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姓赵,叫赵明。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干了七八年。挣了点钱。前年买了辆车。丰田。凯美瑞。白色的。落地十八万。他那时候高兴坏了。提车那天请我吃饭。说“兄弟。我终于开上好车了”。我说“你早该买了”。他嘿嘿笑。喝了两杯。脸红了。说“这车。我打算开到报废”。
可这才两年。他就要卖了。
我问他“你怎么了”。他说“缺钱”。我说“缺多少”。他说“店里周转不开。压了一批货。货款收不回来。工人工资得发。房贷也得还。扛不住了”。我说“那也不用卖车啊”。他说“不卖车卖什么。房子不能卖。店不能关。就这车。还能值点钱”。我说“你舍得”。他说“舍不得也得舍”。
那天早上。我陪他去了二手车市场。在县城边上。一个大院子。停满了车。各种牌子。各种颜色。有新的。有旧的。有擦得锃亮的。有落了一层灰的。几个车贩子站在门口。叼着烟。看见我们开进来。围上来。一个胖的。一个瘦的。一个戴帽子的。胖的敲了敲车窗。说“卖车”。赵明说“嗯”。胖的说“什么车”。赵明说“凯美瑞”。胖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哪年的”。赵明说“前年的”。胖的说“跑多少”。赵明说“两万八”。胖的说“下来看看”。
赵明下了车。我也下了。胖的绕着车转了一圈。看了看漆面。摸了摸车门。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又打开引擎盖。听了听发动机。关上了。坐进驾驶室。看了看内饰。摸了摸方向盘。出来了。说“车况还行”。赵明说“肯定行。我保养得好。五千公里一保。全在4S店”。胖的点了点头。说“你心里什么价”。赵明说“你给个价”。胖的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赵明问“多少”。胖的说“十一”。赵明愣了一下。说“十一万”。胖的说“对”。赵明说“我落地十八万”。胖的说“那是落地。落地有税。有保险。有上牌。那些不算”。赵明说“就算不算那些。裸车也十五万多”。胖的说“现在新车降价了。你不知道。凯美瑞现在裸车十三多就能拿。你二手的。还想卖多少”。赵明说“那也不能十一”。胖的说“十一已经不错了。你这车。前保险杠补过漆。右后门有道划痕。轮胎也该换了。我收回来。得整。得洗。得找买家。我也得挣点”。赵明说“十二”。胖的摇头。说“十一万二。最多了”。赵明说“十二万五”。胖的笑了一下。说“兄弟。你去别家问问。谁给你十二万五。你回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赵明没说话。上了车。发动了。我跟着上了车。出了那个院子。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给的价格都差不多。最高的一个。给了十一万八。最低的。给了十万五。赵明坐在车里。手攥着方向盘。不说话。我说“要不别卖了”。他说“不卖怎么办”。我说“再想想别的办法”。他说“想过了。没别的办法”。我说“那你卖给我”。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买它干嘛。你有车”。我说“我买了再卖”。他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就是不想看你这么贱卖”。他说“你不懂。这不是贱卖。这是行情”。
后来他把车卖给了一个车贩子。十一万五。签了合同。交了钥匙。拿了钱。车贩子把车开走了。赵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出了大门。拐上马路。越开越远。最后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风把头发吹起来。乱糟糟的。我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我说“嗯”。两个人出了院子。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走到路口。他停下来。说“兄弟”。我说“嗯”。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买这车吗”。我说“你喜欢”。他说“不是。我小时候。我爸开拖拉机。我坐在车斗里。颠得屁股疼。我就想。长大了。我要买一辆不颠的车。后来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车。我提车那天。坐进去。关上门。发动。一点声都没有。我坐在里面。摸着方向盘。哭了”。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说“我没哭。就是。风大”。我说“我知道”。
我们继续走。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上去。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倒。楼往后倒。赵明靠着窗户。闭着眼。我看着他。他的鬓角有了白的。脸上有了褶子。三十五的人。看着像四十多。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游泳。他比我大两岁。总游在我前面。回头喊我“快点”。我说“你慢点”。他说“你追我”。我追不上。他就停下来。等我。等我游到他身边。他拍了一下我的头。说“走”。两个人一起游。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他有使不完的劲。现在。他有房有车有店有老婆孩子。可他坐在公交车上。闭着眼。像是累了。很累。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问“你到了没”。他说“到了”。我说“你媳妇知道吗”。他说“知道”。我说“她怎么说”。他说“她说没事。再挣”。我说“那就行”。他说“兄弟”。我说“嗯”。他说“那车。我真舍不得”。我说“我知道”。他说“可日子比车重要”。我说“对”。他说“你以后别学我。别买那么贵的”。我说“我买不起”。他说“那就好”。挂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有辆车经过。白色的。丰田。凯美瑞。跟我朋友那辆一样。我看了好一会儿。车走了。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茶凉了。我喝了一口。涩。咽下去。心里想。那辆车。十八万落地。开了两年。卖十一万五。赔了六万五。两年。七百多天。一天赔将近一百块。他每天开门挣的钱。有一部分。是赔在车上的。可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可他不愿意算。因为那辆车。不只是车。是他小时候的梦。是他三十岁那年给自己的礼物。是他坐在里面哭过的那个瞬间。这些东西。不算钱。可没了。就是没了。他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块。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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