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晚,一枚导弹划破也门首都萨那夜空,落在了总统府建筑群内的“安-纳赫达因”军营。火光冲天的这一刻,也门战争的新篇章被强行翻开——这是四年来沙特战机首次重返胡塞武装的“心脏地带”,也是这场看似早已被世界遗忘的冲突,再次成为中东火药桶引信的最新证明。
“安-纳赫达因”军营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它位于萨那总统府建筑群内,建在俯瞰总统府的“安-纳赫达因山”上,是胡塞武装在首都的核心军事指挥与后勤枢纽。该基地被明确指认为存放“战略武器库存”的地点,萨那已成为胡塞武装的“弹道导弹和无人机的组装、安装和发射枢纽”,而这里正是其中的关键区域之一。
沙特选择此时空袭这个目标,时机耐人寻味。自2026年9月初以来,胡塞武装沿红海海岸线发动了一轮迅猛攻势。也门政府军方面透露,胡塞武装在西海岸部署了超过7.6万名战斗人员,在8月9日至9月9日的一个月内,发射了130枚弹道导弹、145架自杀式无人机和15艘爆炸性载具。他们攻占了红海战略港口城市穆哈、曼德海峡附近的祖巴卜,以及海峡内的战略要地丕林岛,控制了也门整个西部海岸线。
丕林岛的意义尤其重大——它扼住了曼德海峡的主航道,使胡塞武装具备了物理性封锁海峡的能力,并拥有了全域监控和选择性打击的地理基础。
面对这一局面,沙特的空袭萨那,本质上是一次地面受挫后的空中施压。沙特重启对胡塞武装首都核心目标的打击,直接原因是其支持的地面部队未能遏制胡塞武装的攻势。在胡塞武装夺取红海沿岸及曼德海峡控制权的背景下,沙特地面部队和也门政府军在战略方向上无法取得进展,空袭首都军营成为其试图从空中重新夺回主动权的战术调整。
然而,单靠沙特自身的空中力量,并不足以支撑一场对萨那核心目标的精确打击。这一次“踹门”背后,是三条外部支持线的同时运作。美国、以色列协同“多国海上防御联盟”另外14个成员国,各自扮演着截然不同却缺一不可的角色。
早在九月上旬,就有消息称美国向沙特派出了超过100名军事顾问,这些人的核心任务并非作战,而是为沙特针对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搭建一套实时目标定位体系。
具体而言,美方为沙特军方提供了一种战场实时目标定位工具,其功能与五角大楼使用的“梅文智能系统”战场情报平台相似——整合多源战场数据,利用算法快速识别目标并协助打击决策。多名知情人士证实,美国正在为沙特对胡塞武装的空袭提供“地理空间”目标定位支持。这意味着,当沙特战机飞向萨那总统府建筑群内的“安-纳赫达因”军营时,其目标坐标的确认和打击时机的选择,很可能经过了美方情报体系的处理。
以色列的作用更为隐蔽,却可能同样关键。以媒《耶路撒冷邮报》报道,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在美国中央司令部的斡旋下举行了会谈,讨论由以色列向沙特提供情报援助,以帮助其应对胡塞武装袭击。以色列Walla新闻网站援引地区外交消息人士的信息进一步确认,以色列已通过美国的斡旋,向沙特转达了胡塞武装部队位置的情报。
摩萨德的能力众所周知,其情报优势在于其对“抵抗轴心”,包括胡塞武装、真主党和伊朗革命卫队的电子侦察和渗透能力,这一点从伊朗核科学家、军方高层的损失就可见一斑。以色列参照此前向阿联酋提供支持的“模式”,向沙特提供情报、监视、侦察方面的协助。
相较于美以的指导作用,14国联军的作用更偏向策应。这14国是今年7月由沙特牵头成立的“多国海上防御联盟”成员国,它们并未直接参与沙特对也门首都的空袭行动,而是通过保障红海和曼德海峡的航行安全,确保沙特在发动空袭时不必过分担心其海上侧翼和石油出口通道。话说回来,这个联盟存在的本身就是对胡塞武装海上封锁的一种反制。
如果要用一个比喻来概括这三方的角色,那就是美国提供了“瞄准镜”和“情报图纸”,以色列通过美国递上了“目标清单”,而14国联军则负责“看住大门” 。三者中,只有沙特自己在扣动扳机。但是它们的下场能挡住胡塞武装,逆转也门局势吗?
胡塞武装经过多年战争,已发展出一套高度分散化的指挥与后勤体系。一个军营的被毁,即便是所谓的“心脏”地区,也很难动摇其整体的军事机器。更重要的是,胡塞武装拥有约35万的兵力,其领导人宣称可动员的兵力高达113万,这样的体量绝非一两次空袭所能撼动。
此外,胡塞武装的盟友网络规模虽小,但协作的深度和实战性却更强。伊朗是胡塞武装最根本的支持者,这一点毋庸置疑。胡塞武装与黎巴嫩真主党的联合军事行动也已公开化。胡塞武装多次声明,其针对以色列的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是与真主党共同实施的。
再看沙特,看似拥有美以等庞大的盟友体系,但它们的实际参战意愿存在明显差异。《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的义务“不意味着直接派兵,也包括提供军事技术、装备及情报层面的支援”。土耳其已明确排除直接军事介入,更倾向于提供联合规划、军事训练和情报共享。巴基斯坦的援助主要限于外交支持和防御性军事支持。分析人士指出,沙特的盟友预计不会直接参与其计划中对胡塞武装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更令沙特尴尬的是,最重要的盟友美国正在“退后”。 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于10月1日致电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介绍了即将发动的军事行动,并再次请求美国空袭胡塞武装目标,遭到美方拒绝,而这已是美国近几周内第二次拒绝此类请求。此前,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提出类似请求后,美国总统特朗普“差点下令空袭胡塞武装,但最终决定不采取行动”。美军中央司令部也对在也门发动空袭存在重大顾虑,认为这将分散美军对伊朗的关注。美国军方目前的立场是:向沙特提供“除直接参与作战以外的一切帮助”,主要是提供情报和目标数据。
美国自身也面临困境。由于与伊朗长达六个月的冲突,美国的拦截弹库存大幅下降,已无力为沙特提供额外的防空支援。沙特防空拦截弹“已经所剩无几”,不得不向法国、英国、巴基斯坦和埃及请求支援。
于是,一种奇特的局面出现了: 沙特名义上拥有一个十余国的联盟网络,但在实际作战层面,几乎独自承担着对胡塞武装的军事压力。其地面作战力量依赖于一支存在严重“幽灵士兵”问题的也门政府军——名册上的兵力仅有纸面数字的20%。其空中打击能力虽然强大,但缺乏足够的情报支持来精确定位胡塞武装的机动发射平台和地下设施。正是这一缺口,迫使沙特通过美国中央司令部的渠道,寻求以色列的情报协助。
但是呢,以色列的支持是高价值但隐形的。它贡献了对胡塞武装和伊朗革命卫队的情报能力,但必须通过美国这个“中间人”转交,以维持沙特在政治上的“不公开接触”姿态。至于14国联军,那就更指望不上了。它们只能贡献战略性的侧翼保障。
沙特与胡塞武装的对峙,正在演变为一个典型的“双输”局面。
沙特拥有压倒性的财力和装备优势,但无法将其转化为决定性的战场胜利。其代理人军队分裂且低效,其防空体系在持续的饱和攻击下不堪重负,其最重要的盟友美国拒绝直接参战。沙特可以继续空袭,可以继续寻求情报支援,但它越来越难以回答一个根本问题:空袭能炸出一个和平吗?
胡塞武装在战场上占据主动,控制了曼德海峡这一战略咽喉,并通过海上封锁对沙特施加了真实的经济压力。但它同样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其控制区的经济正在崩溃,伊朗的支持在收缩,而沙特即将发动的10万人大规模反攻,将对其西部海岸的阵地构成严峻考验。
沙特和也门政府军计划在数天到数周内发动的大规模反攻,将是这场冲突的下一个关键节点。如果反攻成功,胡塞武装将失去曼德海峡这一最重要的战略筹码;如果反攻失败,沙特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强大、更加自信的胡塞武装,以及一个更加不确定的也门未来。
无论哪种结果,也门的平民都将继续承受代价。国际移民组织报告显示,也门境内已有超过11.2万人因战事流离失所,数千人被迫乘船穿越曼德海峡逃往吉布提。而这场冲突的根源——也门内部的政治权力分配、沙特与伊朗之间未解决的地缘安全博弈、以及一个拥有自主军事能力的胡塞武装的政治诉求,这些没有一个是空袭能够解决的。萨那上空的浓烟终将散去,但留下的是又一个被战争碾碎的国家,和一场远未看到终点的消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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