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把门反锁了,公公还在外面敲,说找婆婆的降压药。婆婆分房3年,夜里总穿那件真丝睡裙在客厅走。老伴回来撞见,谁也没让谁,他72了
门反锁的那一下,咔嗒,特别响。
我站在门后,没动。
外面还在敲。不急,也不重。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段早就敲习惯了的路。
“降压药,你妈的降压药。”
公公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我没开。
客厅里灯没开。我赤脚踩在地砖上,凉从脚底往上爬。那件真丝睡裙就搭在沙发扶手上。月白色的,滑溜溜的。夜里三点,婆婆又穿着它在客厅走。
她走路没声。像一片影子。
我看了好几次了。
第一次看见,我以为自己做梦。起来倒水,客厅里一个人影,慢慢从阳台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阳台。月光从纱帘漏进来,照在那件睡裙上。那是我去年给她买的,母亲节。她说太滑了,穿不惯。后来就没见她穿过。
那晚之后,她天天穿。
我谁也没说。
跟谁说呢。跟老赵说?他是我丈夫。婆婆是他妈。公公是他爸。这房子里四个人,三个姓赵的,我一个外姓。
老赵跑夜班网约车。晚上七点出门,早上六点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他妈已经回屋了。他爸在阳台抽烟。我坐在餐桌边,面前一碗凉了的粥。
“又没睡?”他问。
我说睡了,刚起。
他嗯一声,脱外套,进卫生间。水声哗哗的。我盯着他那件外套,后背那块磨得发亮。开了三年网约车,车是租的,每月租金四千五。充电一千二。平台抽成他说不清,反正跑一单到手没多少。
他今年四十七。
上个月,他跟我说,想把油车换成电车。我说换。他说首付还差两万。我说我卡里有一万八。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算了,再撑撑。
“撑撑”这两个字,我听他说了十年。
我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粥,炒个青菜。公公牙不好,菜要炒得烂。婆婆血糖高,粥不能太稠。老赵要带饭,中午在车上吃。一份饭,一份菜,一个保温杯装满热水。
做完饭,我去叫他们。
公公先出来。七十二了,背有点驼。以前在老家种地,后来地没了,进城。在我们小区找了个保洁的活,扫外围。早上六点出门,中午十一点回。一个月两千二。他干得挺认真。冬天手上裂口子,夏天后背起痱子。我说别干了。他说,不干,干啥。
婆婆的屋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里面没声。再敲。
“放门口。”
她每天这句话。放门口。饭放门口,药放门口,买的东西放门口。她不出来吃。等我们吃完了,她才开门,把碗端进去。
分房三年了。
三年前,她跟公公吵了一架。为什么吵,我不知道。老赵也不知道。那晚摔了个碗,之后就各睡各的。
公公睡次卧。婆婆睡主卧旁边那间小书房。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她的东西慢慢都挪进去了。
吃饭也分开。她端进屋里吃。衣服自己洗。白天我们上班,她一个人在家。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她坐在阳台小板凳上,看楼下。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件睡裙,就是那时候开始穿的。
老赵不知道。他回来得晚,走得早。家里白天发生什么,他全不知道。
公公知道。他中午回来,婆婆在屋里。晚上回来,婆婆在客厅。他看见了,不说话。抽完烟,回自己屋。
两个人像在一个屋檐下过两辈子。
我有时候想,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的。
想不出来。
老赵有个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每次回来买一堆东西,钙片、奶粉、按摩仪。给钱。两千,有时候三千。放下钱,陪着说会儿话,就走。
婆婆对她客气。像对客人。
“大姐也不容易。”老赵说。
我不接话。
大姐在那边帮女儿带孩子。女婿开厂,忙。她每天六点起,做饭,送孩子,买菜,接孩子,做饭。电话里说累,说想回来。
回来住哪。
这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平。四个人。
公公婆婆一间,我们一间。后来婆婆搬出来,公公一个人一间。我有时候想,等以后……以后怎么住。
不敢想。
公公还在敲。
“听见没,降压药。”
我说听见了。我说妈今晚没吃。
“没吃你给找一片啊。”
我说,爸,你去睡吧。
外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拖鞋声远了。他回屋了。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凉。客厅很暗。只有冰箱的灯亮着,一闪一闪。
那件睡裙还在沙发上。我伸手够过来,摸了摸。真丝的,凉,滑。上面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别的。说不上来。像旧木头,像药。
婆婆七十了。
七十岁的女人,夜里穿一件真丝睡裙,在客厅里走。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画面,又赶紧把它按下去。
不想。不能想。
想了,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站起来,把睡裙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回屋。
老赵不在。被子掀着,枕头上有他头发压的印子。他六点回来,七点又走了。说今天单多,早高峰不能误。
他一天睡几个小时。
四五个吧。
有时候他回来,坐在床边,脱鞋,鞋脱一半,人就那么坐着,睡着了。我给他把鞋扒下来,把腿搬上床。他沉得像一袋粮食。
我躺下。
睡不着。
脑子里开始算账。
这个月房贷三千八。水电燃气三百多。物业费一百二。公公的药,一个月两百。婆婆的药,三百五。老赵的车租四千五,充电一千二。我的工资五千二。他跑车,好的时候八千,差的时候五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三左右。
支出呢。
房贷三千八。车租四千五。充电一千二。这就九千五了。剩三千五。四个人吃饭,一千五。水电话费物业,六百。两边老人,这边给公公婆婆五百,我爸妈那边五百。还剩四百。
四百。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呢。
上个月婆婆感冒,去医院,挂号检查拿药,花了六百多。我从定期里取的。那张定期,就剩八千了。存了三年。
我跟老赵说,钱越来越不经花。
他说,嗯。
我说,要不你换个工作。
他说,换啥。开网约车好歹自由。进厂,人家嫌我年龄大。
四十七,嫌年龄大。
他以前在厂里干过。流水线,两班倒。干了十二年。后来厂子搬了,搬去越南。赔了四万多。拿那钱,买了一辆二手油车,跑网约车。跑了三年,车不行了,又租车。
他说,就这么着吧。
我说,要不我晚上也找个兼职。
他说,你身体不好,别折腾。
我身体不好。子宫肌瘤,医生说观察,不用急着做。但每次来例假,疼得直不起腰。吃止疼片,扛着。不敢做手术。做了,谁做饭。谁管这个家。
我有时候半夜疼醒,就躺着,听外面的声音。
楼下快递柜,半夜有时候有人取件,嘀嘀嘀的。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隔壁楼偶尔一声狗叫。
还有婆婆的拖鞋声。
她夜里走得特别勤。一晚上三四趟。从她屋到厨房,从厨房到阳台。有时候在客厅站着。
我不开灯。我怕她看见我。也怕我看见她。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她站在阳台窗户前,月亮照着。那件睡裙贴着身子,薄薄的。她瘦。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的。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转身,回屋了。
我赶紧缩回来。
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把碗端进屋。照旧说“放门口”。照旧不出来。
公公照旧六点出门,扫院子。
老赵照旧晚上出门,早上回来。
我照旧做饭,上班,做饭。
日子像一台旧机器,咔咔咔地转。转得很慢,但不停。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
那时候这房子刚买。首付是公公婆婆拿的,加上我跟老赵的积蓄。装修的钱,是我爸妈给的。五万。我爸说,闺女,到了人家家里,别让人看扁了。
我那时候上班,一个月两千八。老赵在厂里,三千五。日子紧,但过得下去。周末去菜市场,买一条鱼,炖一锅。婆婆那时候还做饭。她做的红烧肉,老赵爱吃。公公爱喝两口,我给他倒。
那时候,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什么时候开始不坐一张桌了。
想不起来。
好像是婆婆开始嫌公公吃饭声音大。公公嫌婆婆菜做得咸。老赵说两句,两边都不高兴。
后来婆婆就不上桌了。
先是说胃不舒服。后来干脆端屋里吃。
一顿饭,变成两顿,三顿,四顿。各吃各的。
再后来,公公也端屋里了。
再后来,就剩我跟老赵。
再后来,老赵也不在家吃了。
一张桌子,最后就我一个人。
我有时候坐那儿,看着对面三把空椅子。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碗倒扣着。
想哭,哭不出来。
也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客厅那件睡裙。我会想,婆婆是不是也睡不着。她是不是也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或者站着。
她想什么呢。
想老家。想她年轻时候。想她跟公公刚结婚那会儿。
她跟公公怎么认识的。
我没问过。老赵也不知道。他说,好像是相亲的。见了面,觉得行,就结了。
那时候的人,都这样。
结了婚,生孩子。老赵和他姐。养大。供读书。老赵没考上大学,读了个技校。他姐读了师范。后来他姐去了南方。老赵留在本地。
公公婆婆把一辈子的钱,买了这套房。
然后住进来。
然后老了。
然后一个睡这屋,一个睡那屋。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公公。他刚扫完院子,提着扫帚和簸箕。看见我,站住了。
“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今天风大。
我说,是。
他说,你妈今天没出门。
我说,哦。
然后一起上楼。他在前面,我在后面。他走得慢。腿不行,膝盖疼。上楼要扶着栏杆。一步一阶。
到门口,他掏钥匙。手抖,插了几次才插进去。
进门。婆婆的屋门关着。
公公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扫帚放好,回自己屋了。
我站在门口。
就那么站着。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
我站了半天。
不知道站什么。
后来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
我才掏钥匙,进门。
婆婆在屋里。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床咯吱一声。
我洗了手,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声音很响。
我想,这日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这个话咽回去了。
没人问。问了,也没人说。
有一回,我跟我妈打电话。我妈问,你那边还好吧。我说好。她说,你公婆身体还行?我说行。她说,那就好。她又说,你爸腰不好,前几天去医院拍了片子。我说要紧吗。她说,不要紧,老毛病。
挂了电话。
我给我妈转了五百。
她没收。说,你自己留着。我说我有。她说,你留着,家里不缺。
后来她收了。
收完发了个语音。说,闺女,别亏着自己。想吃啥买点。
我说好。
语音里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爸在旁边咳嗽。
我听了两遍。然后删了。
那年过年,大姐回来了。
带了一箱车厘子,一盒海参,两瓶酒。给孩子买了衣服,虽然孩子没回来。
她进门,叫妈。婆婆从屋里出来。大姐拉着她的手,说妈你瘦了。婆婆说没有。大姐说,这睡裙好看。婆婆说,小刘买的。
小刘是我。
大姐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天中午,我做了六个菜。大姐帮我。她在厨房,一边切菜一边说,这边冬天真冷。我说嗯。她说,南方暖和,但潮。我说嗯。她说,你跟我弟,辛苦。
我说,还行。
她说,爸妈就靠你们了。
我说,嗯。
她把刀放下。说,小刘。
我说,嗯。
她说,我知道你不容易。
我没说话。锅里的油热了,我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烟起来了。我咳嗽。
大姐没再说。
那顿饭,婆婆上桌了。
她坐在老赵旁边。老赵给她夹菜。她吃了两口,说饱了。然后回屋了。
公公一直没说话。喝酒。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自己去盛饭。手抖,饭勺碰着碗边,当当的。
大姐说,爸,我给你盛。公公说,不用。
他端着碗,回自己屋了。
桌上剩下我、老赵、大姐。
大姐说,怎么都这样了。
老赵没说话。
我说,就这样。
大姐走的时候,给婆婆留了三千。给公公两千。又塞给我一千。说,拿着。我说不用。她说,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孩子。
我儿子。在外地读大专。一年回来两趟。暑假,寒假。
他回来住哪。
客厅沙发。
他睡沙发。晚上打游戏,打到很晚。我让他早点睡。他说,妈,我再打一把。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奶奶在客厅。他愣了一下。
第二天他问我,妈,奶奶晚上不睡觉?
我说,她睡不着。
他说,穿那么少,不冷吗。
我说,屋里有暖气。
他没再问。
后来他放假就不太愿意回来了。说家里闷。说同学约他去打工。
我说好。
他去年暑假没回来。在学校那边找了个活。一个月两千八。包住。他给我转了一千。
我没要。我说你留着。
他说,妈,我有。
我说,你留着,买点好吃的。
他收了。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泡面,火腿肠,一瓶水。配字:夜宵。
我看了,在下面回了一句:少吃泡面。
他没回。
过了两天,给我发了张照片。食堂的饭。两荤一素。说,妈,今天吃好的。
我存了那张照片。
有时候翻出来看看。
有一天晚上,老赵回来,脸色不好。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今天被投诉了。
我说,为啥。
他说,一个女的,带孩子。上车就说我绕路。我没绕。导航这么走的。她非说我绕。投诉了。平台罚了我五十。
我说,申诉啊。
他说,申诉了。没用。
他坐下来,脱鞋。鞋脱了一半,停住了。
“小刘。”
我说,嗯。
他说,我今年四十七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开不动了。
我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半天,说,我有时候开车,开着开着,不知道自己在开什么。前面红灯,我就停。绿灯,我就走。乘客上来,下去。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说,有一天,我拉了一个老头。跟我爸差不多岁数。上车就睡。到了地方,我叫他。他醒了,说,到了?我说到了。他掏钱,手抖。我说,不用了,大爷。他说,那不行。硬塞给我。十块钱。我说,真不用。他说,拿着。
他说,我看着那老头走。走得慢。进了小区。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他说,小刘,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说,你别瞎想。
他说,我没瞎想。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
他说,我爸七十二了,还在扫地。我妈七十了,一个人在屋里。我儿子上学,我拿不出钱。你跟着我,也没过过好日子。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我不是抱怨。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我说,睡吧。
他没动。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然后躺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哭了。
没声。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动。
我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来。洗了脸,出门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他上车。车是白色的,租的。他坐进去,调座椅,系安全带。然后开走了。
我看了很久。
那辆车拐出小区,看不见了。
我还站着。
那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医院。
不是看病。是给我妈拿药。她高血压,吃的药这边便宜,我买了寄回去。
排队。挂号。开药。缴费。取药。
在医院大厅,我看见一对老夫妻。
老头坐着,老太太站着。老太太手里拿着单子,弯着腰看。老头说,你坐下看。老太太说,看不清。老头说,给我。老太太说,你更看不清。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一张单子。
后来老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椅子扶手,很慢。站直了,喘了口气。
老太太说,你坐着吧。老头说,我去交费。
他拿着单子,慢慢走。走几步,停一下。
老太太在后面跟着。手里提着个袋子。袋子里是片子。
我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我低头,看我手里的药。两盒。一百三十六块。
我付了钱。
走出医院。太阳很大。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老赵。
他说,今天活少。中午回来吃饭。
我说,好。
他说,买点排骨吧。
我说,行。
我去了菜市场。排骨三十五一斤。我买了一斤半。五十二块。又买了点青菜。
回家。
公公在客厅坐着。看见我,说,买排骨了。
我说,嗯,中午炖。
他说,你妈爱吃排骨。
我说,我知道。
我把排骨洗了。焯水。放锅里炖。放了姜,放了葱。小火慢慢炖。
公公回屋了。
婆婆的屋门关着。
我站在厨房里。汤咕嘟咕嘟响。
我往婆婆的屋门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三年了。她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想起那件睡裙。
想起她夜里在客厅走。
想起公公敲门。
想起老赵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想起我儿子吃泡面。
想起那对在医院的老夫妻。
汤开了。
我把火关小。
然后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没放盐。就那么喝了一口。
烫。
我放下碗。
排骨还在锅里炖着。
门反锁着。
外面没有敲门声。
现在没有。
但我知道,今晚还会有。
明晚也会有。
后晚。
只要这日子还在过。
我走到客厅。那件睡裙还在沙发上。我拿起来,折好。
然后放在婆婆屋门口。
敲了两下。
“妈,排骨炖好了,放门口了。”
里面没声。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厨房。
汤还在咕嘟。
我拿起勺子,撇了撇上面的沫。
一勺,一勺。
手机响了。
是我儿子。
“妈。”
我说,嗯。
他说,我找了个新活。送外卖。
我说,累不累。
他说,还行。
他说,妈,我这个月能攒两千。
我说,你留着。
他说,我给你转一千。
我说,不用。
他说,妈,你拿着。
我没说话。
他说,妈,你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他说,那我挂了啊。
我说,嗯。
他说,妈。
我说,嗯。
他说,你跟我爸,注意身体。
我说,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汤不咕嘟了。小火,就剩一点热气。
我掀开锅盖。
排骨烂了。筷子一戳,肉就掉下来。
我盛了一碗。放在婆婆门口。
又盛了一碗,放在公公门口。
再盛一碗,放桌上,给老赵。
我自己那碗,在灶台上。
我端起来。
走到客厅。
坐下。
一个人。
吃了一口。
排骨很烂。
很好吃。
我没哭。
就是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晚上七点。老赵出门了。
公公在阳台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婆婆在屋里。门关着。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一碗排骨汤。凉了。
手机亮了。是招聘软件。一个红点。
我点开。
一个岗位。要求:年龄三十五以下。
我退出来。
又点开一个。保洁。年龄不限。工资两千八。
我看了半天。
没投。
把手机扣在桌上。
客厅很静。
那件睡裙,我没再碰。
就让它搁在婆婆门口吧。
她夜里出来,会看见。
她会穿上。
然后走到客厅。
走到阳台。
走到厨房。
走回屋。
我在门后。
听着。
咔嗒。
门反锁了。
公公在敲。
“降压药,你妈的降压药。”
我没开。
我站在门后。
等着。
等那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等这夜,过去。
等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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