一遍。婆婆站在旁边递抹布。她手指关节粗,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她说,周诚最近瘦了。我说,是吗。她说,你没看出来。我说,他天天加班。她说,加班啊,也加。她把抹布搭在池边,出去接电视。电视里一个老生唱得很高,我听不懂。
碗架上放着一个蓝色保温桶,和我家那个很像。我拿起来看。婆婆说,他周三来拿汤。我说,周三他说加班。婆婆说,加班啊,也加。她说完就去看电视,可她没换台,手在遥控器上按来按去。
我说,妈,他是不是有事瞒我。
她说,男人嘛,脸皮薄。
我说,我不是外人。
她说,你不是。他从小就那样,考砸了也说自己没考。你爸走得早,他十六岁就去仓库扛包,回来肩膀红一片,也不说疼。后来跟了你,他总说你有文化,家里收拾得干净,他不能拖后腿。
我说,我没嫌他。
婆婆说,我知道你不嫌。他自己嫌。
她坐下,又站起来,给我倒水。杯子是玻璃的,底上有一圈白印。她说,你们买房,我帮不上,别怪我。我说,没怪你。她说,我这辈子也就攒了点养老的,不敢动,动了心里没底。我说,知道。她说,周诚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你别一下子恼。他这人,话说一半就咽。
我继续洗碗。只有一个碗,我洗了很久。碗沿有一粒干饭,我抠掉,冲干净,又摸了一遍。婆婆递来一个玻璃罐,里面是黄瓜。她说,拿回去,早上配粥。我接过来。窗台上那盆葱土干了,叶尖发黄。楼下有人喊收旧家电。我的袜子滑到脚心,我悄悄用脚趾勾了勾。婆婆家的旧木凳少了一根横撑,用铁丝缠着,坐上去会晃。她一直坐那张。
我没问钱。问了也没用。
05
回家路上我买了馒头。到家周诚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外套搭在椅背上,一边袖子垂在地上。我给他盖毯子,他翻了个身,没醒。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张纸。我抽出来。南城仓储夜班排班表,周三、周五、周日。他的名字印在上面,字很小。下面还有一栏,写的是临时分拣。
我把纸折回去,塞进口袋。我坐在餐桌边,馒头凉了。屋里很静,冰箱响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你周三的汤好喝吗。
他拿勺子的手停住。妈说的。
我说,你工资是不是少了。
他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说,前年公司调岗,少了一半。我没想瞒你,就是开不了口。
我说,那存款。
他说,补家里的开销了。吃着用着,就没了。我想着慢慢能补回来。没想到你突然看房。
我说,我不是突然,我看了半年。
他说,我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看见你手机里存那房的照片。那张次卧的,你删了又存。
我把馒头掰开,里面还有一点热气。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每天把家收拾得跟样板间一样,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拖后腿。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糊。我说,那你还去吗。
他说,签了半年。
我说,别去了。
他说,再干两个月。
我说,随你。
他说,你生气就骂我两句。
我说,我不想骂。
我心里又堵又空。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又觉得他可怜。可怜什么,他瞒我。他坐在那儿,像小时候考砸了等着挨训,又没等到。我把玻璃罐打开,夹了一根黄瓜,太咸。放回去。我说,咸了。他说,我妈口重。我说,你也口重。他说,嗯。
我没哭。我把桌上的水渍擦了。擦了又擦。体面这东西,撑久了,一家人都得跟着演。我没说出口,太酸。
06
那套小三居被人订了。销售发消息说,姐,还有一套低楼层的,要不要看看。我说,再等等。她发了个笑脸。我没回。
周诚还是去夜班。周三、周五、周日。他去之前会把垃圾带下楼。回来时身上有仓库的纸箱味。我给他留一碗汤,他有时喝,有时不喝。婆婆的黄瓜吃完了,罐子我洗了。放在窗台。她说下次腌萝卜。我说好。
女儿问我,妈,我们什么时候换房子。我说,明年吧。她说,哦,那我们家是不是没钱。我说,不是。她说,那是什么。我说,再等等。她低头写作业,橡皮咬掉一角。我给她切了苹果,她没吃,说太凉。我忘了她最近不爱吃苹果。其实她以前也不怎么爱。
周六早上,周诚修厨房抽屉。那个抽屉滑轨坏了很久,他一直说修,一直没修。他把螺丝拧下来,又装回去,装反了,拆了重装。我在阳台收衣服。楼下有人遛狗,狗停在消防栓边闻了很久。婆婆打电话来,说电视遥控器坏了,问我有没有旧的。我说没有。她说那就算了。挂了电话,她又打来,说萝卜腌好了,让我下班拿。
我还是会看房。晚上躺床上,手机翻到那套望江小区的照片,看一会儿,关掉。周诚在旁边打呼,不响,像鼻子不太通气。他翻个身,手搭到我被子上,又缩回去。
周诚说,月底我就不去了。
我说,嗯。
他说,你不信。
我说,信。
他说,你每次说信,就是不信。
我说,那你别问我。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把周诚的蓝色保温桶拿进厨房。桶里有昨天的汤味,我用热水涮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水一滴一滴落在池子里。厨房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沥水架轻轻响。
我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放在他明天要穿的外套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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