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8月15日前后,网上总有一种声音冒出来:日本投降日不是8月15号吗,怎么中国抗战胜利纪念日定在9月3号?
这个问题问得好。答案不在情绪里,在一份800多字的文件里。
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宣读了一份诏书。很多人以为他念的就是投降书,其实那份文件的全名叫《大东亚战争终结之诏书》,通篇没有一个“败”字,没有一个“降”字,甚至连“中国”两个字都没出现过。
这不是措辞讲究,这是刻意为之。
一份诏书,把十四年侵略战争浓缩成“交战已阅四载”。四年从哪算的?从1941年偷袭珍珠港算的。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中国东北沦陷、南京大屠杀三十万军民遇难、731部队用活人做实验、大半个中国被日军铁蹄践踏——这些在这份诏书里一个字都没提。
诏书解释停战原因时,特别提到“敌方最近使用残酷之炸弹,频杀无辜”,这是在说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日本平民的伤亡当然是真实的,也值得被记住。但问题在于,南京城里的三十万冤魂,731部队实验室里的受害者,被强征的慰安妇,整个中国战场上超过三千五百万军民的伤亡——这些人在这份“终战”叙事里,连一个标点符号的篇幅都没占到。
诏书末尾还有一句话:“念任重而道远,倾全力于将来之建设,势必发扬国体之精华。”这话说得很明白,战争可以停,但天皇制不能被否定。这就是《终战诏书》和真正投降文件最本质的区别。
它是一份向日本军民发布的内部诏令,不是同盟国认可的国际投降文件。既然是日本自己说给自己人听的,同盟国自然不需要通过一份广播讲话来审查日本的投降态度。
而真正让“日本无条件投降”变成法律事实的,是1945年9月2日。
当天上午,在东京湾停泊的美国军舰密苏里号上,日本政府和日军大本营代表正式在投降书上签字。代表中国签字的是军令部部长徐永昌上将。他签完字后掏出怀表,时间是上午9点13分。
从他落笔那一刻起,日本投降不再是一段广播讲话,而是一份具有国际法效力的正式文件。同盟国各国代表依次签字受降,中国、美国、英国、苏联、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荷兰、新西兰——九个国家共同见证。
第二天,1945年9月3日,消息传回国内,全国放假三天,悬旗庆祝。陕甘宁边区政府早在9月2日就决定9月3、4、5日放假三天,随后在9月5日举行庆祝抗战胜利群众大会。重庆的庆祝大会上,蒋介石率领国民政府要员出席,重庆各工厂、轮船同时鸣响汽笛长达十分钟,嘉陵江上的军舰鸣放了101响礼炮。
也是在那一天,重庆的一批民主人士举行座谈会,决定以9月3日给组织命名,这就是后来民主党派“九三学社”的由来。
1946年4月,国民政府正式形成决议,以每年9月3日为抗战胜利纪念日。到201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以立法形式将9月3日确定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
这一路走下来,9月3日不是随便选的。
但问题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因为还有一个关键的历史细节需要说清楚:1945年8月15日前后,日本真的准备好了放下武器吗?
答案是否定的。
日本军国主义高层当时想的事情,不是怎么投降,而是怎么继续抵抗,怎么在撤退前尽可能毁掉占领区的一切。
上海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1945年,冈村宁次主持部署上海防御,制定了“上海决战计划”。他要在上海市区设置上百处火力点,构筑十多道防线,依托城市核心区展开长期巷战。日军工兵部专门下发了文件,要求工事做到“既隐蔽又坚固,且便于出击”。在嘉定一县,强征民夫超过十万人,砍伐树木上百万棵,民工稍有不从,杀戮随之。
这个计划如果真正实施,上海近百年发展形成的工厂、港口、基础设施和居民区,都将被卷入战火。日军在乡军人会等团体还在鼓噪“宁为玉碎”,冈村宁次甚至上奏申诉,说“岂有我百万大军在握……”
东北的丰满大坝同样险象环生。这座当时中国最大的水电站,日本投降时还没有完工,机组还剩一半未安装。日本战败撤退后,苏联和国民党先后接手。1948年国民党军队从吉林撤退前,派军队到电站执行爆炸破坏任务。运行值长张文彬将次要设备说成重要设备,又机智地拉下电闸造成停电假象,还吓唬对方说大坝要垮了,这才保住了要害部位。
丰满大坝一旦被炸毁,下游大片地区和数百万百姓都将面临灭顶之灾。武汉、南京、杭州这些长江流域的重要城市,同样被纳入了日军战败阶段的防御和破坏计划。
所以1945年8月的日本,根本不是一个突然醒悟、主动放弃战争的政府。它是一个已经打不下去、但还在竭尽全力保存军国主义体制、减少自身损失、甚至准备在撤退中继续制造破坏的战争机器。
把这些事实摆在一起看,8月15日和9月3日之间的差别就很清楚了。
8月15日,裕仁的广播讲话是日本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为了保住天皇制、尽量减少自身损失而做出的策略性表态。广播讲话不是正式签署的国际投降文件,它向日本军民发布,同盟国不会通过一段广播来确认投降是否成立。
9月2日,日本代表在密苏里号上签字,投降成为法律事实。
9月3日,中国人民以国家形式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这三个日期不能混为一谈。
但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为什么日本社会对战争责任的认识,长期以来存在那么大的争议?
这和战后清算不彻底直接相关。
按照《波茨坦公告》等战后安排,日本军国主义必须被彻底清除。但随着国际局势进入冷战,美国的东亚战略发生了根本性变化。1948年3月,美国国务院政策计划委员会主席乔治·凯南与麦克阿瑟提出对日“新方针”,强调“美国政府应保护日本不受共产主义的威胁”。美国在亚洲的战略防卫线被确定为“阿留申—日本—冲绳—菲律宾一线”。
美国对日政策从遏制军国主义转变为扶植军国主义,从惩处战争势力变为庇护和利用战争势力。战后对日处理,成了国际政治中最大的烂尾工程。
裕仁天皇没有被作为战犯起诉,一直担任天皇直到1989年去世。东条英机被列为“头号战犯”替天皇顶罪。东京审判还没有完全结束,1948年12月24日,即对七名甲级战犯执行绞刑的第二天,麦克阿瑟总部就宣布释放岸信介等19名甲级战犯嫌疑犯。从1950年10月到1952年8月,日本政府在美国支持下先后为约18万军国主义分子解除了“整肃”。
不少曾经承担战争责任的人后来重新进入日本政治和社会体系,一些甲级战犯嫌疑人获释后甚至进入了内阁。保留天皇制,对日本而言,就是保留了军国主义的主要精神支柱和政治体系,为战后日本重建右倾保守政治体制保留了政治基础。
美国基于占领日本的需要,不仅没有追究裕仁的责任,还保留了日本的官僚体制,对旧政治、经济力量的整肃半途而废,导致很多当年参与推动和跟从对外侵略的势力在战后迅速回到舞台中心。
这就是为什么日本社会至今对战争责任的认识长期存在争议。根子不在今天,在七十多年前那次不彻底的清算。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为什么把抗战胜利纪念日定在9月3日?
因为中国纪念的不是日本所谓“终战”,而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胜利。
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1945年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中国经历了整整十四年抗战。这十四年里,中国军民伤亡超过三千五百万人。没有中国战场的长期抵抗,没有中国军民牵制住大量日军主力,日本不可能在1945年被迫接受无条件投降。
和平不是侵略者主动送来的。胜利不是一纸《终战诏书》赐予的。那是中国人民用十四年血战、三千五百万伤亡换来的。
201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的立法决定说得很清楚: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是近代以来中国反抗外敌入侵第一次取得完全胜利的民族解放战争。
把纪念日定在9月3日,就是要让所有人记住这件事:日本不是在8月15日突然给亚洲带来了和平,它是在长期侵略战争遭到彻底失败之后,于9月2日正式签署投降书,中国在9月3日以国家形式庆祝胜利。
历史可以有不同角度,但基本事实不能被改写。
八十一年过去了,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某一个日期本身,而是把“战败”悄悄改成“终战”,把“侵略责任”改成“战争受害”,再把十四年中国人民付出的巨大牺牲从叙事里一点点拿掉。
日期可以争论,事实不能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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