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幕府大老一句话,救了一个藩国。
1683年,幕府一道禁令,终结了日本武士三百年的死亡崇拜。
中间这31年里,保科正之一个人干了三件足以写进教科书的事,干完就撂挑子回家养老去了,这种收场方式在权力场里几乎绝种。
先说殉死这件事。
德川家光死的时候,堀田正盛、阿部重次、内田正信三个大名老中跟着剖腹自杀,这在当时不是悲剧,是荣誉。
藩里还专门把殉死者的墓立在主君墓旁,子孙优待,相当于拿命换一个家族的长期饭票。
松平信纲没殉死,反而被人指指点点,说他忘恩负义。
这套逻辑搁现在听着离谱,但在当时是整个武士阶层共同认可的游戏规则。
保科正之不这么看。
他是朱子学的信徒,讲的是家臣要忠于主君的家,不是忠于主君这个人。
这个区分看着细微,实际是把整套主从关系从人身依附改成了制度依附。
他自己在会津藩内早就下了殉死禁令,但一个藩的禁令管不了全国,他要做的是把这套规矩推到幕府层面。
1663年5月,武家诸法度公布的同时,幕府口头传达了殉死不义无益的禁令。
口头传达意味着这事还没硬性入法,是在试探各藩的反应。
五年后,1668年,下野国宇都宫藩主奥平忠昌病死,新藩主奥平昌能看老爹的宠臣杉浦右卫门兵卫还活着,当面讥讽他主君死了自己竟然还活着。
杉浦当场剖腹。
这件事被幕府的目付上报后,幕阁没有把它当成一桩殉死事件来表彰,反而当成了挑战禁令的典型来处理。
奥平家是德川家康外孙的后代,血缘关系摆在那,幕府照样把奥平昌能减封2万石,从宇都宫转封到出羽山形藩9万石。
杉浦的嫡子被直接抓去斩首。
这个处罚力度说明一件事,幕府要杜绝的不是殉死本身,是殉死背后那种主君死了家臣就该死的逼迫氛围,昌能的讥讽话相当于变相逼死人,幕府要罚的正是这种逼迫。
此后殉死之风基本消失,史料记载的最后一例是1680年堀田正信听闻家纲去世后自杀。
1683年,殉死禁令正式写入武家诸法度,跟放宽末期养子限制一起颁布。
两件事放在一起处理,说明幕府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完成了从武力压制到制度宽松的转向。
末期养子这件事更能看出保科正之的手段。
江户初期大名绝嗣就得被改易,领地家臣全完,到家光统治末期因无嗣改易的大名家一度多达61家。
幕府禁止末期养子的理由很直接,防止家臣在主君病危时搞拥立操纵,顺便借这个口子继续削藩。
1651年,保科正之主导下,老中阿部忠秋推动解除了这道禁令,但附带条件,幕府要派官员亲自核实大名本人是否在世、是否自愿收养,收养人年龄限定在17岁到50岁之间。
这个政策救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自己的女婿。
1664年,米泽藩主上杉纲胜死在江户的妹夫吉良义央宅邸,年仅26岁,没有嗣子也没有指定继承人。
上杉家从室町时代传下来的30万石领地,眼看就要断绝。
保科正之四处奔走,幕府同意收养末期养子。
大老井伊直孝提了个方案,让保科正之自己没有领地继承权的五子保科正纯过继给上杉家。
保科正之拒绝了,他出手帮上杉家是看在早逝长女媛姬的份上,如果最后让自己儿子继承了上杉家的名号和领地,这事就变成了他借机为自家谋利。
最终定下的是纲胜的外甥,吉良义央和上杉富子所生的2岁幼子纲宪。
代价不小。
米泽藩陆奥信夫郡和伊达郡的12万石、出羽屋代乡3万石被没收,只留下置赐郡15万石。
领地少了一半,家臣团规模没变,财政压力骤增。
保科正之提出让部分家臣转投别处减轻负担,大多数人拒绝,宁可跟着主家过苦日子。
这份恩情上杉家记了两百多年,幕末时期上杉家出手回护了保科正之的后人。
废除大名证人制度是另一件事。
战国遗留下来的规矩,大名的正妻世子要常驻江户当人质,家老重臣也得交人质,防止下克上。
到1665年,幕藩体制已经稳定,家臣造反的风险基本消失,保科正之提议废除家臣这一层的人质要求,大名本人的人质义务保留。
这一条常常被历史叙述忽略,但它和末期养子、殉死禁令合在一起看,构成的是同一个方向的转变,武力压制转向制度管理。
水利工程这件事则是另一条线。
江户城因为参勤交代政策人口暴增,天然河流供水跟不上。
1652年底,保科正之推动开凿多摩川引水工程,老中松平信纲任总奉行,工匠庄右卫门、清右卫门兄弟承包施工,幕府出资7500两。
两年后,1654年6月通水,这就是玉川上水,两位工匠因此获准姓玉川。
1657年明历大火把江户城烧得只剩骨架,天守阁、多数大名宅邸、半个市区全毁,死亡人数记载在3万到10万之间,是江户三大火灾里最严重的一次。
灾后幕阁内部吵成两派,一派要先修江户城维持将军体面,保科正之坚持先救济灾民、重建市区。
资金最终按他的方向走,江户市区很快恢复生机,江户城天守阁此后两百年都没有重建。
这件事放在今天看也有现实意义,一个政权在重大灾难后把资源投向哪里,本身就是对统治合法性的一次检验。
保科正之选择先救人再修宫殿,这个判断在当时的幕阁里不是主流意见,他是靠自己的政治分量把这个方向压下去的。
1669年,保科正之把家督让给嫡子正经,逐步退出幕政,大权交到酒井忠清、稻叶正则、板仓重矩手里。
1672年12月,他在江户三田藩邸去世,享年63岁。
他信奉神儒一体,葬礼按神道仪式办,没走佛教流程,灵社号土津灵神,墓所在福岛县猪苗代町见祢山。
此后历代会津藩主除二代正经外都沿用神道祭祀,这在当时崇佛的日本诸藩里是个例外。
他留下的会津家训第一条写着,子孙若背叛幕府和将军家,藩内家臣不必服从这样的藩主。
这条家训在1672年看起来只是一句效忠表态,两百年后幕末戊辰战争,会津藩成了最后一批死守到底不肯投降的藩国。
那场仗打成什么样,留给下一篇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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