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了,子宫全切是十一年前的事。那年我四十二,查出多发性子宫肌瘤,最大的那个快赶上拳头了。医生说保守治疗没意义了,建议全切。我躺在病床上听完,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还是个女人吗?

说实话,进手术室那天我没哭,推出来的时候也没哭。真正绷不住是术后第三天,护士来拔导尿管,让我下床走走。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肚子上的刀口火辣辣地疼,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再也不用来月经了。

就那一瞬间,眼泪哗地下来了。我自己都说不清在哭什么。不用来月经了,多省事啊,多少女人盼着绝经呢。可我就是觉得,身体里有个东西被掏走了,空落落的。那个东西陪了我三十年,每个月准时来报到,烦过、疼过、骂过,可它真没了,我才发现它是我跟“年轻”之间最后那根线。线断了,我就被归到“老”那边去了。

出院回家那阵子,我特别怕照镜子。刀口从肚脐往下,一道十几厘米的疤,红红的,像条蜈蚣趴在那儿。我老公倒是没说什么,该端水端水,该做饭做饭。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手搭过来,我下意识就躲。躲了几次他也不搭了。我们俩就这么背对背睡了大半年。

那段时间我脾气特别怪。单位里小姑娘聊生孩子的事,我扭头就走。电视里放母婴广告,我立马换台。我妈打电话来,说着说着我就呛她:“你当年生我干嘛?生了不也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闺女,你遭罪了。”

真正开始缓过来,是术后一年复查。妇科那个老主任,头发都白了,拿完报告跟我说:“恢复得不错,该干嘛干嘛,别把自己当病人。”我问他:“主任,我还是女人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下来,说:“你没了子宫,可你还有卵巢,还有阴道,还有你这个脑子、这颗心。谁规定女人非得有子宫才算女人?那男人没了前列腺就不是男人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松了。

后来我慢慢发现,没了子宫,有些事确实变了。比如我不再每个月那几天疼得直不起腰,不用算着日子安排出差,不用囤卫生巾。体力比以前好了,脸色也红润了,单位同事说我看着比生病那几年年轻。我跟我老公开玩笑,说早知道切了这么舒服,我四十岁就该切。

但有些事是悄悄变的。我和老公的夫妻生活,术后第一次我紧张得浑身僵硬,他大概也怕弄疼我,草草就结束了。后来慢慢找到节奏,其实跟以前没什么大区别。真正区别在心理——我以前总觉得,子宫是女人的“根”,根没了,花就谢了。后来才明白,根不根的,是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我老公在乎的是我这个人,不是那个器官。

我认识好几个切了子宫的姐妹,有的比我年轻,三十多岁就切了。有个妹妹术后抑郁了两年,天天在家哭,觉得自己不完整了,老公早晚要嫌弃她。后来她老公实在受不了,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转述给我听,我记到现在——“你切掉的是一个生病的器官,不是切掉了你的性别。”

这话听着简单,但多少女人绕不过这个弯。

十一年了,现在我该吃吃该喝喝,跳广场舞、爬山、跟朋友出去旅游,一样没落下。身体上最大的感受就是——轻松。真的轻松。以前每个月那几天,我脾气暴躁、肚子坠疼、腰酸背痛,现在全没了。以前贫血,脸色蜡黄,现在血色素正常了,爬六楼不带喘的。

但心里那道坎,我是花了三四年才迈过去的。迈过去之后再回头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又可怜又好笑。可怜是因为,一个女人要经历这种自我怀疑,太遭罪了。好笑是因为,我花了那么久才明白一个道理——女人的价值从来不在那个器官上。在脑子,在心,在你对生活的劲头。

我老公现在有时候还会拿这事开玩笑,说:“你现在可省钱了,卫生巾都不用买了。”我就踹他一脚,说:“省下的钱给你买酒了,你偷着乐吧。”

就这点事。切了就切了,天没塌,日子照过。我还是我,该笑的笑,该骂的骂,该疼老公的疼老公。唯一的变化就是,我比以前更清楚一件事——

我是谁,我说了算。子宫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