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味承先:丧期未除的家祭与家风
江南梅雨季的最后一场雨,在黄昏前收了势头。陈宅后院的青石板上还积着水洼,檐角的滴水断断续续,敲在阶下的青釉水缸里,漾开细碎的波纹。偏厅的侧门通着厨房,老厨娘阿桂正蹲在灶边添柴,铜吊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滚着,肉香混着前院祭堂飘来的线香气息,漫过雕花的木窗,缠在廊下的竹帘上。
陈敬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指尖夹着半支没点燃的雪茄,目光越过天井,落在祭堂的方向。祖父陈望庵的牌位就供在那里,黑漆的牌位上描着金漆,落款处“承重孙陈敬之”几个字还是他亲手写的。算日子,祖父走了一年零八个月,还差四个月才满二十五个月的三年之丧。按族里的老规矩,丧期未除,家中每日三餐都要先荐亡,再入席,且厨下必得常备九种肉食,每餐轮流出三四样,先奉先祖,再由家人食用。祖母说,这是传了好几代的规矩,至亲离世不满两年,后人日日食此九味,先祖便会庇佑子孙,家道不坠,福泽绵长。
敬之留洋六年,学的是西洋的商科,满脑子都是报表、风控、股权结构,对这些旧俗向来半信半疑。若不是祖母执意坚持,他大概早就把这套规矩简化了。可今日族里的叔公陈墨儒到访,这位前清的老秀才,通三礼,懂祭法,是陈家现存辈分最高的人,也是族里公认的学问人。午饭时叔公坐在偏厅的主位上,看着阿桂把荐过亡的菜一一摆上桌,忽然转头问他:“敬之,你留洋回来,觉得这三餐荐肉、九味奉先的规矩,是封建糟粕?”
敬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敢直说,只笑了笑:“叔公,我只是不太懂,几块肉而已,怎么就能庇佑子孙了。”
陈墨儒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花白的眉毛。他指了指桌上的几样菜,缓缓开口:“你以为这九种肉,是给死人吃的?错了。自始至终,这些都是给活人吃的,给你们这些子孙后代吃的。《论语》里讲‘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从来不是说烧香磕头就能求来福气,是说通过丧祭的仪式,把先祖的德行、家风、智慧,一点点揉进你的日子里,日日见,日日思,日日行,这才是真正的庇佑。”
那天的午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陈墨儒就着桌上的九味肉食,从陈家高祖逃荒江南讲起,一直讲到敬之父亲那一辈的兴衰起落,把每一味肉背后的典故、礼义、家风,拆解得明明白白。窗外的天从浅灰变成深青,灶上的火从旺转温,敬之坐在那里,像翻开了一本尘封的家族史书,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旧俗、迷信、繁文缛节,藏着的是一个家族传承百年的精神密码。
第一味:豕肉为基,无豕不成家
桌上摆的第一样肉,是一碗红烧肉,五花三层,炖得酥烂,皮色红亮,肥而不腻。这是九味里最寻常的一样,也是每餐必备的一样。
“这第一味,是豕肉,也就是猪肉。”陈墨儒用筷子点了点那碗红烧肉,“你识字,知道‘家’字怎么写?宝盖头下面一个‘豕’字。古人说,无豕不成家。没有猪,就不算一个完整的家。”
敬之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个字的结构,却从没往深处想过。
“咱们陈家的根基,就是从一口杀猪刀起家的。”陈墨儒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沉入了久远的岁月里,“道光末年,高祖陈德厚从江北逃荒过来,身上除了一把杀猪刀,半袋粗粮,什么都没有。他刚到这镇上的时候,白天给镇上的肉铺帮工杀猪,晚上就睡在人家的柴房里。就靠这手杀猪的本事,攒了三年钱,才开了自己的第一家肉铺。”
高祖陈德厚的故事,敬之小时候听过,只知道是创业的先祖,却不知道细节。陈墨儒说,高祖当年开肉铺,定下一条规矩:每日杀的第一刀肉,一定要切下一块,用清水煮了,供在自家的牌位前,告诉先人,今日有了生计,不敢忘本。后来肉铺开成了布庄,布庄又开成了绸缎庄,家业越来越大,这条规矩却没丢。
“曾祖父当年,高祖去世,他守孝三年。那时候家里已经很有钱了,山珍海味都吃得起,可他每日三餐,必先供一碗白煮肉。不是高祖爱吃,是他每次看到这碗肉,就想起高祖当年拿着杀猪刀,在寒风里站一天的样子。他说,家业越大,越不能忘了根。忘了根,家就散了。”
陈墨儒说,《礼记·王制》里讲:“士无故不杀犬豕。”不是说不能杀,是不能随便杀,杀了必有缘由,或是祭祀,或是宴客,不能为了口腹之欲滥杀。而祭礼用豕,是少牢之礼,是大夫、士阶层祭祀先祖的正礼。豕代表的是家业,是根基,是一个家最朴素的起点。
“你以为让你吃这碗红烧肉,是图口腹之欲?是让你每吃一口,就想一想,这份家业从哪来的。高祖当年连饭都吃不饱,靠一把刀攒下这份基业,你现在坐在这深宅大院里,能不能守住?能不能不让祖宗的心血败在你手里?”陈墨儒的目光落在敬之脸上,带着几分严肃,“丧期不满两年,正是哀思最切的时候,每日看着这碗肉,想着先祖创业的艰难,你就不敢奢靡,不敢懈怠,不敢胡作非为。这就是豕肉的庇佑——庇佑你不忘本,守根基,让这份家业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敬之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忽然觉得那油亮的色泽里,藏着高祖冻裂的双手,藏着曾祖父深夜算账的灯影。他接手家业这半年,总觉得底子厚,几笔投资都做得冒进,现在想来,竟是忘了“根基”二字。
第二味:牛肉载德,厚德能载物
第二样菜,是清炖牛腩,汤色清亮,萝卜炖得透亮,牛肉的香气醇厚沉稳。
“这第二味,是牛肉。”陈墨儒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你读古书,知道太牢之礼吧?天子祭祀社稷,用太牢,牛、羊、豕三牲全备。诸侯用少牢,只有羊和豕。牛是太牢之首,是最贵重的祭牲。民间寻常人家,一般祭祀不用牛,一是杀牛可惜,二是规格太高,怕担不起。但咱们陈家不一样,咱们家祭必用牛肉,不是僭越,是因为这份家业,靠的是‘厚德’两个字,就像牛一样,负重前行,默默耕耘。”
敬之知道,古代牛是重要的生产工具,历朝历代都有禁令,不许随意杀牛。陈家祭礼用牛,确实是特例。
“光绪年间,江南大旱,颗粒无收。那时候是你曾祖父当家,家里存的粮食,本来够全族吃三年的。可你曾祖父做了个决定,开仓放粮,镇上的乡亲,只要没饭吃的,都能来领。后来粮食不够,他把家里的十二头耕牛全卖了,换成粮食,分给了灾民。”陈墨儒叹了口气,“那时候族里很多人反对,说耕牛是种田的根本,卖了以后怎么种地?你曾祖父说,牛是用来养人的,人都活不下去了,留着牛有什么用?先祖创业,靠的是待人忠厚,牛能负重,人就得能厚德。”
那场大旱持续了两年,陈家散尽半份家财,救了镇上几千口人。后来灾年过去,镇上的人都感念陈家的恩德,但凡陈家做生意,大家都愿意捧场。原本陈家的生意只在本地,经此一事,名声传了出去,周边府县的商人都愿意和陈家合作,家业反而比灾前更兴旺了。
“《周易》里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牛就是坤德的象征,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不声不响,却能扛最重的担子。”陈墨儒看着敬之,“你做买卖,总想着技巧,想着博弈,想着怎么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口袋。这没错,但走不远。真正能让一个家族长久的,是德行。你对别人厚道,别人才会对你厚道;你帮别人渡难关,等你遇难的时候,别人才会拉你一把。”
他说,丧期吃牛肉,不是补身体,是补德行。每日尝一口牛肉的醇厚,就想一想先祖的宽厚,想一想“厚德载物”这四个字。做生意不奸猾,对人不刻薄,遇事多替别人想几分,路自然越走越宽。
“这就是牛肉的庇佑。庇佑你心存厚道,行事端正,人生的路走得稳,走得远。鬼神不会因为你吃了牛肉就给你福气,但你自己的德行,会给你攒下福气。”
敬之想起上个月,有个合作了多年的供货商出了差错,延误了货期,害他赔了一笔钱。他当时很生气,按合同要对方全额赔偿,还要终止合作。现在想来,对方也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这次失误是因为工厂遭了水灾,并非故意。他当时只想着自己的损失,却忘了往日的情分,也忘了留一分余地。
第三味:羊肉呈祥,温良得吉庆
第三样是白切羊肉,皮白肉嫩,蘸着椒盐吃,鲜而不膻。
“第三味,羊肉。”陈墨儒夹了一块,慢慢嚼着,“《说文解字》里说,‘羊,祥也’。吉祥的祥,右边就是个羊字。古人觉得羊是瑞兽,性情温顺,不与人争,所以代表吉祥如意。”
敬之知道羊通祥是常识,却没想过和家族有什么关系。
“你祖父这辈子,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和气生财’。他做生意几十年,从来没和人红过脸,更没和人结过仇。民国三十一年,镇上有个布商,嫉妒咱们家的生意好,到处散布谣言,说陈家的布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那时候咱们家的生意受了很大影响,不少老主顾都退了订单。”
陈墨儒说,当时族里的年轻人都气不过,要去砸对方的铺子,要去官府告状。可陈望庵不许,他说,对方也是为了吃饭,被逼急了而已。没过多久,那个布商进的一批货遇上了土匪,被抢得精光,欠了一大笔债,走投无路,要投河自尽。陈望庵听说了,不仅没落井下石,反而托人给他送了一笔钱,帮他还清了债务,还把自己手里的一部分订单分给他做。
“所有人都不懂,说你祖父傻,帮仇人。可你祖父说,羊为什么吉祥?因为它不斗狠,不记仇,性子温良。人要是总想着报复,总想着置人于死地,心里全是戾气,福气就进不来了。你饶人一次,就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后来那个布商,成了陈望庵最得力的合作伙伴。陈家后来做丝绸生意,能打开北方的市场,全靠这个人帮忙。
“老话常说,吃亏是福。不是说吃亏本身是福,是说你能容人,能让人,心性平和,不骄不躁,自然少了很多灾祸。”陈墨儒放下筷子,“羊肉性温,不寒不燥,就像人的性子,温和中正,不偏不倚。丧期吃羊肉,是让你收敛脾气,放下戾气,像羊一样温良处世。你心性平和了,做事就不会冲动,就不会闯祸,自然逢凶化吉,吉祥如意。这就是羊肉的庇佑。”
敬之沉默了。他性子急,做事情雷厉风行,对手下要求也严,商场上更是寸步不让。他一直觉得这是优点,是杀伐果断,可现在想来,这半年里,他得罪了不少人,也做了不少不留余地的事。看似占了便宜,实则埋下了不少隐患。
第四味:鸡具五德,文德传家声
第四样是白斩鸡,皮黄肉嫩,蘸着姜醋汁,是江南人家最寻常的一道菜。
“第四味,鸡肉。”陈墨儒指着盘子里的鸡,“你别觉得鸡普通,古人说鸡有五德,是德禽。《韩诗外传》里讲,鸡头上有冠,是文德;足后有距能斗,是武德;敌在前敢拼,是勇德;见食相呼,是仁德;守夜不失时,是信德。一只鸡,文武勇仁信五德俱全,所以祭礼上,鸡是必不可少的荐品。”
敬之倒是第一次听说鸡有五德,觉得新鲜。
“咱们陈家,从你高祖那辈起,就再穷也要让子弟读书。高祖杀猪攒钱,第一件事就是请先生,教你曾祖父他们兄弟几个读书。他说,杀猪只能赚眼前的钱,读书才能赚长远的钱,才能让这个家有根。到你祖父这辈,更是办了义学,族里的孩子,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支,不管家境贫富,都能免费读书。镇上别人家的孩子,交不起学费的,也能来听。”
陈墨儒说,陈望庵常说,做生意的人,不能一身铜臭气,要有点文气。有了文德,才能明事理,知进退,才能把生意做长久。而勇德,不是好勇斗狠,是遇到事敢担当,不退缩;仁德,是有好处想着别人,不独吞;信德,是说话算话,一诺千金。这五德,不仅是鸡的德,也是陈家子弟做人的德。
“你看这鸡,每天天不亮就打鸣,从来不会误了时辰,这就是信。咱们陈家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说什么时候交货,就什么时候交货;说是什么成色,就是什么成色。当年你曾祖父和洋人做生意,签了合同,后来原材料涨价,按合同做就要亏一大笔钱。有人劝他找个理由毁约,可他说,答应了的事,就算倾家荡产也得做到。最后硬是亏着本把货交了。就因为这件事,洋人特别信任他,后来给了他很多大订单,陈家的生意才做到了海外。”
陈墨儒说,丧期吃鸡肉,是让子孙时时记得这五德。每日吃一口,就想一想,今天做事,有没有符合文德?有没有守住信用?有没有敢担当?有没有念着别人?日日反省,日日修正,自然品行端正,家业兴旺。
“这就是鸡肉的庇佑。庇佑你文德兼备,诚实守信,有勇有谋,走到哪里都站得住脚。一个家族,靠钱传家,传不了三代;靠德行传家,才能传百世。这五德,就是陈家最值钱的传家宝。”
敬之想起自己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最佩服的就是西方人的契约精神。现在才发现,原来老祖宗早就讲“信德”,早就把诚信刻在了日常的饮食里。他之前为了赶工期,默许手下偷工减料了一点点,虽然没出什么问题,现在想来,竟是坏了“信”字。
第五味:鸭知顺时,圆融处世事
第五样是陈皮鸭,鸭肉酥烂,带着陈皮的清香,肥而不腻。
“第五味,鸭肉。”陈墨儒喝了口茶,解了解腻,“鸭是水禽,一辈子在水里游,最懂水性,也最知进退。水涨了,它就往高处游;水落了,它就往浅处去。顺着水势走,从来不硬来。所以鸭肉代表的,是顺时应变,处世圆融。”
敬之看着那盘鸭,若有所思。
“民国二十六年,战乱起来了,城里的铺子天天遭兵痞骚扰,生意根本做不下去。那时候很多商号都硬撑着,舍不得多年的基业。你祖父当机立断,把城里的三家铺子全盘了,把货和钱都转移到乡下的老宅里。没过多久,仗打起来了,城里好多铺子都被抢了烧了,损失惨重。咱们陈家因为撤得早,几乎没受什么损失。”
陈墨儒说,当时很多人笑陈望庵胆小,说他胆子小,做不成大事。可陈望庵说,鸭子为什么能活长久?因为它不跟水较劲。人也一样,时势来了,要懂得顺势而为,不能硬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莽夫,不是智者。
“《礼记·月令》里讲,仲秋之月,鸿雁来,玄鸟归。鸟兽都知道顺着时节迁徙,人怎么能不懂顺时呢?生意好的时候,大胆做;生意不好的时候,就收缩,就守着,等待时机。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忍的时候忍,该让的时候让,这才是长久之道。”
他说,很多年轻人做生意,总想着一往无前,只知进不知退,最后撞得头破血流。鸭肉性凉,能去火,丧期吃鸭肉,就是去去年轻人身上的火气、傲气,让人沉下心来,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进退有度。
“这就是鸭肉的庇佑。庇佑你处世圆融,顺时应变,不钻牛角尖,不硬碰硬,平平安安度过每一个坎。天底下没有一直顺的生意,也没有一直顺的人生,懂得顺势,才能走得长远。”
敬之深有感触。去年行业下行,他不甘心,硬着头皮扩张,开了两家新店,结果都亏了。现在想来,当时就是太急躁了,只想着进攻,没想着退守。如果当时像祖父那样,懂得顺时收缩,也不至于亏那么多钱。
第六味:鹅代雁礼,秩序立家规
第六样是糟鹅,糟香浓郁,肉质紧实,是江南的特色菜。
“第六味,鹅肉。”陈墨儒夹了一块鹅肉,“古人相见,讲究送见面礼,叫‘贽礼’。天子用鬯,诸侯用圭,卿用羔,大夫用雁。雁是什么?就是大雁。大雁飞行有序,长幼有别,从不乱了队伍,所以代表秩序、信义、规矩。后来民间用鹅代替雁,因为鹅和雁长得像,性子也像,走路稳重,列队有序。所以鹅肉代表的,是规矩,是秩序,是家族的礼法。”
敬之知道古代的贽礼,却不知道鹅是代雁的。
“咱们陈家,最讲究规矩。族里有族规,家里有家法,长幼有序,兄弟和睦。从你高祖那辈起,兄弟四个就没分过家,一起过日子,一起打理生意,从来没因为钱红过脸。到你祖父这辈,兄弟三个,还是不分家,族里的事,都由族老商议,谁说的对听谁的,不以辈分压人,也不以年纪欺人。”
陈墨儒说,很多大家族,最后败落,都不是败在外人手里,是败在自己人手里。兄弟相争,父子反目,为了家产争得你死我活,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内斗。陈家之所以能传五代,就是因为讲规矩,重秩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你看大雁南飞,排成人字,领头的是最年长、最有经验的,后面的跟着,从来不会乱了次序。鹅也是一样,一群鹅走路,总是有先有后,不挤不抢。一个家族就像一群雁,没有规矩,乱哄哄的,飞不远,也飞不高。”
他说,丧期吃鹅肉,是让子孙记住家族的规矩,懂得长幼有序,兄友弟恭。不能因为长辈不在了,就无法无天,就忘了规矩。每日吃一口鹅肉,就想一想,自己有没有守规矩,有没有尊重长辈,有没有团结兄弟。
“这就是鹅肉的庇佑。庇佑家族和睦,秩序井然,兄弟同心,不会因为内斗败了家业。一个家族,只要人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要是人心散了,再大的家业也守不住。”
敬之想起,最近族里几个旁支的长辈,因为分红的事闹得不太愉快。他之前觉得麻烦,想干脆分家算了,各过各的。现在想来,分家容易,可家族的凝聚力就散了。先祖几代人不分家,不是分不清财产,是知道团结的重要性。
第七味:鱼留余庆,勤俭福泽长
第七样是清蒸鲈鱼,鱼肉鲜嫩,淋着蒸鱼豉油,清香扑鼻。
“第七味,鱼肉。”陈墨儒用筷子指了指鱼眼的位置,“《诗经·小雅》里有一篇《鱼丽》,讲的是贵族宴饮祭祀的场景,‘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鱼是祭礼和宴饮里必不可少的,因为‘鱼’谐音‘余’,代表年年有余,福泽绵长。但这只是表层意思,更深的意思,是留有余地。”
敬之愣了一下,年年有余他知道,留有余地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祖父常说,吃饭吃七分饱,做事留三分余。做人也好,做生意也好,不能做太满,不能把好处都占尽了。给别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留后路;给将来留余钱,就是给日子留福气。”
陈墨儒说,陈家有个老规矩,每年的盈利,分成三份:一份用来扩大生意,一份存起来当备用金,还有一份用来做善事,修桥铺路,接济穷人。这条规矩传了四代,从来没破过。就算是灾年,就算生意不好做,善事的钱也不能少,备用金也不能动。
“当年你父亲做生意失败,亏了一大笔钱,差点把家底掏空了。就是靠这笔备用金,才撑了过来,慢慢翻了身。要是当初把钱都花光了,都拿去扩张了,遇到事就只能等死。这就是留余的道理。”
他说,鱼在水里游,空间越大,游得越自在。人也是一样,把事做绝了,把路走死了,最后难受的是自己。丧期吃鱼肉,不是图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是提醒自己,凡事留有余地,不贪多,不恋栈,懂得知足,懂得节制。
“《道德经》里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这就是鱼肉的庇佑。庇佑你勤俭持家,留有余庆,福泽绵长,不会因为一时的贪念毁了家业。天底下的钱是赚不完的,懂得适可而止,才能真正守住福气。”
敬之脸上一热。他接手家业之后,大手笔投资,到处扩张,把家里的备用金都动了不少。他总觉得钱要流动起来才能生钱,却忘了风险,忘了留后路。现在想来,真是冒险。
第八味:兔曰明视,明辨少弯路
第八样是卤兔丁,色泽红亮,干香有嚼劲。
“第八味,兔肉。”陈墨儒捏起一颗兔丁,“《礼记·曲礼》里讲,祭祀用的牲,各有名号,‘牛曰一元大武,豕曰刚鬣,豚曰腯肥,羊曰柔毛,鸡曰翰音,犬曰羹献,雉曰疏趾,兔曰明视’。兔叫‘明视’,因为兔子眼睛亮,看得远,看得清。所以兔肉代表的,是明察事理,明辨是非,耳聪目明。”
敬之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名号,觉得新鲜。
“你父亲当年,就是吃了‘不明视’的亏。”陈墨儒叹了口气,“三十年前,你父亲刚接手生意,年轻气盛,急于做出成绩。有人找他合伙做一笔大生意,说得天花乱坠,利润丰厚。他没多想,也没仔细查对方的底细,就投了一大笔钱进去。结果那人是个骗子,卷着钱跑了。那一次,陈家亏了大半的家底,差点就垮了。”
这件事敬之知道,父亲很少提,每次提起来都很懊悔。
“后来你祖父带你父亲到祭堂,指着供桌上的兔丁说,咱们家祭礼用兔,就是为了‘明视’两个字。先祖希望子孙后代,眼睛亮一点,脑子清一点,看清楚人,看清楚事,不要被花言巧语蒙骗,不要被一时的利益冲昏头脑。从那以后,你父亲就像变了个人,做事沉稳了很多,凡事都要再三考察,从不轻易做决定。”
陈墨儒说,人生在世,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要是看不清楚,就容易走弯路,容易栽跟头。轻则破财,重则败家。丧期吃兔肉,就是提醒自己,要明视,要清醒,凡事多想一想,多看一看,不要冲动,不要盲从。
“这就是兔肉的庇佑。庇佑你耳聪目明,明辨是非,少走弯路,少栽跟头。人这一辈子,不怕慢,就怕错。一步走错,可能十年都翻不过身。能看清楚,走得稳,比什么都重要。”
敬之想起,上个月有个项目,对方吹得天花乱坠,回报率高得离谱。他当时有点心动,幸好后来忙别的事,耽搁了。现在想来,那多半是个陷阱。要是自己真的“明视”一点,就不会有那种心动的念头了。
第九味:鹿喻福禄,筋骨担重任
第九样是鹿脯,也就是风干的鹿肉,切成薄片,嚼起来有韧劲,带着淡淡的咸香。
“第九味,鹿肉。”陈墨儒拿起一片鹿脯,“鹿,谐音‘禄’,代表福禄。但咱们家祭礼用鹿,不是为了求福禄,是为了提醒子孙,要筋骨强健,精神健旺,才能担得起家业,担得起福禄。”
敬之知道,陈家祖上有习武的传统,每年秋天都会去山里打猎,鹿是主要的猎物。
“你高祖当年,不仅杀猪卖肉,还练了一身好武艺。他说,身体是根本,没有好身体,再大的家业也守不住。他教儿子们读书,也教他们练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打拳,从不许睡懒觉。到你曾祖父,到你祖父,都是这样。陈家的子弟,不管读书还是做生意,都得有个好身板。”
陈墨儒说,很多富家子弟,耽于享乐,吃喝嫖赌,把身体搞垮了,年纪轻轻就没了,再好的家业也没用。鹿是山林里的野兽,跑得快,力气大,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用鹿肉祭祀,就是希望子孙像鹿一样,强健、敏捷、有活力,而不是像温室里的花朵,弱不禁风。
“你留洋回来,看着挺精神,但我看得出来,你天天熬夜,应酬多,运动少,身子骨早就虚了。你想想,要是你身体垮了,这份家业谁来守?你的孩子谁来教?先祖留下的东西,不都白费了?”陈墨儒的语气重了几分,“福禄福禄,得有命享才行。没有好身体,再多的福禄都是空的。”
他说,丧期吃鹿肉,不是补身子,是警醒自己,要爱惜身体,要锻炼筋骨。身体好,才能担得起责任,才能撑得起家业,才能给子孙做榜样。
“这就是鹿肉的庇佑。庇佑你身体健康,精神健旺,有足够的力气和精力,担起家族的重任。一个家族,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后继无人。后继无人不是说没有子孙,是子孙没本事,没身体,扛不起事。”
敬之摸了摸自己的腰,最近确实总觉得疲惫,腰酸背痛,失眠多梦。他才三十出头,身体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想想祖父六十多岁还能爬山打猎,自己这身子骨,确实差远了。
九味归心,庇佑在自身
九味肉食一一讲完,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在陈墨儒花白的胡子上。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看着若有所思的陈敬之,缓缓说道:
“现在你懂了吧?什么叫‘至亲离世不满两年,家中每日三餐,九种肉食多吃,庇佑子孙后代’?这不是迷信,是老祖宗的智慧。他不跟你讲大道理,不跟你说你要怎么做,他就把道理藏在饭里,藏在菜里,让你每天吃,每天想,慢慢就刻进骨子里了。”
他说,三年之丧,不是硬守着二十五个月的时间,是利用这段时间,让子孙沉淀下来,反思自己,传承家风。至亲刚走的这两年,后人的哀思最切,也最容易听进先祖的教诲,最容易改掉自己的毛病。所以才要三餐荐食,日日不辍,用仪式感强化记忆,用日常的饮食承载精神。
“所谓庇佑,从来都不是先祖在天上给你降福。是你自己,每天想着先祖的德行,照着先祖的智慧去做,走正路,做好人,勤勤恳恳,忠厚传家,自然就会家业兴旺,子孙有福。你要是自己不争气,就算天天给先祖供山珍海味,也没用。”
陈墨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祭堂的方向。夜色里,祭堂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能看到牌位的影子。
“你高祖当年,就是个杀猪的,没读过多少书。可他懂一个道理:给子孙留钱,不如留德;给子孙留产业,留家风。这九种肉,就是他传下来的。他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就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们每天吃饭,想着我是怎么起家的,想着怎么守住这个家,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敬之送走了叔公,一个人走到祭堂。他拿起三炷香,点着了,插在香炉里,对着祖父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供桌上摆着晚上荐过的九样肉食,静静地放在那里,和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无数次一样。可这一次,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红烧肉里的创业维艰,看懂了牛腩里的厚德载物,看懂了羊肉里的温良吉祥,看懂了白斩鸡里的五德传家,看懂了陈皮鸭里的顺时应变,看懂了糟鹅里的规矩秩序,看懂了鲈鱼里的留余智慧,看懂了兔丁里的明视警醒,看懂了鹿脯里的强健担当。
原来所谓慎终追远,追的从来不是远人的魂魄,是远人的德行;所谓先祖庇佑,佑的从来不是凭空的福气,是代代相传的精神。这每日三餐的九味肉食,不是供奉给逝者的祭品,是留给活人的教材;不是求神拜佛的供品,是家风传承的载体。
丧期不满两年,正是承先启后的关键时刻。哀思未散,记忆犹存,把先祖的智慧一点点吃进心里,融进血脉里,变成自己的品行,变成做事的准则,变成家族的底色,这才是对先祖最好的告慰,也是对子孙最好的庇佑。
夜风吹过,线香的烟气缭绕上升,穿过牌位,穿过房梁,飘向深深的夜色里。陈敬之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知道,从明天起,这每日三餐的九味肉食,对他来说,再也不是旧俗,再也不是规矩,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一份刻在血脉里的责任。
而这份传承,终将穿越岁月,庇佑着这个家族,一代又一代,走得稳,走得远,走得光明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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