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车司机
老赵开灵车开了十五年。
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殡仪馆招司机,要求驾龄十年以上,无事故记录,心理素质过硬。老赵当年去应聘的时候,面试官问他:“为什么想干这个?”他说:“我胆大。”面试官笑了:“胆大的人多了。这活儿不是胆大的问题,是心里得有个秤。”老赵后来才明白那杆秤是什么。是分寸。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把人送到就完了,什么时候还得再多做一点。
十五年了。他开过各种各样的灵车,从最早的破金杯到后来的改装别克,从乡下的土路到城里的高架。他拉过老人,也拉过年轻人;拉过寿终正寝的,也拉过横死的。他见过太多人在灵车后面的样子——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打电话谈生意。
他从不说话。他只开车。
那天是老周儿子的婚宴。老周是他发小,从小一起在运河边摸鱼长大的。老周儿子争气,考上了公务员,娶了个老师,婚宴摆在城里最好的酒店。老赵本来不想去,他这个人不爱凑热闹,更不爱去那种场合。但老周打了三次电话,说:“你一辈子开灵车,也得见见活人的喜气。”老赵就去了。
婚宴很热闹,大厅里摆了三十桌,红彤彤的一片。老赵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就喝酒。老周过来敬酒,拍着他的肩膀跟别人介绍:“这是我兄弟,开了十五年灵车,什么场面都见过。”别人就笑,说“赵师傅辛苦”,然后敬他酒。老赵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散场的时候,老赵已经醉得走不稳了。老周扶着他到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给他递了根烟。两个人就坐在那儿,看着宾客慢慢散去,酒店门口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悠。
老周说:“老赵,你这些年,见了不少事吧。”
老赵叼着烟,眯着眼看远处的车灯,没说话。
老周又说:“我爹走那年,是你开的车。我一直没问你,那天你把我爹送到殡仪馆,路上想什么?”
老赵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爹那天走,我路上开得特别慢。从医院到殡仪馆,平时四十分钟的路,我开了一个半小时。为什么?因为你爹这辈子太苦了。我拉他的时候,他躺在那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想让他最后这段路,走得稳当点。”
老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赵把烟屁股摁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酒劲上来了,话也多了。他平时话很少,但今晚不一样。也许是婚宴的喜气让他想起了丧事的哀气,也许是十五年的沉默一下子压不住了。
“老周,我干了这么多年,今天跟你说句实话。”老赵转过身,看着老周的眼睛,“人走了,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老赵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我给你讲几件事。你听完就明白了。”
第一件事。一个老太太,三个儿子。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三个儿子谁都不管,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捡废品过日子。冬天暖气坏了,没人修;夏天水管漏了,没人管。后来老太太走了,三个儿子来了,在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一个比一个声音大。老大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老二趴在棺材上,哭得站不起来;老三一边哭一边喊“妈啊,儿子不孝啊”。来吊唁的亲戚都说,这仨儿子真孝顺啊,老太太没白养。
你猜怎么着?丧事办完第二天,三个儿子就把老房子卖了。卖房子的时候,三个人在房产中介门口打起来了,为了分钱,老大把老二的鼻子打出了血,老三报了警。老太太的骨灰盒,还在殡仪馆的寄存架上放着,没人去取。
老赵说:“我在殡仪馆见得多了。灵堂上哭得最凶的,往往就是活着的时候最不孝的。那眼泪不是给死人流的,是给活人看的。哭完了,戏散了,该争的争,该抢的抢。”
第二件事。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癌症走的。他媳妇在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抱着棺材不撒手,谁劝都没用。来吊唁的人都说,这媳妇重情义,男人走了,她可怎么活啊。
结果呢?男人走了不到三个月,媳妇就改嫁了。嫁的是谁?是男人生前的铁哥们。两个人早就好上了,男人住院那会儿,那哥们天天往医院跑,说是帮忙照顾,其实是在跟媳妇商量以后的事。男人一走,两个人就领了证。
老赵说:“我不评判这个。活人过日子,往前走,没什么不对。但你看那些灵堂上的眼泪,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给自己看的?人走了,哭一场,那是情感。但哭完了,日子还是日子。你以为你在悼念,其实你是在跟自己的良心讨价还价。”
第三件事。一个有钱的老头,儿子在国外,女儿在省城。老头一个人住在别墅里,请了个保姆照顾。保姆四十多岁,是个下岗工人,老实本分,照顾了老头六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老头走的时候,拉着保姆的手说:“这些年,辛苦你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塞给保姆,“这是给你的。别跟我儿女说。”
老头走了。儿女回来了,从国外飞回来,从省城赶回来,在葬礼上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哭完之后,儿女开始找存折。翻遍了老头房间,没找到。就问保姆,保姆说不知道。儿女不信,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了银行流水,发现老头在临终前一个月,把五十万转给了保姆。
儿女炸了。在灵堂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指着保姆的鼻子骂:“你这个骗子!你趁我爸糊涂了,骗他的钱!”保姆跪在地上,哭着说:“是老爷子给我的,他说是给我的工钱……”儿女不听,把保姆赶出了门,连她的行李都扔了出去。
后来官司打了两年。保姆输了。五十万被儿女要回去了。保姆回了乡下,再也没来过。
老赵说:“那个保姆,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她不是要那五十万,她就是觉得,老爷子把她当人看,她想送老爷子最后一程。但儿女不让。老爷子走了,他们连让保姆磕个头的机会都不给。”
老赵讲完这三件事,酒已经醒了一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没弹。
老周沉默了很久。婚宴的灯笼已经被撤了,酒店门口只剩下几盏路灯,冷冷清清地照着。
“老赵,”老周说,“你这话,我听着心里发凉。”
老赵苦笑了一下:“我不是吓你。我是看多了。人活着的时候,好好待人家。人走了,简简单单送走就完了。非要大操大办,请一帮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吃席,请吹鼓手吹吹打打,请哭丧的哭得比亲儿子还响,图什么?图个热闹?图个面子?人都走了,面子给谁看?”
他停了停,又说:“我开灵车这十五年,送走过很多人。有穷的,有富的,有当官的,有老百姓的。我总结出一个理——人走的时候,真正难过的人,没几个。大多数人,是在走个过场。你死了,单位给你开个追悼会,同事来鞠三个躬,然后回去该干嘛干嘛。你的位置,明天就有人顶上。你的房子,早晚有人住。你的钱,有人花。你的老婆,有人娶。你的孩子,有人管他们叫爸妈。你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慢慢抹掉。”
“那你说,”老周的声音有点颤,“人活着,图什么?”
老赵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老周。
“图个问心无愧。你爹活着的时候,你对他好,他走的时候,你就不会在灵堂上哭得像个傻子。因为你心里踏实。你知道自己尽了孝,你知道自己没亏欠。那些灵堂上哭得最凶的,往往是心里有愧的。他们哭的不是死人,是自己。”
老周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老赵说:“老周,我今晚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老周摇摇头:“你说得对。我爹走的时候,我就哭不出来。我一直觉得是自己冷血。现在明白了。我爹活着的时候,我每个星期都去看他,陪他下棋,给他做饭。他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他跟我说‘你是个好儿子’。我哭不出来,是因为我心里没亏欠。”
老赵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这就对了。”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凉飕飕的,吹得老赵的酒意散了大半。远处有代驾的电动车驶过,嗡嗡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老周说:“我叫个车送你回去吧。”
老赵摆摆手:“不用,我走走。”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那三件事,想起那些灵堂上的眼泪,想起那些在殡仪馆门口争遗产的嘴脸,想起那个被赶走的保姆最后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他走了大概一公里,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老母亲的照片。他母亲五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九岁,算是喜丧。他没办丧事,连亲戚都没通知。就他和他媳妇,还有他儿子,三个人,把老太太送到殡仪馆,火化了,骨灰盒放在他自己家里。客厅的柜子上,摆着老太太的照片,旁边放着她生前喜欢的一盆兰花。
他每年清明去看看老太太,跟她说说话。平时想她的时候,就在客厅里坐一会儿,看看那张照片。老太太走的时候,他没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妈,你放心走。你儿子这辈子,没让你丢过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仰头看着夜空。城里的天,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橘红色。但他知道,天还在那儿,星星也在那儿,只是看不见而已。
他想起十五年前刚开灵车的时候,师傅跟他说过一句话:“小赵,这活儿干久了,你就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就两件事——活着的时候,对得起人;走的时候,对得起自己。其他的,都是虚的。”
老赵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送一个人最后一程。只是这次,后面没有灵车,前面也没有殡仪馆。他就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二天,老周给他打了个电话。老周说:“老赵,昨晚你说的话,我想了一夜。我打算把给我爹办丧事那笔钱,捐给养老院。就说是以我爹的名义捐的。你觉得怎么样?”
老赵说:“好。你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谢谢你。”
老赵说:“谢什么。”
老周说:“谢谢你把我爹最后一段路开得那么稳。”
老赵挂了电话,坐在自家客厅里,看着柜子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老太太笑着,眼睛弯弯的。他也笑了。
客厅里那盆兰花开了,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他拿起水壶,给兰花浇了水。然后他穿上外套,出门上班。今天还有一趟活儿。有人走了。他要去送最后一程。
他走下楼梯,发动了那辆黑色的灵车。引擎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低沉。他打开车窗,让冷风吹进来。然后他挂挡,松手刹,慢慢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里。
前面是红灯。他停下来,看着斑马线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上班的年轻人,有买菜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小孩。他们都在赶路,都在活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开的这辆车,其实是这个世界最诚实的一辆车。它只做一件事——把一个人从终点送到终点。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泪,没有多余的表演。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灵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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