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大,把结婚证上的钢印吹得冰凉。我刚把证收进包里,他就从我身边擦过去,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跟他的眼神一样硬。我搓了搓手,把包扣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头上沾了点灰,是我早上出门前踩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们今天要领证。
他说:“我女闺蜜会替你照顾我的。”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清。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下面,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看着我就像看一份签完字的合同。我说:“好。”他皱了下眉,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利索。他手里握着车钥匙,转了半圈,又说:“那就这样。”我点点头,目送他上了那辆黑色宾利,车尾灯在路口一闪,没了影。
我站在原地,风把耳朵吹得发疼。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领完证了没有?晚上回来吃饭,给你炖了排骨。”我打了三个字:“领完了。”发出去以后又删了,改成:“路上堵,晚点到。”妈妈秒回:“不急,等你。”
我打车回了家,是我租的那个一室一厅。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插了两下才插进去。门推开,屋里的味道还是老样子,洗衣粉混着楼下饭馆飘上来的油烟味。阳台上晾着我昨晚洗的衣服,袖子被风拧成了一股。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喝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消息,备注是“周总”。我点开,他发来一条:“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投资方案汇报。”我回了一个字:“好。”放下手机,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我突然想起来,半年前我在那棵树下等过一辆网约车,那天是去面试,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细跟凉鞋,脚跟磨破了,贴了三个创可贴。
那个面试,就是去他的公司。周承洲,恒信地产的总裁,三十二岁,白手起家做到这个规模,圈子里提起来都说他冷、狠、不留情面。我去应聘的是总裁办秘书,过五关斩六将,最后一面是他亲自面的。他就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是“能加班吗”,第二个是“能喝酒吗”,第三个是“能忍吗”。我一个个答,能,能,能。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他说:“下周一来办入职。”我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脚跟还是疼,但我觉得,我能忍。
后来我才知道,他让我入职,是因为他母亲看中了我。周家老太太迷信,找算命的给我俩合了八字,说我是旺夫的命,能镇住他命里的煞。周承洲不信这些,但他孝顺,老太太拿绝食逼他,他松了口。我们的婚事就是这么定的,没有恋爱,没有约会,连手都没牵过。从入职到领证,一共一百零七天,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领证那天晚上,我回我妈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她存了三年的白酒。我爸坐我对面,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问我:“他对你好不好?”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挺好的。”我爸没再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妈在厨房里收拾灶台,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着,我知道她在哭。我没抬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我帮着收了碗筷,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姑娘,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妈这儿永远有你的饭。”我嗯了一声,把脸贴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她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还有葱花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前一天晚上几乎没睡,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了五百多道。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洗了澡,换上一套深蓝色西装裙。这是去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领口有点磨毛了,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对着镜子涂了口红,涂完又拿纸巾压了压,压得太狠,颜色淡了一半。算了,淡就淡吧。
九点四十五,我到了公司楼下。这座写字楼一共三十八层,整栋都是恒信的。门口保安认得我,点头叫了声“许秘书”。我进了电梯,按了二十八层,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映出我的脸,有点白,不太有血色。我在电梯里整理了一下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电梯“叮”一声到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财务总监、法务、项目部的几个头头,都在。他们看见我进来,眼神都往门口瞟了一眼,又都收回去。谁都知道我是周总的老婆,可谁也没把我当老板娘看。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学历普通、背景普通、能进恒信全凭“命好”的许秘书。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长桌末端,坐下来,翻开昨晚整理好的投资方案。
十点整,周承洲推门进来。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他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长桌主位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开始吧。”财务总监先汇报了上季度业绩,然后是我。我站起来,把U盘插进接口,投屏打开,第一页写着“城东东湖湾地块开发建议书”。我还没开口,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声,脆生生的:“承洲哥,我给你送咖啡。”我转头去看,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踩着细高跟,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走进来,径直走到周承洲身边,把那杯咖啡放在他手边,还顺手理了一下他桌前的文件。她叫苏婉,周承洲的青梅竹马,也是他公司顾问。她冲我笑了下:“许秘书也在啊。”我点了下头:“苏顾问。”她没再理我,低头跟周承洲说:“承洲哥,你早上没吃早饭,我让楼下给你买了三明治,放你办公室了。”周承洲嗯了一声,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冷。
我点开第二页PPT,继续讲。讲到地块测算的时候,苏婉坐在周承洲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这块地升值空间有限吧。”我停了一下:“苏顾问,指标我测算过,周边三公里内上半年成交价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她笑了笑:“那是上半年的数据了。”周承洲没说话,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我看着他端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跟我手上那枚是一对。领证那天他递给我的,塞在我手里的时候,戒指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他说:“戴上。”我戴上了,一次都没摘过。
我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周承洲放下杯子,说了句:“方案放我这,我再看看。”散会的时候,苏婉挽着他胳膊先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砖上清脆得很。我站在会议室里收拾电脑,包里的手机震了。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许小姐,您提交的认购申请已通过审核,首批资金将于明日上午十点前到账,请保持通讯畅通。”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包里。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同事小刘凑过来:“许秘书,苏顾问又给周总送下午茶了啊。”我整理着文件夹:“嗯。”小刘压低声音:“你就不生气?”我抬头看她:“我生什么气?”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悻悻地走了。我继续整理文件,把每一页的页角都抚平。窗外太阳西斜,把写字楼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
晚上七点,周承洲给我发消息:“八点,老宅,我妈要见你。”我回:“好。”我收拾好东西下楼,打车去了周家老宅。那是个带院子的三层别墅,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开着,香味从铁门缝隙里飘出来。管家王姨给我开的门,笑着说:“少奶奶来了,老太太等您半天了。”我换了鞋进屋,客厅里开着暖黄的灯,周家老太太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她看见我,冲我招手:“曼曼,过来坐。”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今天领证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承洲这孩子性子冷,你多担待。”
周承洲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眼皮都没抬。苏婉也来了,坐在他旁边,捧着一杯茶,跟我婆婆说笑着:“阿姨,您是不知道,今天承洲哥开会的时候可帅了。”老太太被她逗笑了。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明前龙井,入口有点苦,回甘又有点甜。我放下杯子,听苏婉讲他今天开会的趣事,讲了五分钟。周承洲从头到尾没看他,也没看我,他看那份文件,苏婉讲完了,他“嗯”了一声。
老太太留我吃晚饭,饭桌上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老鸭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细。老太太一直给我夹菜,说:“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工作辛苦。”我点头,把碗里的饭扒拉了干净。周承洲吃得快,吃完了说:“妈,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老太太皱眉:“曼曼还在呢,你送她回去。”他看了我一眼:“她坐车来的,自己回去也行。”我说:“我自己打车就行。”老太太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手:“承洲这孩子,就是不会疼人。”我笑了笑,没说话。苏婉这时候插嘴:“阿姨,我正好也要走,我送许秘书吧。”老太太说:“那麻烦你了。”苏婉笑着说:“不麻烦,顺路的事。”
上了苏婉的车,一辆白色保时捷,车里有一股香水味,甜丝丝的。她开着车,也不看我,说:“许秘书,你跟承洲哥领证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说:“谢谢苏顾问。”她笑了:“叫苏婉就行。”等红灯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我:“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我看着她:“怎么说?”她笑了一下:“承洲哥这性子,换别的姑娘早受不了了,你能忍。”我没接话。她接着说:“不过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他的。”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红绿灯从红变绿,她踩下油门,看着前面:“反正照顾他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嗯了一声:“那挺好的。”
她把我送到楼下,我解开安全带要下车,她又叫住我:“许曼。”我回头看她。她看着我,说:“承洲哥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逼他做任何事。”我说:“我知道。”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就好。”我下了车,关上车门,她一脚油门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夜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我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那晚我还是没怎么睡。我在想那条短信,想那个“首批资金”,想我提交的那个“认购申请”。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我在公司内部系统里看到一份公告,恒信集团拟发行一批定向融资产品,面向特定投资者开放认购。我那时候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自己那点积蓄放着也是放着,就按流程填了表,勾了“同意”,提交的时候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真的通过了,而且明天上午到账。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刚到工位,手机就响了,是银行的入账短信。我看着那串数字,数了三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二十亿。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我坐在工位上,旁边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响,同事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我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当天的邮件。
十点十分,手机开始响。是周承洲的电话。我看了屏幕一眼,没接。他打第二个,我还是没接。第三个,第四个。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看电脑屏幕。十点二十,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的秘书打来的。我接了:“喂。”秘书的声音很急:“许秘书,周总问您……他打您电话您没接。”我说:“我在忙。”秘书顿了一下:“周总说让您来他办公室一趟。”我说:“好,我忙完这点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继续处理邮件,把那封给子公司的答复函改了三个版本,最终还是选了第一版。十点四十五,我站起来,拿上手机,往周承洲办公室走。走廊里碰到小刘,她用口型问我:“没事吧?”我冲她摇摇头。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苏婉的声音:“承洲哥,你先别急,可能是银行那边弄错了。”周承洲的声音很沉:“不可能,我问过了,说是她亲手提交的申请。”
我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一瞬。他声音传出来:“进来。”我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毯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苏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他们俩都看着我。我走过去,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他看着我的眼神,跟我第一次面试那天一样,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他开口:“许曼,那二十亿,是你申请的?”我说:“是。”他眉头拧起来:“你哪来的钱?”我说:“我自己的。”他说:“你自己的?你一个秘书,哪来二十亿?”我没回答他。苏婉在旁边笑了一下:“许秘书,你别开玩笑了,二十亿不是小数,这要是闹出什么误会,对恒信影响不好。”我说:“我没有开玩笑。”
周承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须后水的味道。他说:“你把申请撤回来。”我说:“撤不了。”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已经通过了。”他盯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来:“许曼,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觉得,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投进来,能生利息。”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投的是哪家?”我说:“恒信集团,你们子公司。”他深吸一口气:“你哪来这么多钱?”我低下头,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我爸给的。”他明显愣了一下:“你爸?”我说:“对,我爸。他攒了一辈子,攒了二十亿。”他不说话了。
苏婉在旁边说:“许秘书,你爸做什么的,能有二十亿?”我没看她,看着周承洲:“我爸做建材的,做了三十年。”周承洲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大概想起来,半年前恒信集团跟南城那个建材大王签过一个长期供货协议,对方老板姓许,跟他吃过一顿饭,但那顿饭他全程都在想别的事,没怎么注意对方的长相。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记起来了。我说:“周总,这笔钱是我以个人名义认购的,走的是合法程序,每一道审批都有签字盖章。”他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说:“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看着他,说:“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是你太太,我知道你带我回老宅见你妈,我知道你让我戴上这枚戒指。”我抬起手,那枚素圈戒指在窗光下闪了一下。我说:“我也知道,你说你会让苏婉替你照顾我。我应了。”他没说话。苏婉也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我没回头,说:“那笔钱,算我嫁妆。你说过,你娶我,是因为我旺夫。”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很安静,我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的。走到茶水间门口,我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我搓了搓手,有点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那枚戒指还戴着,凉凉的。我站了一会儿,又踱回工位上,重新坐下了。
那天下午,整个公司的气氛都不太对。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全公司都知道许秘书掏出二十亿投了自家产品。有人从茶水间路过,偷偷瞟我一眼。我没吭声,继续处理那天的邮件。快下班的时候,小刘蹭过来,小声问:“许秘书,你……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周总下午把苏顾问叫进去了,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关了电脑。
晚上七点,我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在老宅等你。”我没有回复,但我打车去了老宅。
还是那间客厅,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老太太今天格外高兴,拉着我的手说:“曼曼,我听说你给公司投了一大笔钱?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说:“妈,就是一点心意。”老太太看了周承洲一眼:“看看人家,多懂事。”周承洲坐在那儿,没说话,手里握着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早就凉了。苏婉难得没来。我坐在老太太身边,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聊她的血压,聊院子里的桂花,聊她新养的那只画眉鸟。
九点多,老太太困了,回屋休息。客厅里只剩我和他。他放下杯子,看着我:“那笔钱,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正式的投资人席位。”我说:“不用。”他说:“那你想要什么?”我站起来,说:“我什么都不想要。”他皱起眉头:“许曼,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把话说明白了——你说让苏婉照顾你,我应了。你娶我,我也嫁了。那二十亿,是我为我自己嫁妆里的一笔进项,不占你便宜。”我说完,看了一眼窗外的桂花树,说:“周承洲,你好好想想,你当初为什么娶我,我又为什么嫁给你。”我拎起包,走到门口换了鞋。他没跟出来。
我一个人走到路口,夜风凉凉的,裹着桂花香。我打了一辆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怎么不叫家里人来接?”我说:“家里没人。”司机没再说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又响了,是他打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我没有接。
出租屋的灯坏了,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个灯泡,踩着凳子换上去。灯亮起来的瞬间,整个屋子变得有点刺眼。我关了灯,只留卫生间那盏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淡淡的。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那枚结婚证,翻开,上面的钢印压得挺深,照片上我笑得很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把证合上,又放回包里。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到了公司,前台见到我,表情有点复杂。我按了电梯,上到二十八层。周承洲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看到我,开口:“许曼。”我站在门口:“周总。”他说:“那笔钱,我让人做了专项核算,年化收益百分之八,按月付息。”我说:“好。”他又说:“你把投资协议签了,钱走正规账。”我说:“好。”他看着我,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角:“你签完放这就行。”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看,条款清晰,利率分明,签字处留着一方空白。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签署栏签了我的名字。我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签好了。”他说:“嗯。”我把文件放回他桌上,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我坐了一会儿,想起我妈那晚说的话。她让我受委屈就回去,可我没觉得委屈。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该弄清楚的总要弄清楚。
那天下午,苏婉来公司了。她路过我工位,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我:“许曼,你藏得挺深。”我抬头看她:“我没有藏。”她笑了一下:“你爸是许洪波,你怎么不说?”我说:“你没问。”她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以后,我跟承洲哥之间的事,你也别问。”我说:“我没打算问。”她脸色变了一下,高跟鞋一转,走了。
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股份已按协议转入您名下账户,请查收。”我看了一眼,收起来。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他手里恒信百分之九的流通股,一直在代持人那里,现在转到我名下了。这笔钱和那二十亿,加起来,够我在恒信董事会说一句不算轻的话。但我没打算说。我就是想看看,周承洲什么时候会知道这件事。
又过了三天,周五下午,周承洲给我打电话。这回我接了。他说:“晚上回家吃饭。”他说“回家”,不是“老宅”,不是“公司”。我说:“好。”下班后,我打车去了他的公寓。那是我第一次去他住的地方。一进门,玄关柜上摆着一双拖鞋,浅灰色,新的,标签还挂着。他站在客厅里,穿着家居服,头发微微乱着,像是刚睡了个午觉。他说:“给你买的。”我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又看了看他。他说:“苏婉有她自己的家,她不用来这儿。”我没说话,弯腰把拖鞋换上了。鞋码正好,不紧不松。他转身往厨房走:“我煮了面,你吃不吃?”我说:“吃。”
厨房里汤锅冒着热气,他盛了两碗面,一碗多放了一个荷包蛋,推到我面前。我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但他放了醋,味道还行。他坐在对面,也吃,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许曼,那九个百分点的事,我查了。”我抬头看他。他说:“你爸的股份转给你了,你从来没提过。”我说:“你没问。”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嫁给我之前,就知道这些事?”我说:“我知道我该知道的,不知道我不该知道的。”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说:“这面,咸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还行。”他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许曼,我以前对你,确实不够好。”我没接话。
吃完面,我主动收了碗,放进水槽里,开了水龙头。白色的泡沫浮起来,碗沿上沾着一点油花。他站在我身后,没走。水声哗哗的,他说:“那笔钱,和那些股份,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放着。”他顿了一下:“我是说,你打算拿这些,跟我谈什么条件?”我关了水龙头,碗洗好了,我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我说:“我不谈条件。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比你差。”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玄关那盏灯亮着,照在我们中间的地板上,一片暖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出租屋。我住在他的公寓里,睡在客卧。凌晨两点多,我听见他房间的门开了,脚步轻轻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又走回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影子。我闭上眼睛,我想,日子还长。
后来,公司里渐渐有了一些变化。不再有人当着我的面议论苏婉跟周承洲的事。他们开始叫我“许董”,虽然我还没有进董事会。我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只是每天照常上班,处理邮件,开会,签字。偶尔去老宅陪老太太吃饭,她越来越喜欢我,拉着我的手说:“曼曼,承洲这孩子,最近好像变了。”我说:“哪儿变了?”她说:“他会问我,曼曼爱吃什么了。以前他从来不问这些。”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窗外的桂花树叶子快要落光了,但枝干还在,来年还会再开。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走到公司楼下,看见他站在大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看见我,说:“我妈炖了汤,让我给你带一盅。”我接过来,袋子有点烫,隔着布还能感觉到温度。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我们并肩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周末有空的话,去挑几件家具吧,客卧那张床太硬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风从路边吹过来,不冷,带着一点晚秋的凉意。我提着那盅汤,走在他旁边,地上的影子一长一短,慢慢地往前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汤倒进碗里,汤色金黄,上面浮着几粒枸杞。我喝了一口,很烫,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我放下碗,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汤很好喝。”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嗯。”我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月亮亮着,照在碗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我端着碗,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温温的,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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