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罗素街,Five Guys的围板已经封了好几个月。这个美国汉堡品牌一年内关了四间分店,全港只剩五间在撑。
隔壁茶餐厅的老板把午市套餐从58块降到45块,门口还是不用等位。他说,以前中午十二点半,排队的人站到马路牙子上。
但你去翻香港统计处的数据,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2026年第一季度,全港食肆总收益是284亿元,按年还升了1.1%。整体餐饮消费没有崩。崩的是某一类餐厅。中式餐馆的收益比2018年同期跌了27.9%,粤式酒楼菜馆七年里少了290间,跌幅16%。
所以关店潮不是行业性衰退。是一次结构性置换。
港人北上确实是分流的。2025/26财年,港人北上消费按年升了12.8%。Visa的调查说,49%的港人每星期或每个月就会北上一次,深圳是最热门的目的地。美食是北上体验的第一大理由,67%的人选了它。
这些数字看起来很有说服力。但如果北上消费是主因,那深圳的餐厅应该赚得盆满钵满。事实是深圳餐饮的闭店率同样在飙升。
2026年上半年,深圳多个核心商圈的餐饮铺位空置率也在走高。北上的港人确实在花钱,但他们花的那笔钱不足以养活深圳的餐饮老板,就像深圳人过来花的那笔钱不足以养活香港的餐饮老板一样。
真正在吃掉香港餐饮的,是另一件事。
2020年到2022年间,香港累计流失人口18.73万,占总人口的2.53%。走的不是游客,不是过客,是中产。是那些每周五晚上约朋友开酒聊天、人均消费四百到八百港币的本地客群。
一位在北角经营中菜馆的老板说,他粗略估计,两成到三分之一的流失客人和移民有关,生意最差的月份跌了35%到40%。
这批人不会因为深圳便宜就留下来。他们已经不在了。这才是问题的核心。北上是结果,不是原因。中产走了,消费力下滑,留下来的消费者开始精打细算,两餸饭从街边档口开进了商业核心区。
叙福楼主席黄杰龙说得很直接:“没人可以上去吃七天的,港人仍需在香港用餐,特别是工作日”。但如果香港的中产客群本身在萎缩,留下来的人消费力又不够,那餐厅靠什么活?
曾经的香港餐饮不是这样的。
1968年,镛记酒家被美国《Fortune》杂志选为世界十五大食府,是唯一入围的中式食府。
2009年,龙景轩拿到米其林三星,成为全球第一家获此殊荣的粤菜馆。茶餐厅的丝袜奶茶制作技艺被列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铜锣湾、中环、尖沙咀的写字楼里,中午十二点一到,西装革履的人潮涌向茶餐厅和酒楼,门口排队的场景从六十年代一直延续到2010年代。
那是一个香港作为“中间人”的时代。全球资本经香港进入内地,内地的商品经香港走向世界,这个城市赚的是通道费,养得起一个庞大的中产阶层,而中产又养得起一个繁荣的餐饮生态。
粤式酒楼的“一盅两件”不只是吃饭,是商务谈判的延伸,是街坊社交的载体,是一整套城市生活方式的锚点。
这个锚松了。不是某一天突然松的。
再看另一组数字。
2018年到2025年间,香港居民的境外消费支出增长了10%,达到1911亿港元。同期,访港旅客在港消费下跌了44%,只剩1975亿港元。一出一进,两条线正在交叉。
以前香港从游客身上赚的比本地人出去花的多,现在两边几乎打平。香港正在从一个“赚外人钱”的城市,变成一个“内部消费循环”的城市。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香港餐饮的形态会继续变形。大型传统酒楼会进一步萎缩,因为商业模式建立在宴席、商务、家庭聚会这些高客单价场景上。而这些场景的消费者——中产家庭、商务客、移民前的港人——正在减少。
真正会增长的,是那些不需要客单价支撑的业态。两餸饭、外卖店、茶饮店。2025年,香港外卖店数量比2018年增加了17%,茶饮店暴增76%。这些店活得下去,但撑不起一座城市的饮食文化。
当然不是所有老东西都在死。2026年,一家开业仅一年半的潮州菜馆“贺贺泽”上了米其林必比登推介。有餐厅在逆市扩张。但这些都是个体故事,改变不了大盘的方向。
香港餐饮能不能重回荣光?
如果“荣光”指的是铜锣湾酒楼午市满座、中环茶餐厅下午三点拼桌、游客拿着米其林指南排队的那个年代——大概率不能了。
因为那个年代的前提条件已经不在了。不是因为深圳更便宜,不是因为租金太高,是因为构成那个繁荣的消费者本身散掉了。
香港的餐饮联业协会会长呼吁参考内地的“中华老字号”项目,用专项资金扶持传统品牌转型。
这个建议方向值得商榷。用补贴维持一个正在失去客群的业态,就像给一条干涸的河床注水。水会流走。真正的出路不在补贴谁活下来,在于想清楚:当一座城市不再靠“中间人”角色赚钱的时候,它的餐饮业到底应该长成什么样?
你家楼下那间茶餐厅,上一次坐满人是什么时候?#香港餐饮 #亚洲美食之都 #香港茶餐厅 #香港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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