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
西安的十月,秦岭已经染上了浓重的秋色。陈默背着登山包,喘着粗气爬上了太平峪深处的一条野路。他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IT公司做项目经理,平时加班加到脊椎发硬,好不容易逮着个周末,便一个人开车进山透气。
这条路线他走过三次,熟得闭着眼都不会迷路。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竟拐进了一条从未留意的岔沟。等他反应过来时,回头路已经隐没在密匝匝的灌木丛里了。手机信号早就没了,登山杖拨开一人高的蒿草,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往下陷。
“倒霉。”陈默嘟囔了一句,正打算原路返回,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哼歌?
那调子轻飘飘的,断断续续,混在溪水声和鸟鸣里,听得不真切。陈默心里一紧——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女人唱歌?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扒开一丛黄栌,顺着声音摸过去。
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她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两条小腿泡在溪水里,晃荡着,溅起细碎的水花。背包扔在一旁,拉链敞着,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几个苹果,一包饼干,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
她在啃一个苹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啃得专心致志,眼睛盯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时不时嘿嘿笑一声。
陈默愣住了。
这算什么?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在这野山沟里,光着脚,唱歌,对着溪水笑?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迷路了?精神有问题?还是什么网红在拍什么荒野求生视频?可他环顾四周,既没有摄影机,也没有团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那姑娘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陈默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两汪映着秋日阳光的泉水。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陈默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害怕,甚至不是意外。她只是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两眼,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也迷路啦?”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天真烂漫,像山里的野果子,酸里裹着甜。
陈默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发懵。他支吾了一声:“呃……我、我路过。你一个人?”
“嗯。”姑娘点点头,把啃得只剩核的苹果随手往溪里一扔,“啪”地一声水响,“我从那边翻过来的,”她伸手指了指身后一个陡得几乎垂直的山坡,“包太重了,就扔那儿了。结果下来容易上去难,正愁呢。”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山坡上灌木丛生,连条羊肠小道都没有,心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再看这姑娘,卫衣口袋里塞着半截巧克力,帽子底下露出一缕乱蓬蓬的头发,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活像只刚从树洞里钻出来的松鼠。
“你不怕吗?”陈默脱口而出,“一个人在这山里,万一遇到……”
“遇到什么?”姑娘眨眨眼,似乎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脚,又抬头看看陈默那一身专业的登山装备,忽然“哎呀”一声,拍了拍脑门。
“坏了。”
“怎么了?”
“我手机好像掉水里了。”她弯下腰,在溪边的石缝里一阵乱摸,果然捞出一个屏幕还亮着、但明显进了水的手机。她甩了甩水珠,按了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她撇撇嘴,倒也没显得多沮丧,反而笑嘻嘻地冲陈默晃了晃手机:“没事,反正也没信号。”
陈默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活了三十多年,每天算计KPI,算计房贷,算计同事话里的意思,算计算计着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可眼前这姑娘,手机掉水里了还笑得出来,一个人陷在山里跟没事人似的。
“你家在哪?”陈默问。
“西安啊。”
“我是说,你从哪边进山的?有没有同伴?”
“没有啊。”姑娘答得理所当然,“我自己坐公交来的,下车就走了。走到哪算哪呗。”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姑娘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的胸口。他想起来了,他上一次“走到哪算哪”,还是上小学的时候。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我带你出去吧。”他说,“天快黑了。”
姑娘想了想,点点头:“行。不过你等我一下。”她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一双沾满泥的帆布鞋,套在湿漉漉的脚上,又抓起那本旧书塞回包里。陈默瞥了一眼书名,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了,只隐约看见两个字。
《瓦尔登湖》。
他帮她拎起背包,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溪流往下走。姑娘走在他后面,踩着石头蹦蹦跳跳的,时不时蹲下来看一眼溪水里的小鱼,或者摘一片好看的叶子塞进口袋。陈默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她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歌,心里某个拧得太紧的发条,忽然一点一点松开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夕阳正把整条山沟染成一片金红。姑娘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哎,大哥。”
陈默回头。
她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菊花旁边,摘了一朵插在帽檐上,歪着头冲他笑,笑容明亮得几乎刺眼。
“谢谢你啊。你是个好人。”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句“不客气”,或者叮嘱她以后别一个人进山了。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山风,好像比平时要软一些。
身后,姑娘的脚步声哒哒地跟着,像一只不识愁滋味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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