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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6月30日,联想开了一场中层以上干部大会。会上宣布一件事,免去倪光南的总工程师和董事职务。联想从此不再设总工程师这个岗位。

一个岗位被永久取消,在中国企业史上不多见。

1984年,中科院计算所拿出二十万块钱,柳传志带着十一个人,在中关村一间传达室里办起联想的前身。转过年来,倪光南从计算所过来,带着他做出来的汉卡。那是联想第一样自己的产品,把汉字塞进进口微机的缝里,一块卡卖出去,公司才有了活钱。往后十年,这家公司技术这一摊,一直是他说了算。

这件事后来被翻来覆去地讲,讲到最后一般落在一个结论上:联想当年选错了路,只顾着卖电脑赚钱,把技术丢了。

我不太同意这个讲法。这个结论,是拿今天的结果倒推当年的选择。

倪光南自己也说过一句被到处引用的话。2018年他说,联想和华为这三十年像龟兔赛跑,联想的估值一度是华为的五倍,如今华为的估值是联想的五十倍。

这是实话。可拿这个结果去评1994年那间屋子里的人,不太公平。1994年前后,华为自己也站在悬崖边上。

说回那六个字。“贸工技”和“技工贸”,争了三十年,听上去像是在争技术到底重不重要。

不是。

倪光南是柳传志请来的总工程师。汉卡就是技术。1988年到1993年那几年,联想做出过五款专用芯片,装在汉卡、微机和激光打印机上。技术重不重要,那间屋子里没人反对。

两边真正在争的,是现金从哪来,什么时候能回来。

贸易那一路,现金流是即时的,看得见。卖一台机器,钱就回来了。钱回来了,能发工资,能还银行的账,能进下一批货。这条路的好处,是它养得活自己,不用求人。

坏处是天花板低,护城河浅。

联想赚的钱来自三处,卖货的毛利、银行的贷款、股市上的钱。1994年联想集团在香港上市,从这一年起,每个季度都要向股东交一次数字。港股的投资人买联想,买的是一个集成加渠道的生意,不是一个技术梦。你拿他们的钱去做五年不出利润的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到最近一个完整财年,联想收入4985亿元,研发投入166亿元,占3.3%。往前数三个财年,这个比例分别是3.54%、3.57%、3.31%。一直在3%上下。

这个数字经常被拿来说联想不重视技术。可它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一个靠渠道和供应链吃饭的生意,研发本来就是这个量级。PC这个行当,标准在英特尔和微软手里,联想在中间赚的是集成、周转和规模的钱。规模做到全球第一,一台机器上也就挣一两个点。这种生意撑不起3%以外的研发。

技术那一路是反过来的。

回报延迟,风险高。芯片要做几年才出一个产品,产品出来了不一定卖得动。这条路的天花板很高,护城河也深,一旦做成,就是别人绕不过去的门槛。

但它要一样东西,时间。一大段没有回报的时间。

问题就在这儿。那间屋子里的两个人,谁都没在争技术好不好,他们争的是手里这笔钱能等多久。

1994年6月5日,柳传志写过一张便条,收件人是吕谭平和倪光南。便条上的意思是,建芯片设计中心,条件具备的时候应该积极推进,但当时条件不具备,尤其缺能管事的人,所以他不同意仓促合资。那张便条否掉的,是倪光南和复旦大学谈下来的上海集成电路设计中心。

一年后那场会上,他把这层意思讲得更直,说芯片这类投入的风险,超出了联想当时的承受能力。

注意他用的词。他没说技术不重要,他说的是承受不了。

这才是那间屋子里真正在算的东西。不是眼光,是资本耐心。你背后那些股东,能不能等你五年。

同一件事还有下半段。

1992年,倪光南上马程控交换机项目,牵头的是他的博士生罗争。1994年元旦,联想自己的LEX5000交换机在河北廊坊开局成功,八月拿到邮电部入网证,后来设备进了中办、国办,到1995年在全国开通一百多个局点。这是当年联想内部仅次于PC的第二块业务。

电信这个行当回款慢,程控部要扩市场,得有钱。集团内部的贷款,没批下来。

1994年12月1日,集团批了另一个方案:程控部改成独立子公司,联想占51%,员工自己出钱入股占49%。不用集团再掏一分钱,盈亏团队自己扛。方案批下来了,员工报名的积极性很高。

集资登记办到一半,柳传志打了个电话给罗争,让把集资停下来。

1996年罗争离开联想,骨干陆续走了一批。程控交换机事业部到1997年之后撤销。

这里可以停一下。员工自己掏钱、自己扛盈亏,这恰好是另一家公司后来的解决办法。这个办法在联想这儿批下来了,又停了。不是柳传志一个人点头就能办成的事——1994年的联想还是中科院的企业,把一块业务改成员工持股的公司,要过的手续不止在公司里。

同期的另一家公司,走的就是这条路。

华为1987年在深圳成立,注册资本两万一千块,起步靠代理香港的电话交换机。1990年,华为开始内部集资,员工每月拿工资的三到五成,按一块钱一股买公司的股份,公司再一比一配股,年底按股分红;人走了,股份由公司按净资产收回。

后来又跟邮电系统合资办莫贝克,全国一百多家邮电局的职工集资入股。

这笔钱和股市上的钱不一样。股市的钱随时能走,今天买明天卖。华为的钱锁在里面,只能等。所以它不上市,也没有一个每天在耳边报价格的股东。

1993年,华为自己的C&C08数字程控交换机推出来,第二年靠它卖了八个亿。再往后,是研发投入常年占营收两成以上。2025年华为研发投入1923亿元,占收入的21.8%。

联想的3.3%和华为的21.8%,这个差距常被讲成两家公司志气的高低。我觉得这么讲太省事了。

同一个行当里,一家背后是随时能卖股票走人的股东,一家背后是把工资换成股票、只能等着的人。这两套钱对时间的要求不一样。要求不一样,能做的选择就不一样。

倪光南离开联想之后,一直推国产芯片和操作系统,后来他力推的方舟芯片也没做成。他从没承认当年坚持的方向错了,只说过一句:光做贸易不做技术,别人同样能做,很难建立长期优势。

这句话是对的。它跟柳传志当年那句承受不了,其实不冲突。

一个说的是该往哪走,一个说的是走不走得动。

1994年那张便条上,柳传志写的是“条件具备时”。

三十年过去,这句话没有被推翻。只是那个“条件”,从来不是那间屋子里的人能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