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老年同居不领证越来越多,63岁阿姨住进老周家,儿子们在外头说丢人,她穿睡衣在阳台收衣服,楼下老太太天天议论,她说比一个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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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的晾衣杆有点晃。

我伸手去够那件蓝底碎花的睡衣,袖子没抓住,衣架在杆子上打了个转,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楼下有人咳嗽。

我知道是谁。三楼那个老太太,每天这个点都在楼下遛弯,遛着遛着就站住,抬头往上看。我不看她。我把睡衣抖了抖,搭在杆子上,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六十三了,眼花了,收衣服得戴老花镜。老周在屋里喊我,说水开了。我说知道了。

楼下那咳嗽声还没停。

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老周家那个,又晾上了。”

“穿成那样就在阳台上站着。”

“儿子都不管。”

我听见了。听得很清楚。六十三岁的人,耳朵还行。我就是不想回头。

回头干什么呢。跟她们吵?我吵不动了。

我住进老周家,是去年十月的事。天刚冷,还没来暖气。

老周六十七,比我大四岁。退休前在市政上干活,修路的。膝盖不好,走路有点拖。他老伴走了五年,我老伴走了七年。

我们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别笑。真是跳广场舞。

我原来不跳。我嫌闹。后来一个人在家,晚上六点吃完饭,碗洗了,桌子擦了,电视打开,从新闻联播看到天气预报,再从天气预报看到电视剧。电视剧演什么我记不住。就是有个声。

那天我下楼扔垃圾,路过小花园,看见一群人跳。老周在最外圈,动作跟不上,老在那比划。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他回头看见我,说,来啊。

我说不来。

他说,来嘛,活动活动。

我就去了。

就这么简单。

后来跳了几个月,慢慢熟了。他住三号楼,我住五号楼。跳完舞有时候一起走一段。他说他儿子在城南,一个月来一次。我说我两个儿子,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北,也差不多。

他说,那咱俩一样。

我说,一样。

再后来,天冷了。跳舞的人少了。有一天他跟我说,要不你搬过来吧。

我当时没说话。

他说,你别多想。就是搭个伙。我这房子大,两室一厅,你那边房租不是也快到期了吗。你过来住,咱俩有个照应。水电我出,买菜咱俩轮着。

我说,我回去想想。

想了一个礼拜。

我给我大儿子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说,妈,你说什么?

我说,搭伙。不领证。就是住一块,有个照应。

他说,那不就是……

他没说下去。

我说,就是搭伙。

他说,我跟老二商量商量。

我说,不用商量。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他说,妈,你让我们怎么做人。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沙发是我跟老伴结婚时候买的,三十多年了。弹簧早不行了,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

我没哭。

就是坐着。

后来老周又问我。我说行。

搬过来那天,我就带了两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杂物。锅碗瓢盆都没带,老周说他那有。

我大儿子没来。二儿子也没来。我自己叫了个车,三十块钱。

司机帮我搬箱子,说,阿姨搬家啊。

我说,嗯。

他说,搬去哪。

我说,三号楼。

他说,那不就在隔壁吗。

我说,嗯。

他没再问。

老周在楼下等我。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过了。看见我,他笑了一下,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帮我把箱子拎上去。他膝盖不好,拎箱子的时候歪着身子,我看着有点不落忍。我说我来。

他说,你别管。

进门。屋子挺干净的。他提前收拾过了。客厅有个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他说是他老伴生前绣的。

我说,绣得真好。

他说,她手巧。

我没再说什么。

他把我领到次卧。床单是新换的,蓝格子的。枕头也是新的,上面还有标签。他说,你看看还缺什么。

我说,不缺。

他说,那行。你先收拾。我去做饭。

他出去了。我站在那个屋子里,看着那张床,看了半天。

然后我把箱子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衣柜。

衣柜里有樟脑丸的味道。

我住进来之后,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早上他起得早,六点多就醒。我醒得晚一点,七点左右。他煮粥,我拌个凉菜。吃完他去公园下棋,我在家收拾。中午他回来,我做饭。下午他睡一觉,我看电视。晚上吃完,有时候下楼走走,有时候各看各的手机。

他有个老年机,字大,声音也大。有时候他儿子打电话来,他在客厅接,我在卧室都能听见。

“爸,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

“那个阿姨还在你那?”

“在。”

“哦。”

就没话了。

他儿子来过一次。去年过年前。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他儿子进来了。四十多岁的人,穿个皮夹克,手里提了一箱牛奶。

看见我,他说,阿姨好。

我说,你好。

他坐在沙发上,跟老周说话。我在厨房,听得见。他说,爸,你这样不合适。

老周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说,街坊邻居怎么看。

老周说,我管他们怎么看。

他说,我们脸往哪搁。

老周没说话。

后来吃饭,三个人坐一桌。他儿子吃得很快,吃完就说要走。老周说,再坐会儿。

他说,不了,还有事。

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老周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我收拾碗筷。

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这孩子就这样。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大儿子从那之后,给我打电话的次数更少了。以前一个礼拜打一次,后来半个月,后来一个月。

有一次我打过去,他说,妈,我在开会。

我说,那你忙。

他说,嗯。

我挂了。

二儿子更少。他本来就不爱打电话。过年的时候发了个红包,两百块。我收了。他也没说什么。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但是想完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该干嘛干嘛。

老周对我还行。不是那种多体贴的人,但是还行。

我腰不好,冬天疼得厉害。他给我买了个暖水袋。我说多少钱。他说十来块。我说我给你。他说不用。

我感冒了一次,半夜发烧。他起来给我倒水,找药。我迷迷糊糊的,听见他在那翻抽屉,翻半天翻出来一板感冒灵,过期了。

他站在那看了半天,说,我下去买。

我说,大半夜的,别去了。

他说,没事。

他就下楼了。他膝盖不好,下楼慢,一步一挪。我躺在床上,听见那个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后来他回来了,买了药,还买了两个橙子。

我说,你买橙子干嘛。

他说,补充维C。

我吃了药。他把橙子剥了,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你也睡吧。

他说,嗯。他把门带上,出去了。

我躺在那,看着天花板。

橙子挺甜的。

我隔壁那户,住着个老太太。姓陈,比我大两岁。

她是跟女儿住的。女儿四十多,没结婚,在超市上班。

陈老太每天在楼道里跟我打招呼。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她在门口路过,闻见味儿,就说,今天做啥好吃的。

我说,炒了个菜。

她说,闻着香。

她有时候来我家坐坐。她腿脚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

有一次她跟我说,你这日子过得比一个人强。

我说,还行。

她说,我那女婿……她女儿没结婚,她总把女儿对象叫女婿,但是没结婚,我听着有点别扭。她说,我那女婿也不来,就我跟我闺女。

我说,那也挺好。

她说,好什么呀。她叹了口气。

然后她又说,你这老周人还行。

我说,嗯。

她说,比一个人强。

我说,嗯。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就是外头那些人嘴碎。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理她们。

我说,我不理。

她说,那就行。

然后她下楼了。我听见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楼下那几个老太太,我其实认识。

在那住了十几年了,谁不认识谁。

领头的是五号楼的老孙太太。七十了,身体倍儿棒,天天在小花园打太极。她嗓门大,说话跟喇叭似的。

有一次我去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她。她正跟另一个人说话。看见我,声音低了点,但是没低多少。

她说,现在这人啊,什么都干得出来。

另一个人说,怎么了。

她说,你不知道啊,三号楼那个,老周家。

另一个人说,哦,那个啊。

她说,六十三了,住人家里去了。

另一个人说,她儿子不管啊。

她说,管什么呀,儿子都不来。

我走过去。

她们不说话了。

我跟她们擦肩而过。老孙太太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我没停。我往前走。走到菜市场,买了排骨。二十六块钱。

回来的时候她们还在那。我拎着排骨,又走过去。这回我没看她们。

我听见老孙太太说,你看,还买菜呢。

我停下脚步。

我回头。

我说,我买不买菜,跟你有关系吗。

她愣了一下。

她说,我又没说你。

我说,你说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说,我……

我说,你什么你。你七十了,我也六十三了。我住哪,关你什么事。

她不说话了。

另一个人拉着她走了。

我拎着排骨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往上走。

进了门,老周问我,怎么这么久。

我说,碰见个熟人,聊了两句。

他说,哦。

我把排骨洗了,下锅焯水。血沫子浮上来,我用勺子撇掉。

水汽糊了我一脸。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老周在旁边屋打呼噜,声音不大,但是听得见。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想我大儿子那句话。

“妈,你让我们怎么做人。”

做人。

我做了六十三年的“人”了。

我十七岁进纺织厂。三班倒。结婚。生孩子。带孩子。下岗。再就业。在超市理货,在饭店洗碗,在小区做保洁。老伴病了,我伺候了四年。他走了,我给他办后事。两个儿子结婚,我一人给了五万。我攒了三十年的钱,分成两份,给出去了。

我没给自己留什么。

我住的那个房子,是老伴留的。六十平米。我本来可以住到死。

但是我不想住了。

那个屋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我晚上不敢关灯。

我跟儿子们说过吗。说过。我说妈一个人住害怕。我大儿子说,你开灯睡。我说开灯睡不着。他说,那你就听收音机。

收音机我听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但是半夜醒来,收音机还在响,里头的人在说话,但是没人跟我说话。

我就睁着眼睛等天亮。

这些事情我跟谁说过呢。

没有。

所以老周说搬过来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我想了。我想的是,有个人在旁边,哪怕是打呼噜,也行。

我这么想,错了吗。

我不知道。

老周其实是个挺闷的人。

他不怎么说话。但是他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下午三点多,会泡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发呆的时候就看看手机。看的是那种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我有时候坐旁边,也跟着看。两个人一块看,谁也不说话。

有一次,短视频里在讲养老金。说有人一个月拿多少,有人一个月拿多少。

老周看了半天。

他说,我一个月三千二。

我说,我两千八。

他说,够花。

我说,够。

他说,就是别生病。

我说,嗯。

他说,生一场病,半年白干。

我说,嗯。

然后他又刷下一个视频了。

这个账,我算过。

我一个月两千八。养老金打到卡上,每个月十号。我到手就转出来,一千存着,一千八过日子。

一千八里头,水电一百。手机费三十。买菜做饭,一个月八九百。剩下几百,留着应急。买药。添件衣服。给孙子发个红包。

老周一个月三千二。他花得比我少。他不怎么买东西。就是抽烟,一天半包,一个月两百多。买菜他出得多一点。他总说,我吃得比你多。

其实他吃得不多。他就是不想让我出太多。

我们俩加起来,六千。一个月花两千五。剩下三千五。

这个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是不能生病。

老周去年查出来血糖高。大夫说要控制。他买了血糖仪,天天扎手指。我看着疼。他说,不疼。

他儿子不知道。他没说。

我问他,你怎么不跟儿子说。

他说,说了也没用。他忙。

我说,那也得说啊。

他说,说了他担心。担心完了还是我自己扎。

我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也没跟我儿子说。我腰疼得厉害的时候,贴膏药。膏药便宜,五块钱一贴,贴三天。一个月贴五贴,二十五块钱。这钱我从应急那部分出。

我大儿子有一次打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那就行。

我说,你呢。

他说,忙。

我说,注意身体。

他说,知道了。

就这些。

他一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一次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

我有时候想,三分钟能说什么呢。

但是我不敢说,你多打一会儿。我怕他嫌烦。

他小时候不这样。他小时候话多。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说,妈,我饿了。然后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谁谁谁怎么了。老师怎么怎么了。我说,你先吃饭。他说,你先听我说。

我就听他说。

现在他不说了。

他四十了。他有他的日子。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但是明白归明白。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还是会想,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住进老周家,儿子们觉得丢人。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他们觉得,妈这么大岁数了,还找男人,不像话。

他们不说的那半句是,你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他们也不说的那半句是,老周家的孩子怎么想我们。

我懂。

但是我想问一句。

我给他们当了一辈子妈。我给他们做饭,洗衣服,交学费,带孩子。他们小时候发烧,我抱着跑医院。他们结婚,我把攒了一辈子的钱给他们。他们生孩子,我去伺候月子。他们忙,我帮他们接孩子放学。

我做了我该做的。

那我现在想找个人,坐在旁边,哪怕不说话,就坐在那,让我知道这屋里还有个人。

这件事,很过分吗。

我说不出来。

我就是觉得,有点委屈。

委屈完了,又觉得不该委屈。他们有他们的难处。外人说话难听,他们脸上挂不住。这个我懂。

所以我不说了。

我不跟他们吵。我就是不说了。

老周有一次问我,你儿子多久没来了。

我说,两个月。

他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儿子也是。

我说,嗯。

他说,咱俩一样。

我说,一样。

他说,你说他们怎么想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懂。

然后我们就没说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老周在阳台上抽烟。

他背对着我,烟头一明一暗。

他抽完了,把烟头掐灭,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进来,把阳台门关上。

他看见我站在客厅,说,你还没睡。

我说,这就睡。

他说,嗯。

他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说,那就好。

他进了屋。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关门的声音。

然后我去了阳台。

阳台上有他刚才抽的烟味。

我站在那,往下看。

楼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盏路灯。

我站了很久。

我搬进来快一年了。

这一年,我胖了两斤。老周做饭油大。

我跟他学打太极。学不会,就是瞎比划。

我有时候给他织毛衣。他说不用,现在谁还穿手织的。我说穿着暖和。

他穿上了。就是领子有点紧。

他不说紧。他说挺好。

我看着他穿那件毛衣,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

但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他打呼噜,我又觉得,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六十三了。我坐在这间不属于我的屋子里,睡在一张不属于我的床上,旁边有个打呼噜的老头。我的儿子们在外头,觉得我丢人。楼下老太太天天议论我。

我图什么。

图这屋里有个人。

就这么简单。

说出来可笑。

就是图有个人。

有一天下午,我在阳台收衣服。

就是我那件蓝底碎花睡衣。

楼下的老太太又在。

她们以为我听不见。其实阳台窗户开着,她们说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老孙太太说,你看,又晾上了。

另一个说,天天晾。

老孙太太说,你说她图什么。

另一个说,谁知道呢。

老孙太太说,老周那房子还是他老伴留下的。

另一个说,是啊,人家老伴绣的十字绣还挂墙上呢。

老孙太太说,要我说,就是不要脸。

我把衣服收进来。

我把睡衣叠好。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老孙太太也抬头看。

我们对视了。

她没躲。

我也没躲。

我说,你上来。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上来坐坐。

她说,我不去。

我说,你上来看看。看看这屋子,看看老周。看看我是不是把你家房子占了。

她说,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你不是天天在楼下说吗。你上来当面说。

她不说话了。

另一个老太太拉着她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们走远。

然后我把剩下的衣服收进来。

收完了,我坐在沙发上。

老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菜。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说,脸色不好。

我说,风大,吹的。

他说,那你多穿点。

我说,嗯。

他去做饭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十字绣。

牡丹。红的粉的,绣得很密。老周的老伴绣的。

我想,她绣这个的时候,知道以后会有另一个女人住进来吗。

应该不知道。

我也不会知道。

我六十岁之前,从来没想过我会住进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

但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不是我计划好的。

是日子把我推到这的。

我有时候想,如果老伴还在,我肯定不搬。

但是他不在。

他走了七年了。

七年,我一个人。

我不说这七年怎么过来的。说了也没用。

就是一个人。

一天一天。

老周有一天问我,你想不想回去。

我说,回哪。

他说,你原来那个房子。

我说,不想。

他说,为什么。

我说,一个人。

他就不问了。

他知道。

他一个人过了五年。他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我住进来,他从来没跟我算过账。

水电他出。买菜他出得多。他还给我买过一件外套,两百多。我说太贵了。他说,打折的。

后来我知道没打折。他就是那么说。

他有他的心思。我也有我的心思。

我们不说破。

说破了,就不好过了。

这个年纪,还说什么爱不爱的。

说出来让人笑话。

我们就是搭伙。

就是两个孤单的人,凑一块,好过一点。

就这么简单。

但是外人不这么看。

外人看的是,一个老太太,住进一个老头家。不领证。穿睡衣在阳台站着。

他们不看别的。

他们不看这个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晚上不敢关灯。

他们不看这个老太太的腰疼,半夜疼醒了自己揉。

他们不看这个老太太给儿子打电话,三分钟就挂。

他们也不看这个老头膝盖不好,下楼一步一挪。

他们就看那点事。

那点他们心里想的事。

我不怪他们。

人嘛,就爱看这些。

但是我不能因为他们看,我就不活了。

我六十三了。我还能活多少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我剩下的日子,我想过得有个人。

这句话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心酸。

但是真的。

我就是想有个人。

不需要他干什么。就是坐在那。我做饭的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我睡觉的时候他在旁边打呼噜。我晾衣服的时候他在屋里喊水开了。

就这样。

就够了。

前几天,我大儿子给我打电话。

他说,妈,过年回来吗。

我说,我在这过。

他说,那……

我说,你们过你们的。

他说,那也行。

停了一会儿,他说,妈。

我说,嗯。

他说,你那边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说,暖气好不好。

我说,好。

他说,那就行。

我说,你们也好好的。

他说,嗯。

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两分四十七秒。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周问我,谁啊。

我说,老大。

他说,他让你回去过年?

我说,嗯。

他说,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说在这过。

他说,你回去吧。回去看看。

我说,不回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回去也是一个人坐着。他们忙。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咱俩包饺子。

我说,行。

他说,白菜猪肉的。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头。

老周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外头有风。吹得窗户有点响。

我想起我老伴活着的时候。

他冬天也喜欢把电视声音开小。他说吵。

我嫌小。他说,你耳朵好使,你听。

我就听。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是还是觉得空。

现在老周把声音开小。

我也没嫌小。

我就听着。听着听着,就觉得,这屋里有人。

就这么点事。

真的就这么点事。

楼下还在议论。

我知道。

她们不会停。

我也不会停。

我还是会穿着睡衣在阳台收衣服。

我还是会下楼买菜。

我还是会在这个屋子里,跟老周一块吃饭,一块看电视,一块过日子。

她们说她们的。

我过我的。

不是因为我多坚强。

是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去。

我儿子家,不是我的家。我原来的房子,我不想回去。

这个地方,也不是我的家。

但是我在这能睡着。

这就够了。

今天早上,我又去阳台收衣服。

那件蓝底碎花睡衣,昨天洗的,今天干了。

我把它拿下来,抖了抖,叠好。

楼下没人。

今天没人咳嗽。

也没人说话。

我把衣服抱在怀里,转身进屋。

老周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说,来了。

我把衣服放在沙发上。

桌子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鸡蛋。

老周说,趁热。

我说,嗯。

我坐下。

他坐在对面。

我们谁也没说话。

就是喝粥。

粥有点烫。

我吹了吹。

老周说,今天去公园吗。

我说,去。

他说,那我等你。

我说,行。

我喝了一口粥。

不烫了。

窗外有光。

照在桌子上,照在粥碗上,照在老周的手上。

他手上有茧。修了一辈子路,手上有茧。

我看着那双手。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粥喝完了。

我站起来收碗。

老周说,我来。

我说,你歇着。

他说,我来吧。

他把碗端走了。

我站在桌边。

阳台上那件睡衣晒干了,叠好了,放在沙发上。

我看着它。

看了几秒。

然后我转身,去厨房帮老周洗碗。

水龙头开着。

哗哗的。

老周说,你放着吧。

我说,一块洗。

他说,行。

我们俩站在水池前。

他洗,我擦。

谁也没说话。

窗户外头,有老太太的声音。

我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也不想听清。

我擦完最后一个碗,把它放进碗柜里。

老周把水池冲了冲。

他擦了擦手。

他说,走吧。

我说,走。

他拿起他的帽子,我拿起我的包。

出门。

楼道里有点暗。

老周走前面,我走后面。

他下楼梯慢,一步一挪。

我跟在后面,也慢。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快递车。

快递柜那边,有人在排队。

我想起来,我有个快递,前天到的,一直没取。

我说,你等我一下。

老周说,我跟你一块。

我说,不用,你慢慢走。

他说,一块。

我就让他跟着。

我们走到快递柜前。

排队的人不多,就两个。

我站在后面。

老周站在我旁边。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他说,今天天好。

我说,嗯。

他说,适合晒被子。

我说,下午晒。

他说,行。

队伍往前挪了。

我掏出手机,找到取件码。

老周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输码。柜门开了。

我把快递拿出来,是个小盒子。我买的膏药。

老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把盒子放进包里。

我们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周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

我也很慢。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老孙太太从对面走过来。

她也看见我了。

我们擦肩而过。

谁也没说话。

我听见她的脚步。

然后我听见她停下来。

我也停了。

我没回头。

老周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他说,那走吧。

我说,走。

我继续往前走。

老孙太太在后面站着。

我知道她在看。

我没回头。

我扶着老周,一步一步上楼。

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个屋里。

沙发。茶几。电视。十字绣。

阳台上的晾衣杆。

我把包放下。

老周把帽子挂在门口。

他进了厨房,把水烧上。

我坐在沙发上。

拿起手机。

大儿子的对话框。

我打了几个字。

“妈挺好的,你们别惦记。”

看了看。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过年你们来不来。”

看了看。

也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老周在厨房喊,茶泡好了。

我说,来。

我站起来。

走到厨房。

他把茶杯递给我。

热的。

我接过来。

他说,小心烫。

我说,嗯。

我们俩站在厨房里。

茶冒着热气。

窗外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

也不想听清。

我喝了一口茶。

然后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晚上吃啥。

他说,你想吃啥。

我说,随便。

他说,那下面条吧。

我说,行。

他说,卧俩鸡蛋。

我说,行。

他笑了。

我也笑了。

就这么着。

我端着茶,回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

落在我的脚上。

暖的。

我把茶放在茶几上。

拿起遥控器。

打开电视。

声音开得很小。

老周在厨房忙活。

我听见他开冰箱,拿鸡蛋,磕鸡蛋。

听见油热了,滋啦一声。

我坐在那。

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演什么,我没看进去。

我就是觉得。

今天挺好。

楼下还在议论。

明天还会议论。

后天也是。

我管不了。

我六十三了。

我住在一个不领证的老头家。

我穿睡衣在阳台收衣服。

我儿子觉得我丢人。

楼下老太太天天说我。

但是今天。

我收完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

我喝了茶。

我吃了饭。

我晒了被子。

我晚上要跟老周吃面条。

卧俩鸡蛋。

面条要软的,老周牙不好。

鸡蛋要嫩点,他不爱吃老的。

我都记着呢。

这就是日子。

我的日子。

我一个人的日子。

不对。

是两个人的日子。

虽然不算什么日子。

但是有人。

比一个人强。

楼下那个老太太,她不会懂的。

她不懂就不懂吧。

我懂就行了。

我把茶杯端起来。

又喝了一口。

电视里在唱戏。

咿咿呀呀的。

老周在厨房说,面好了。

我说,来了。

我站起来。

把茶杯放在桌上。

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晾衣杆空着。

那件蓝底碎花睡衣,叠好了,在沙发上。

我看了它一眼。

然后我进了厨房。

老周把面盛好了。

两碗。

他坐下了。

我也坐下了。

我们开始吃面。

谁也没说话。

就是吸溜吸溜的声音。

吃完了,老周说,我去刷碗。

我说,我来。

他说,你歇着。

我说,你歇着。

他说,那咱俩一块。

我说,行。

我们又站在水池前。

他洗,我擦。

窗外黑了。

灯亮着。

屋里很安静。

只有水声。

哗哗的。

我擦了最后一个碗。

把它放进碗柜。

老周把水池冲了冲。

他擦了擦手。

他说,明天还去公园吗。

我说,去。

他说,那早点睡。

我说,行。

他进了他的屋。

我进了我的屋。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

脱了鞋。

把被子拉开。

躺下。

天花板是白的。

灯没关。

我伸手把灯关了。

屋里黑了下来。

隔壁传来老周的呼噜声。

不大。

我听着。

听着听着。

就睡着了。

今天没做梦。

一觉到天亮。

早上醒来,老周已经在厨房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我穿好衣服,去阳台。

晾衣杆上挂着老周的毛巾。

我把它收了。

叠好。

放在该放的地方。

然后我进了厨房。

老周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醒了。

我说,嗯。

他说,粥快好了。

我说,我拌个菜。

他说,行。

我打开冰箱,拿了根黄瓜。

洗了。拍了。切了。拌了。

端上桌。

老周把粥盛好。

我们坐下。

吃。

阳光照进来。

照在粥碗上。

照在老周的手上。

照在我的手上。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老了。

有皱纹。

有老年斑。

但是还能干活。

还能拍黄瓜。

还能擦碗。

还能收衣服。

还能坐在这喝粥。

我把粥喝完。

把碗放下。

老周说,今天天好。

我说,嗯。

他说,晒被子。

我说,行。

我把碗收了。

老周说,我来。

我说,你歇着。

他说,你歇着。

我说,一块吧。

他说,行。

我们站在水池前。

水哗哗地流。

窗外有人在说话。

我没听。

我擦着碗。

老周洗着碗。

谁也没说话。

碗擦完了。

老周把水池冲了。

他擦了擦手。

他说,走。

我说,走。

我们去阳台。

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

太阳照在被子上。

老周拍了拍被子。

他说,有太阳味儿。

我说,嗯。

他站在阳台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说,今天楼下没人。

我说,嗯。

他说,那帮老太太。

我说,不管她们。

他说,嗯。不管。

我们站在阳台上。

被子晒着。

太阳照着。

远处有鸟叫。

我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中午吃啥。

他说,你想吃啥。

我说,包饺子吧。

他说,行。

他说,我去买肉。

我说,我跟你一块。

他说,行。

我们转身进屋。

被子留在了阳台上。

晒着。

今天太阳好。

适合晒被子。

也适合包饺子。

白菜猪肉的。

老周牙不好。

得剁细点。

我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