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弘一法师、爷叔
——忆游本昌先生
文/吕建华
游本昌先生于9月24日溘然仙逝，消息传来，我心绪久久难平，总觉得应当落笔成文，以此追念这位受人敬重的老艺术家。
大众熟知游本昌先生，大多源于1985年他主演的电视剧《济公》。当年一曲“鞋儿破，帽儿破”传唱大江南北，他塑造的济公形象深入人心，几乎家喻户晓。也正是从那时起，这位“活济公”便在我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记。
电视剧《济公》剧照
而我真正与他相识、携手合作，是在2010年。彼时我刚从浙江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岗位退下，作为小剧场话剧《悲欣交集》的编剧、导演兼制作人，专程赴北京邀约他来杭州出演弘一法师。得益于深厚的表演功底与佛学修养，游本昌先生将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把弘一法师的风骨与境界真正立在了舞台之上。虽说是我执笔剧本、执棒导演，但这部作品的灵魂，实则是游本昌先生赋予的。这部由我历时十年搜集史料完成的杭州原创小剧场话剧，2010年于弘一法师剃度出家之地虎跑翠越堂完成三场公益首演；之后剧本经游本昌父女大幅改编，更名《弘一大师・最后之胜利》开启全国巡演，还赴中国台湾地区演出，斩获全国戏剧文化大奖，获得了广泛的社会知名度。
小剧场话剧《悲欣交集》宣传海报
当年为创作排演这部小剧场话剧，我前后耗费十年时间筹备，翻阅十余部弘一法师相关传记，还专程奔赴福建厦门、泉州等地实地走访采访。剧本的初稿，我先后尝试过多种体裁，既写过全景式的大型话剧，也构思过戏曲版本，均试图完整展现弘一法师的一生，几番打磨却始终不尽如人意。后来我豁然醒悟：何不选取弘一法师生命中最动人、最闪耀的片段？那便是他留下“悲欣交集”绝笔，留给后世无尽思索的人生终点。
于是我确定创作方向，以小剧场的体量，于弘一法师漫长的人生长河之中，撷取生命最后的这一朵浪花。剧本选取弘一大师晚年若干生活场景，汇聚成一代高僧的生命绝唱：面对15岁少年尖锐的诘难，他不存嗔怨，欣然接纳批评，入山闭关，潜心研学律藏；面对日本军国主义威逼利诱，他心志坚如磐石，宁以殉教明志；心怀对青年后辈的大爱，不顾自身病痛，为少年人挥毫题字，还为厦门运动会谱写会歌；弥留之际回望一生，自称为“一事无成、一钱不值”的“二一老人”。预知大限将至，他心中生出“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般澄澈的喜悦……最终勘破生命真谛，落笔写下“悲欣交集”，从容淡然，安然辞世。
小剧场话剧《悲欣交集》排练照
剧本定稿之后送交游本昌先生阅览，他读后十分欣赏，当即应允赴杭州虎跑排演，并且不计酬劳。来到剧组之后，他自然而然成为整个团队的核心。我们话剧团的年轻演职员，排戏之时如同置身课堂，认真聆听游老师的指导与示范。令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他表演格外注重揣摩人物的内心逻辑，再将内心感受落实为外化的舞台表达。加之深厚的佛学修养，他身上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深深感染、凝聚着剧组每一个人。
小剧场话剧《悲欣交集》剧照
这台戏排演得十分成功，还专门为杭州举办的“弘一大师诞辰130周年系列纪念活动”的与会专家作专场演出，收获一众专家的高度肯定。遗憾的是，彼时我作为制作人，经费已然捉襟见肘，在虎跑仅仅完成三场演出，便再无力支撑。眼看剧组即将解散，我对游本昌老师坦言：“这个戏，唯有您能够继续演下去，我已经力不从心，剧本就转让给您吧。”最后，我用他支付的剧本转让费，支付了剧组尚欠的所有尾款。
小剧场话剧《悲欣交集》谢幕现场
此后，游本昌老师将剧目改名为《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全国巡演达120余场，还登上米兰世博会进行展演。也正因如此，我这位原作者的创作初心得以实现，让弘一法师——这位集话剧先驱、现代美学开拓者、音乐大家与佛教律宗大德于一身的大师，长久屹立于戏剧舞台。
《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剧照
游本昌先生一生生活俭朴，为人平易谦和，性情热忱豁达。回想当初萌生邀约他出演弘一法师的念头，源于一次中国戏剧文学学会的研讨会。那时他已是退休之年，会上发言依旧精神矍铄、神采飞扬，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待人温厚和善，慈眉善目，但凡有过一面之缘，便令人难以忘怀。而对待艺术，他更是满怀虔敬，倾尽全部心血对待每一场舞台演出。
2023年电视剧《繁花》热播，我们又见到他塑造的上海“爷叔”。从慈悲肃穆的弘一法师，到老练世故的爷叔，游本昌先生的人物塑造技艺，又攀上新的艺术高峰。他斩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实至名归。尤其听闻92岁高龄的他递交申请，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我更是真切地看到这位德艺双馨老艺术家滚烫的赤子之心——这份赤诚，既献给毕生热爱的艺术，更献给人民。
电视剧《繁花》剧照
我总觉得，游本昌先生人生的最后三年，恰似弘一法师生命的最后三载，是他生命里光华璀璨的篇章。正如弘一法师所言：“犹如夕阳，殷红绚彩……”在他93年的人生旅程末尾，参演《繁花》、耄耋入党，谱写了一曲动人的生命乐章。其间，看得见他严于律己、不断自省的品格，看得见他对后辈的温情呵护，更看得见他对党与人民毫无保留的挚爱。
（作者系一级编剧、原浙江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中国戏剧文学学会原副主席）
来源：中国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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