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琼《南村别墅十景册·竹主居》
逢年过节被亲戚围堵催婚催生,很多人脱口就是一句“最怕三姑六婆”。骂人搬弄是非、爱管闲事,这几乎成了“三姑六婆”在今天的标准用法。
明·杜琼 1443 年绘
但如果穿越回元代,你对一位接生婆或者走街串巷卖安胎药的女人喊“三姑六婆”,她大概率不会生气。因为在元末明初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里,这个词的记录方式完全是中性的——“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也”。这不是九个用来骂人的词,而是九种实打实的职业名称。
这九种职业,放在今天都是什么岗位?
把“三姑六婆”逐一拆开看,你会发现她们几乎覆盖了古代女性从出生到死亡可能触及的所有社会服务节点。
三姑:宗教与精神服务从业者。 尼姑是佛教出家女性,道姑是道教修道女性,卦姑则是专门以占卜算命为生的女性。在古代女性极少有机会接受教育的环境下,卦姑掌握的文字、历法和命理知识,本质上是一种专业技能。
六婆:社会运转的润滑剂。 牙婆是人口买卖的中介,媒婆负责婚配撮合,师婆是画符施咒的巫婆,虔婆是妓院经营者,药婆卖药治病,稳婆则是接生婆。其中稳婆和药婆的分量尤其重——古代大夫多为男性,能进入产房接生的只有稳婆;药婆则承担了安胎、堕胎、疗病等女性特有的医疗需求,清人褚人获解释药婆为“捉牙虫,卖安胎堕胎药之类”。
换句话说,古代女性从出生(稳婆接生)到婚配(媒婆撮合)到生病(药婆诊治)到生育(稳婆再次登场),人生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绕不开“三姑六婆”中的某一位。她们不是什么闲散人员,而是那个时代女性能够从事的、为数不多的正经职业。
李汝珍纪念馆门厅实拍
为什么她们被骂了几百年?
“三姑六婆”从职业名称变成骂人话,转折点出现在明清时期。
元代赵素的《为政九要》里已经出现了对这个群体的负面定性:“官府、衙院、宅司,三姑六婆,往来出入,勾引厅角关节,搬挑奸淫”。到了明清,士大夫文人在笔记、小说、家训中不断强化这种形象。清代李汝珍在《镜花缘》里直接写:“吾闻贵地有三姑六婆,一经招引入门,妇女无知,往往为其所害,或哄骗银钱,或拐带衣物”。郑板桥甚至反复告诫家中妇女,不可与三姑六婆有任何来往。
一个关键的原因是:这些女人走街串巷,能自由出入良家妇女的闺阁内室。在一个要求女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社会里,三姑六婆恰恰是唯一能打破这种空间隔离的人。她们带着外面的消息进来,也带着里面的秘密出去。男性文人控制不了她们的嘴,也控制不了她们的行踪,于是“搬弄是非”“贪财好利”的帽子就扣了上来。
衣若兰在《三姑六婆:明代妇女与社会的探索》中指出,这些女性“走街串巷、出入闺阃,在经济、医疗、宗教等诸多层面扮演重要角色”,但恰恰因为她们越过了礼教为女性划定的边界,才被士人阶层视为需要警惕的对象。
扬州八怪纪念馆群塑(郑板桥居中) 扬州八怪纪念馆群塑(郑板桥居中)
污名化的真正代价
一个更隐蔽的层面是:三姑六婆被污名化,本质上是对古代女性职业空间的系统性压缩。
明清时期对“妇德”的强调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女性被要求“三从四德”、足不出户。而三姑六婆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女性完全可以凭借专业技能在经济上独立生存。媒婆靠撮合婚事赚谢礼,稳婆靠接生技术获得报酬,药婆靠医药知识谋生——她们不依附于夫家或父家,自己有手有脚有本事。
这种独立性本身就是对礼教秩序的威胁。把她们描绘成“搬弄是非”“贪财好利”的人,既是否定她们的社会价值,也是在警告其他女性:跨出家门去挣钱,下场就是被所有人看不起。
助产士组图
今天该怎样看“三姑六婆”?
当然,九种职业里确实有牙婆(人口买卖)和虔婆(妓院经营)这样在今天看来存在道德争议的行当。但用一个群体的部分特征来否定整个群体,本身就是一种粗暴的标签化。
更值得留意的是,三姑六婆所对应的那些职业功能——接生、医药、婚介、占卜——在今天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以更专业化的形式延续了下来。稳婆变成了助产士,药婆变成了药剂师和妇科医生,媒婆变成了婚恋顾问。职业在进化,但“女性用专业技能服务社会”这件事,从来就没有断过。
下次再有人用“三姑六婆”来形容你爱管闲事的亲戚,不妨回一句:这个词最早说的可不是亲戚,说的是靠本事吃饭的女人。被骂了几百年,也该还她们一个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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