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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时候干部吃小灶,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可谁也不明说。我爹是个老实人,从不凑那个热闹。可有一回,队长半夜来敲门,把爹叫走了,我跟在后头,也跟着蹭了一顿。那顿不光吃了豆腐炖白菜,还喝了酒。

那天晚上,天冷,外头刮着北风。我早早就钻被窝了,缩成一团,听着风刮窗纸呼哒呼哒响。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听见院门响了。当当当,三下,不重,可夜里静,听得清清楚楚。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外头有人喊:老李,老李在家不?是队长的声音。爹赶紧披衣裳下地,趿拉着鞋出去。我听见门响,又听见队长说:老李,你来队部一趟,有事商量。爹说:啥事?队长说:来了就知道了。

爹回屋穿衣裳,娘也醒了,问:啥事?爹说:不知道,队长叫去队部。娘说:大半夜的,啥事不能明天说?爹说:别问了,我去看看。我一听队部,来了精神,从被窝里爬起来,说:爹,我也去。爹瞪我:你去干啥?我说: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娘说:让他去吧,跟着你爹,别乱跑。爹没再拦,我就赶紧穿衣裳,跟在后头出了门。

外头真冷。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我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跟在爹屁股后头。路上黑,爹打着手电筒,光一晃一晃的。走到队部门口,看见灶房的窗户透着光,门缝里往外冒热气。爹推门进去,我也跟着进去了。

里头暖和。灶膛里烧着劈柴,火苗蹿得老高,把屋子照得通红。锅台上搁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蒙蒙的热气往上冒,满屋子都是豆腐和腊肉的香味。我站在门口,鼻子使劲吸了两下,口水差点流出来。

屋里坐了几个人。队长坐在锅台边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喝水。会计老张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摊着账本,手里攥着笔。保管员老赵蹲在墙角,靠着粮囤,嘴里叼着旱烟袋。还有两个人我不认识,一个穿蓝布褂子,一个戴顶旧帽子,后来才知道是邻村大队的干部,来商量修渠的事。

队长看见我爹,说:老李,来了,坐。又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子也来了?来了就一块吃。我爹赶紧摆手:队长,我就是来听事的,不吃。队长说:来了就吃,客气啥。大冷天的,吃口热的暖和暖和。

爹还想推,队长已经把碗递过来了。粗瓷碗,沉甸甸的,碗沿上有个小豁口。队长拿大勺往碗里舀了一勺,豆腐、白菜、汤,满满一碗。又拿筷子从锅底夹了几片腊肉,搁在碗头上。腊肉切得薄,油汪汪的,在汤里打了个转,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队长把碗往爹手里一塞:拿着。爹接了,说了声:谢谢队长。

队长又给我盛了一碗。我端着碗,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爹看了我一眼,意思是别没出息。我低下头,拿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烫,吹了吹,塞嘴里。豆腐嫩,一吸就进去了,滑溜溜的,带着腊肉的咸香。再夹一片腊肉,嚼了嚼,油从嘴角流出来。我拿手背一抹,接着吃。

吃了一会儿,队长忽然放下筷子,弯腰从锅台底下摸出个东西。我一看,是个酒壶,白瓷的,不大,能装个半斤。队长把酒壶往锅台上一搁,说:老李,喝两口?我爹摆摆手:队长,我不会喝。队长说:少喝点,暖和暖和。说着从碗架上拿了个小盅,给爹倒了一盅。酒色发黄,浑浑的,一倒出来,满屋子都是酒味。爹推不过,接了。

队长又给会计老张倒了一盅,给保管员老赵倒了一盅,自己也倒了一盅。邻村那个戴帽子的摆摆手:我骑车来的,不喝。队长没勉强,把酒壶搁下,端起盅,说:来,老李,喝一口,这一年辛苦了。爹端着盅,跟队长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队长笑了:这酒,够劲吧?爹说:够劲。队长说:够劲就多喝点。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爹喝酒。他平时不喝酒,过年才抿一口。这回他喝了一盅,脸就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队长又给他倒了一盅,说:再来一个。爹说:不行了,上头了。队长说:上头才暖和。爹又喝了一盅,这回没抿,一口下去了。喝完咂咂嘴,说:这酒,红薯干烧的吧?队长说:你喝出来了?爹说:喝出来了,有股红薯味。队长笑了:老李,你还是行家。

喝了两盅,爹话多起来了。平时他话少,可那晚他话多。他跟队长说:队长,今年南坡那块地,种得不好,明年换换种子。队长说:行,你说了算。爹又说:三队那条渠,修的时候叫我,我出工。队长说:你腰不好,别逞强。爹说:腰不好也得干,渠修好了,大家都受益。会计老张说:老李,你这话在理。

我一边吃一边听,觉得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在家,爹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可这会儿,他端着酒盅,跟队长、会计唠得热乎。队长又给他倒了一盅,爹没推,接了,喝了一口,脸更红了。

邻村那个戴帽子的看看我爹,又看看我,说:老李,你这小子多大了?爹说:十二了。戴帽子的说:十二就能跟着吃小灶了?队长接话:老李老实,干了一辈子活,吃一顿咋了?戴帽子的没再说,端起水缸子喝了口水。

我吃完了第二碗,爹还在慢慢喝。队长看看我,说:小子,吃饱了没有?我点点头。队长说:吃饱了就到那边粮囤上坐会儿,我跟你爹说点事。我站起来,走到墙角,靠着粮囤坐下。粮囤暖和,靠着舒服,我听着他们说话,眼皮慢慢往下耷拉。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爹说:队长,这酒,我喝了,可我知道,这是队里的。队长说:啥队里不队里的,喝就喝了。爹说:喝了心里有数。队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老李,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爹说:实在好,实在不亏心。

后来,队长把酒壶里最后一点倒给爹。爹没喝,端着盅,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盅搁在锅台上,说:队长,这盅我留着,下次喝。队长说:行,下次喝。

吃完了,爹站起来,说:那俺回了。队长说:路上慢点。我也站起来,碗里的汤喝干净了,碗底能照出人影。队长看看我的碗,笑了:小子,吃得挺干净。我不好意思,拿袖子擦了擦嘴。

出了队部,外头月亮很亮。风小了点,可还是冷。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爹走得有点晃,不是醉,是脸还红着,身上热乎。走了一段,爹回头说:今晚的事,别跟外人说。我点点头:嗯。爹又说:队长叫我去,是商量修渠的事,不是专门叫吃饭的。我说:我知道。爹没再说话,可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那酒,是队里的,不是咱家的。

回到家,娘还醒着。听见门响,娘问:啥事?爹说:修渠的事。娘说:吃饭了没有?爹说:吃了。娘问:吃的啥?爹说:豆腐白菜。娘又问:喝酒了没有?爹顿了一下,说:喝了两盅。娘没再问,可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钻进被窝,假装睡了。

第二天上工,有人问爹:昨晚队长叫你干啥?爹说:修渠的事。那人又问:吃饭了没有?爹说:没有,说说话就回来了。那人没再问,可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下。我低着头,没吭声。

过了几天,我跟几个孩子在地头玩。二柱家小子凑过来,问我:听说你跟你爹去队部吃小灶了?我说:没有。他说:别装了,有人看见了。我说:就喝了碗汤。他嘿嘿笑:汤?我爹说那锅里有腊肉,还有酒。我不吭声了。他又说:下回带我去呗。我说:我爹不让说。他说:不说就不说,反正我知道了。

后来,我又跟着爹去过两回。一回是年底盘账,队长叫爹去对工分。一回是公社来检查,爹帮着搬东西。每回都吃了,每回回来,爹都嘱咐我别往外说。我从来没往外说过。可我心里有数,那锅豆腐炖白菜的味儿,那几片腊肉的香,那两盅散酒的辣,我记了一辈子。

有一回,爹吃着饭,忽然放下筷子,跟我说:那会儿干部吃小灶,是不对。可队长叫我去,是看得起我。我吃了,也喝了,可我记着,那豆腐是队里的,那酒也是队里的。人家对咱好,咱得知道。我点点头,没说话。可我心里想,那碗豆腐,那盅酒,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后来包产到户,队散了,队部拆了,灶房也扒了。可有时候闭上眼,还能看见那口大锅,还能闻见豆腐炖白菜的味儿,还能看见我爹端着酒盅慢慢抿的样子。外头北风呼呼刮,屋里热气腾腾。队长坐在锅台边上,会计老张摊着账本,保管员老赵靠着粮囤。几个人围坐一圈,一人端一碗,盅里倒上散酒,吃得热热乎乎,喝得脸红光光。

那会儿穷,可那碗豆腐是真香,那盅酒是真辣。那会儿日子紧,可人与人近。队长叫爹去,说是商量事,其实就是想让爹吃一口、喝一口。爹心里明白,可嘴上不说。我跟着吃了,也闻了酒香,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