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公元前208年,咸阳闹市。一个白发老人被绑在刑具上,转头对儿子说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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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腰斩。夷三族。

他叫李斯。大秦丞相。三十年前,他是楚国上蔡一个管仓库的小吏。

001 两只老鼠,两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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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李斯列传》开篇没写他的家世,没写他的才华,只写了两只老鼠。

第一只老鼠,住在厕所里。吃的是脏东西,听到人声狗叫就吓得四处逃窜。

第二只老鼠,住在粮仓里。吃的是堆积的粟米,住的是宽敞的大屋,不怕人,不怕狗。

李斯看到这两只老鼠,说了一句话: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人有没有出息,就跟老鼠一样,看你站在什么地方。

这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毁了他的一生。

002 他算准了历史,也踩准了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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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辞掉小吏的差事,跑到兰陵拜荀子为师。学成之后,他没有回楚国。

他分析了天下大势:楚王不足事,六国皆弱。能统一天下的,只有秦国。

他告别荀子时说了一段话,翻译过来是:现在万乘之国正在争天下,这是布衣寒门建功立业的最后窗口。秦王想吞天下,正是游说之士的黄金时代。这个窗口,关得很快。

李斯的时间表非常紧张。他必须立刻、马上去秦国。

到了秦国,他先投到吕不韦门下做舍人。吕不韦赏识他,推荐他做了郎官。凭借这个职位,他见到了秦王嬴政。

然后他用“有用”二字,铺了三十年的路。

他给嬴政上书,说秦国强大,大王贤明,灭诸侯成帝业就像扫灶台上的灰。这是把对历史窗口期的理解,兜售给了秦王。

韩国间谍郑国来修渠,事情败露后秦国宗室逼嬴政驱逐六国人才。李斯写了《谏逐客书》,解了嬴政的燃眉之急。

天下一统后,博士淳于越建议恢复分封。又是李斯做了嬴政的嘴替,用法家理论批驳分封,以焚书令打击诸子百家。

从郎官到长史、客卿、廷尉、丞相。楚国上蔡的厕鼠,成了秦国咸阳的仓鼠。

003 他看懂了命运,却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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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的长子李由是三川郡守。有一次回咸阳,李斯设宴,百官都来祝贺,门口停的车驾超过一千辆。

李斯看到这个场面,没有笑。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

“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

税驾,就是停车休整。

翻译过来:我靠秦始皇的提拔,已经位极人臣。我知道盛极而衰,知道现在应该停下来。但我不知道怎么停,更不知道怎么安全地停。

李斯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他停不下来。

他的权力来自秦始皇,他的安全来自秦始皇。只要秦始皇还需要他,他就被绑在权力的战车上,不能下车,不能减速。

功成身退,落地为安?门都没有。

004 沙丘那一夜,他赌上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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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沙丘驾崩。

赵高来找李斯,要他一起拥立胡亥继位。李斯一开始不同意。

赵高问了五个问题:

“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

翻译过来:你的才能比蒙恬强吗?功劳比蒙恬大吗?谋略比蒙恬远吗?天下人更恨你还是更恨蒙恬?扶苏更信任你还是更信任蒙恬?

“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

你如果让扶苏继位,蒙恬必然取代你。到那时候,你连回乡当个富家翁的机会都没有。

李斯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高说的是对的。他对秦始皇有用,但未必对扶苏有用。蒙恬才是扶苏的人。

他做了一个决定:支持胡亥。伪造诏书,赐死扶苏。

他赌自己对胡亥有用。赌赵高能守信用。赌自己能永远站在粮仓里,吃着堆积如山的粟米。

005 两年后,他被腰斩夷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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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赌输了。

他是秦始皇的从龙元戎,胡亥对他没有信任。他支持胡亥是半路出家,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人”。

而他梦寐以求的位极人臣,成了胡亥和赵高掌权的最大障碍。

两年后,李斯被赵高诬陷谋反。押到咸阳闹市,腰斩。夷三族。

临刑前,他回头对儿子说了那句话: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我想跟你再牵着黄狗,走出上蔡东门去追兔子。还能吗?

声泪俱下。

006 两千两百年后,一个人走了同一条路

2026年,许家印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两个儿子分别被判十八年至一年十个月。

一个富甲天下的家族,烟消云散。

李斯和许家印,隔了两千两百年,走的是同一条路。

他们都是在一段历史周期刚开始的时候,登上了时代前进的列车。都凭借“给他人做嫁衣”的手段,拿到了高级票。都在周期内获得了成千上万倍的回报。

都看到了命运的天花板,都知道盛极而衰,都停不下来。

李斯说“吾未知所税驾”。许家印在恒大暴雷前,也在疯狂扩张,也在借新还旧,也知道窟窿补不上了。

但他们都选择了继续赌。赌自己能安全落地,赌自己永远是例外。

尾声

李斯临死前,声泪俱下地说了那句“牵黄犬逐狡兔”。

可如果让他回到上蔡,在厕鼠和仓鼠之间重新选择,他愿意安于现状,做个郡县小吏吗?

恐怕不愿意。

他仍然会收拾行囊,拜师荀子,西向入秦。他仍然会写《谏逐客书》,会支持焚书,会在沙丘那一夜,选择跟赵高合作。

因为他是李斯。他宁愿赌上全家的命,也不愿意回到厕所里,吃一口脏东西。

有些人不是不懂规则。他只是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