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停在院门外,进屋先没说话,坐在饭桌边喝了两口凉茶。我正看电视,他妈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问他吃没吃。
他说吃过了。
他妈把抹布往桌上一放,说,吃过了也坐下,我有话问你。昨天你说那姑娘提了条件,电话里讲一半就挂了,我跟你爸一宿没睡。你今天把话说明白,到底哪三个条件。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把电视声音调小,没吭声。
他说,妈,就三个。第一,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第二,婚后工资全部上交,她管钱。第三,我每个月留五百零花。
他妈站在桌边,手还湿着,问,工资全部上交是多少?你一个月挣多少,她不知道?
儿子说,知道。我一个月八千,交给她,她给我留五百。
他妈说,那她给你留的是零花,还是给你留口气?
儿子没接话,低头看手机。我点了一根烟,问他,这十八万八,她说是怎么个给法?婚前给,还是领了证再给?给到她手里,还是给她爹妈?
儿子说,她没说那么细。就说这是她们那边的行情,一分不能少。我说我一个月八千,攒这些钱得三年。她说,那你就攒三年。
他妈把椅子一拉,坐下来说,她倒是不急。你今年二十九,再攒三年三十二。她今年二十八,也三十一了。她等得起,你等不起?这话说得轻巧,三年里房租、水电、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你一个月八千,不吃不喝攒三年也不够十八万八,她算过没有?
我说,你先别急着嚷。钱的事,一笔一笔问清楚。儿子,你跟她聊了一个月,她家里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她爹妈有没有退休金,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这十八万八是给她带回来,还是留在娘家?
儿子说,她有个弟弟,还没结婚。她爸妈在老家做点小生意。这钱我没问是带回来还是留下,她也没说。
他妈一听有弟弟,脸色就变了。她说,有弟弟,这钱还能带回来?你想都不用想。这十八万八,说得好听是彩礼,说得难听就是给她弟弟攒老婆本。你这边掏空家底,她那边转手贴出去,你图什么?
儿子说,妈,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她也没说一定给她弟弟。
他妈说,她没说,你也没问。你一个月挣八千,跟她谈一个月,就谈出这三个条件。你知不知道现在娶媳妇,不是光看脸。她长得好看,工作也好,可这三个条件摆出来,哪一条是跟你过日子的?
我摆摆手,说,先别扯远。第二条,工资全部上交。她管钱,怎么个管法?家里开销谁说了算?你爹妈以后有个病有个灾,你要拿钱,是跟她申请,还是跟她商量?
儿子说,她说她管钱,是怕我乱花。我留五百,够抽烟、加油、吃早饭。别的开销,家里要用,跟她说。
他妈冷笑一声,说,你一个月留五百,够干什么?你开车上班,油钱一个月多少?烟钱多少?早饭不在家吃,一顿十块,一个月三百。五百块,你连同事结婚随个份子都得回家打报告。你是个男人,不是她雇的工人。
儿子说,我也觉得五百少了点。可她说,男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钱,有钱就变坏。
他妈说,你变坏?你长这么大,偷过家里一分钱没有?你爸手里一辈子没缺过钱,他变坏了没有?她这是拿别人家男人的毛病,来管你。
我吸了口烟,说,这条先放着。第三条,零花五百。这五百是每个月固定给,还是花完了再要?要是家里有急事,你手里一分没有,怎么办?
儿子说,她说固定五百,花完了就没了。急事可以跟她说,她看情况给。
他妈说,看情况给。什么情况算急,什么情况不算急?你爹妈住院算不算?你朋友结婚算不算?你车坏了算不算?到时候她说这不算,你怎么办?
儿子不说话了。
我把烟掐了,说,儿子,我不是说这姑娘不好。你们刚认识一个月,互相了解不够。她提条件,说明她有自己的打算,这没错。可你回来跟我们说,说明你心里也拿不准。你要是觉得这三个条件都能接受,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
他妈说,对,你要是真答应了,昨天电话里就说了。你憋到今天,就是知道我们听了会不乐意。
儿子说,我是喜欢她。她条件提得直接,没藏着掖着。现在相亲,谁不把条件摆前面?她这样,总比结了婚再闹强。
他妈说,摆前面是好事。可摆出来的条件,你得接得住。你一个月八千,交七千五给她,自己留五百。这日子过下去,你不是娶媳妇,是给自己找了个财务。她管钱,她说了算。你在这个家里,还有没有说话的份?
儿子说,妈,现在很多家都是女的管钱。我同事也这样,工资卡在老婆手里,每个月领零花。
他妈说,你同事领多少?也是五百?你同事老婆也要求彩礼十八万八?你同事家里也有个没结婚的小舅子?你拿别人的日子,往自己身上套,能一样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起了风,院里的晾衣绳一下一下晃。
我说,儿子,钱的事,我给你算笔账。你一个月八千,扣掉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油钱六百,话费网费两百,人情往来平均五百,手里能剩多少?你算过没有?
儿子说,我算过。一个月能存三千多。
我说,就算你一个月存四千,一年四万八。十八万八,你要存三年十一个月。这中间你不能生病,不能换工作,不能给家里花一分钱。你妈刚才说得对,这三年里,你不过日子了?
儿子说,我也没说我一个人扛。家里能不能帮一点?
他妈说,帮?你爸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我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这点积蓄,是给你结婚用的,不是给她家填坑的。你要真跟她成了,这十八万八,我们就是借,也得给你凑。可凑完之后呢?你工资全交,手里没钱,往后家里有事,你拿什么还?
儿子低下头,说,我还没答应她。我就是回来跟你们商量。
他妈说,商量就对了。我告诉你,这三个条件,你一个都不能全答应。尤其是工资上交这一条,你一旦松口,往后几十年都翻不了身。她今天要你工资卡,明天就能要你房子加名,后天就能要你跟你爹妈少来往。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这种事我见多了。
我转过身,说,你妈说的有道理。可我也说一句,你现在别急着跟她吵。她提条件,你也可以提条件。她要求你工资上交,你可以问她,家里开销怎么分,两边老人怎么管,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养。她要是连这些都不愿意谈,那这婚,你结不结,就得再想想。
儿子说,爸,你的意思是,我再找她谈一次?
我说,谈。不光谈,还要把账算给她听。你一个月八千,交七千五,留五百。这五百怎么花,你一项一项说给她听。她要觉得你该留五百,那她自己一个月挣多少,她留多少,你也问问。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光她提条件,你全盘接着。
他妈说,对,你爸说得对。你别一见面就软。她长得好看,工作好,这都不假。可你要娶的是媳妇,不是个管账的。你往后几十年,不能连给爹妈买点东西都要看她脸色。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约她出来,把话问清楚。
他妈说,约。早点约。这种事拖不得。
我重新坐下,说,儿子,还有一句话,你得记住。不管最后怎么选,别把往后几十年的主动权,都交出去。钱可以商量,日子是你自己过。你现在让一步,往后就得让十步。
儿子点点头,拿起手机,翻到女方的微信,停了一下。
窗外风大了,晾衣绳拍着杆子,一声一声响。
第二天上午,天刚亮,他妈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刷锅,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躺了一会儿,也起来了。
儿子还在睡。昨晚他回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手机一直攥在手里,不知道后来跟女方聊了没有。我没问。
他妈把粥端上桌,说,你去叫他起来。今天不是要去找人家谈吗?
我说,让他多睡会儿。他昨晚睡得晚。
他妈说,你倒会心疼他。他心疼过你没有?十八万八,他张嘴就来,好像咱家是开银行的。
我没接话。她这话有气,但也不是全没道理。我坐到桌边,喝了口粥,想了想,说,等会儿他起来,我把那三个条件再给他捋一遍。光嘴上说不行,得让他自己算。
他妈说,你昨天不是算过了吗?三年十一个月,他都听见了。
我说,那是彩礼。还有工资上交和五百零花,我没细算。今天给他算全了。
儿子九点多才起来。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他坐到桌边,他妈把粥推过去,他没喝,先看手机。
他妈说,别看了。先吃饭。
儿子放下手机,喝了口粥,说,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说,想明白没有?
儿子说,想明白一半。彩礼这事,我知道家里难。可她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结婚,彩礼少了,娘家那边没面子。她有个弟弟还没结婚,她爸妈也得顾着那边。
他妈说,她爸妈顾她弟弟,那是她家的事。咱家顾你,是咱家的事。她拿她弟弟当理由,让你家出十八万八,这钱是给她弟弟娶媳妇用的,还是给你俩过日子用的?
儿子说,她没说给谁。就说彩礼一分不能少。
我说,这就是问题。十八万八,给到谁手里,是带回你们小家,还是留给她爸妈,还是给她弟弟,她一个字没说。你也没问。
儿子说,我问了。她说,彩礼是彩礼,嫁妆是嫁妆,到时候她爸妈会陪嫁。
我说,陪嫁多少?陪什么?是陪现金还是陪家电?她说没说?
儿子摇头,说,没说。
他妈把筷子一放,说,你看看,你看看。彩礼要得死死的,陪嫁一个字不提。这哪是结婚,这是谈买卖。她家出个姑娘,你家出十八万八,完了她弟弟结婚,她家再拿这钱去填。你信不信?
儿子说,妈,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她不是那种人。
他妈说,我没说她坏。我是说你得问清楚。她提条件,你问细节,这不算过分。她要是一问就翻脸,那说明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儿子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我放下碗,说,儿子,咱们把这三条,一条一条捋。第一条彩礼,十八万八。咱家现在拿不出这么多,这你知道。就算你妈去借,凑齐了,这钱给出去,咱家就空了。往后你结婚,办酒席要钱,装修要钱,买家具要钱,这些钱从哪来?你工资还没上交,手里还能攒点。要是工资也交了,你拿什么办这些?
儿子说,她说酒席钱两家平摊。
我说,平摊?那她家那半,是拿彩礼里的钱出,还是另外出?要是拿彩礼出,那这十八万八,转一圈又回来了,她家一分没出,你家的钱全填进去了。
儿子愣了一下,说,这个我没问。
他妈说,你没问的事多了。你光听她说,她说啥你信啥。
我说,第二条,工资上交。你一个月八千,交七千五,留五百。咱先不说这五百够不够花,就说这七千五。她一个月挣多少?
儿子说,她一个月六千多。
我说,她六千多,你八千。你们俩加起来一万四。她管钱,每月手里一万三。这钱怎么花,她说了算。你连问都不能问?
儿子说,她说她会记账,每月给我看。
我说,记账是好事。可账是她记的,钱是她花的,你看的是她给你看的。她说这个月花了八千,你信不信?你说花多了,她一句“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还能说什么?
儿子说,爸,你这是把人往坏处想。
我说,我不是往坏处想。我是把话说在前头。你俩刚认识一个月,你连她家几口人、她爸妈脾气怎么样、她弟弟什么工作,都还没摸清。你就敢把工资卡交出去?你要是真信她,也行。可你得想清楚,这信,是拿你往后几十年的主动权换的。
他妈说,你爸说得对。你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你同事结婚随礼,一次就五百。你朋友生孩子,你去看,买点东西也得好几百。你一个月五百,够干什么?你连给爹妈买盒点心,都得先跟她申请。
儿子说,她说急事可以跟她要。
他妈说,急事跟她要。她批了你才有,她不批你就没有。你三十多岁的人了,花自己的钱,还要别人批?你想想这日子。
儿子低下头,没说话。
这时候,院门响了。我抬头一看,是我妹妹来了。她住在隔壁镇,平时不常来。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来了。
她进屋,看见儿子坐在桌边,说,哟,大侄子回来了。昨天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相亲相了个对象,条件挺好。我寻思过来看看。
他妈说,条件是好。人家提了三个条件,你听听。
我妹坐下来,说,啥条件?
他妈把三个条件说了一遍。我妹听完,没急着说话,先看了儿子一眼,说,大侄子,你答应没有?
儿子说,没答应。我回来跟爸妈商量。
我妹说,商量就对了。这条件,你一条都不能轻易答应。
我说,你姑姑来了,正好。你听听她怎么说。
我妹说,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彩礼十八万八,这个咱先放一边。就说工资上交这条。你一个月八千,交七千五,留五百。你算过没有,这五百,是你工资的百分之六点二五。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花五百块钱,你信不信,你连烟钱都不够?
儿子说,我不怎么抽烟。
我妹说,你不抽烟,你总有别的花销吧?你车加油,一个月多少?
儿子说,六百。
我妹说,六百。你一个月五百,光油钱都不够。你拿什么加油?你车趴窝了,你上班怎么去?你跟她要?她给你加了,下个月你零花就少了。你算算这个账。
儿子说,她说油钱可以另算。
我妹说,另算?怎么算?她给你报销?你加油还得留发票,月底交给她审核?你一个大男人,加个油还要报销,你丢不丢人?
儿子不说话了。
我妹又说,第三条,零花五百。这五百,是固定给,还是花完了再要?
儿子说,固定给,花完了就没了。
我妹说,那这五百,你打算怎么花?你一个月,同事聚餐、朋友结婚、过年过节给长辈买点东西,这都得花钱。你五百够吗?不够,你就得省。省来省去,你连朋友都不敢交了。你想想,往后你同学聚会,人家都去,你说没钱,你脸上挂得住?
儿子说,姑姑,你说得对。可我也想了,她管钱,也不是不行。我同事就是老婆管钱,日子过得也挺好。
我妹说,你同事老婆管钱,你同事一个月领多少?
儿子说,他一个月领一千五。
我妹说,一千五。你五百。你同事老婆管钱,人家还给他留一千五。你这位,给你留五百。你觉得这能比?
儿子低下头,说,我也觉得五百少了点。
我妹说,不是少了点,是太少了。你一个月八千,她拿走七千五。这七千五,她怎么花,你管不着。你一个月五百,怎么花,她管得着。你想想,这日子过下去,你在家里还有没有地位?
他妈说,你姑姑说得对。我昨天就说,你这是娶了个财务,不是娶了个媳妇。
儿子说,那你们的意思是,让我跟她分手?
我说,我没让你分手。我是让你再跟她谈一次,把话摊开说。你告诉她,彩礼十八万八,咱家可以商量,但得说清楚这钱给谁、怎么用。工资上交,可以,但不能全交。你一个月八千,你留两千,交六千。她要是不同意,你再问她,她一个月六千,她留多少?她要是也留五百,那行,你俩一样的标准。她要是留两千,那你凭什么留五百?
儿子说,爸,你说得轻巧。我要是这么跟她提,她肯定不高兴。
我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你俩刚认识一个月,她提条件,你提条件,这是公平的。她要是一提条件你就全盘接着,往后她说什么你都得听。你要是一提条件她就翻脸,那说明她根本没想跟你过日子,她就是想找个听话的。
我妹说,你爸这话说得对。大侄子,你别觉得提条件伤感情。你俩现在还在相亲阶段,条件谈不拢,早点散,比结了婚再离强。你要是现在不敢提,往后几十年,你都得憋着。
儿子沉默了很久。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说,姑姑,爸,妈,我跟你们说实话。我是喜欢她。她长得好看,工作也稳定,说话办事都利索。我相亲相了七八个,就这个我看着顺眼。我怕我提了条件,她就不跟我处了。
我妹说,你怕这个,我理解。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全答应她,你往后几十年,过的什么日子?你一个月五百,连给爹妈买点东西都要看她脸色。你工资全交,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你图她好看,图她工作好,可你图不着日子啊。
儿子说,姑姑,我也想了。可我这岁数,再拖下去,不好找了。
他妈说,你三十一,不好找?你一个大男人,有工作,有房(虽然是贷款),你怕找不到?你为了怕找不到,就把自己卖出去?你这不是娶媳妇,你这是贱卖自己。
我妹说,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大侄子不是贱卖,他是着急。可着急也不能乱接。你想想,你要是答应了这三个条件,往后你爸妈生病住院,你手里一分钱没有,你怎么办?你跟你媳妇要,她要是说“你爸妈有你哥呢”,你怎么办?
儿子说,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
我妹说,那更完了。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你手里没钱,他们老了靠谁?靠你媳妇?你媳妇一个月给你五百,你拿五百养你爹妈?你信不信,你爹妈住院,你连押金都交不起。
儿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抽了口烟,说,儿子,你姑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逼你分手,也不逼你答应。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三个条件?
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爸,说实话,我接受不了。彩礼十八万八,我知道咱家难。工资全交,我想到往后手里没钱,心里就发慌。五百零花,我连油钱都不够。可我又怕,我要是提条件,她就走了。我相亲这么多次,就这个看着顺眼。
我说,你怕她走,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全答应了,她就不走了?她要是真因为你不答应条件就走,那她走的不是条件,是你这个人。你想想,你是想找个跟你过日子的,还是想找个管你的?
儿子说,我想找个过日子的。
我说,那就对了。过日子,就得两个人商量着来。她提条件,你提条件,商量出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她要是不愿意商量,那她也不是想过日子的人。
我妹说,大侄子,你爸说得对。你明天去找她,把话摊开说。你告诉她,彩礼可以商量,但得说清楚用途。工资可以交,但不能全交。零花可以少,但不能少到连油钱都不够。她要是个明白人,她会跟你谈。她要是不谈,那你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儿子点点头,说,那我下午去找她。
他妈说,下午去,别空着手去。买点水果,礼数到了。
儿子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回屋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拿在手里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爸,妈,姑姑,那我去了。
我妹说,去吧。记住,你是去谈条件的,不是去求她的。你俩是平等的。
儿子点点头,出了门。
院门关上,我听见他发动了车。他妈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远,说,你说,他能谈成吗?
我说,不知道。看他自己的。
我妹说,嫂子,你别担心。这孩子不傻,他昨晚想了一夜,今天又听了咱们算的账,他心里有数。
他妈说,有数就好。我就怕他见了人家,又软了。
我说,软不软,看他自己的。咱把话都说到了,路是他自己走的。
我妹说,哥,你说他要是真谈崩了,怎么办?
我说,谈崩了就谈崩了。总比结了婚再离强。他三十一,还能找。要是全答应了,往后几十年,那才叫难。
我妹点点头,说,也是。
中午我妹在家吃的饭。吃完饭她走了,临走前说,哥,嫂子,你们别太担心。这孩子心不坏,就是着急。等他谈完回来,你们再问问。
我说,知道了。
下午三点多,儿子还没回来。他妈坐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我说,你别转了,转也没用。
他妈说,我能不转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说,他要是谈成了,会打电话回来。他没打,说明还在谈。
他妈说,谈这么久,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说,好事。要是谈崩了,早回来了。还在谈,说明两边都在商量。
他妈说,你说得对。商量就好。
傍晚六点,儿子回来了。他进门,脸上看不出什么。他妈赶紧问,谈得怎么样?
儿子坐下来,说,谈了一下午。我把彩礼的事问清楚了。她说,彩礼十八万八,她爸妈会陪嫁八万回来。剩下的十万,留给她弟弟结婚用。
他妈一听,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十八万八,转一圈,十万给她弟弟了。你家出十八万八,她家陪八万,等于你花了十万,给她弟弟娶媳妇。
儿子说,妈,我也这么跟她说了。我说,彩礼可以商量,但十万给她弟弟,这个我不能接受。我说,咱俩结婚,是咱俩过日子,不是给你弟弟娶媳妇。
他妈说,她怎么说?
儿子说,她说她爸妈养她不容易,她弟弟还没结婚,她家得顾着。我说,你爸妈养你不容易,我爸妈养我也不容易。你家顾你弟弟,我家也得顾我。这十万,我不能出。
我妹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问他,那工资上交呢?
儿子说,我说了,工资不能全交。我一个月八千,我留两千,交六千。她说,两千太多了,别人家都是一千。我说,我车加油六百,人情往来五百,剩下九百,我吃饭零花。我说,你要是觉得两千多,那你一个月也留两千,咱俩一样。
他妈说,她答应没有?
儿子说,她说她回去想想。
我说,零花五百呢?
儿子说,我说了,五百不够。我光油钱就六百。我说,要么你管油钱,要么我留一千。她说,油钱可以她出,但零花还是五百。
我妹说,她这是想让你手里一分钱没有。
儿子说,我也这么觉得。我说,你要是坚持五百,那咱俩的账就对不上。我一个月八千,交六千,留两千,油钱六百,人情五百,吃饭零花九百。你要是让我留五百,那油钱人情都得你出,你愿意吗?她没说话。
我说,她没说话,就是还在想。
儿子说,爸,她说她回去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我说,行。她要是想明白了,咱再谈。她要是想不明白,那这事,你就得再掂量掂量。
儿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他妈做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儿子吃得不多,筷子一直在碗里拨拉。他妈给他夹了块排骨,说,吃。别想那么多。
儿子说,妈,你说她明天会怎么答复?
他妈说,我不知道。但不管她怎么答复,你记住你爸跟你姑姑说的话。别把主动权交出去。
儿子说,我知道了。
吃完饭,儿子回屋了。我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他妈过来,说,你说,她明天能答应吗?
我说,不知道。她要是聪明,就知道这条件得改。她要是死咬着不放,那这婚,结不成。
他妈说,结不成也好。省得往后受气。
我说,话不能这么说。儿子喜欢她。要是能谈拢,还是好事。
他妈说,谈拢?她要是答应改条件,那还行。她要是不答应,儿子能舍得?
我说,舍不舍得,看他自己的。咱把话说到了,路是他自己走的。
窗外的风停了,晾衣绳安静下来。我掐了烟,站起来,往儿子屋里看了一眼。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一直没动。
我知道他在等女方的消息。
我也知道,这一夜,他又睡不好了。
他回屋以后,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他妈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洗了没两下又关上。我听见她走到儿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又折回来。
她坐到我旁边,压着嗓子说,你看见没有,他回来以后就没怎么说话。
我说,看见了。
她说,他是不是心里已经想好了,就是不敢跟咱们说?
我说,他要是想好了,早晚会说。现在不说,是还没想透。
他妈叹了口气,说,我今晚怕是又睡不着了。
我没接话。窗户外头黑透了,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有一户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着铁栏杆,一下一下响。那声音不大,但夜里听得很清楚。
过了十来分钟,儿子从屋里出来,站在客厅门口。他穿着拖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才在屋里躺过。他说,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他妈赶紧坐直了,说,你说。
儿子走过来,在茶几旁边坐下。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说,我明天不打算等她答复了。
他妈一愣,说,不等了?你不是说,她明天给你答复吗?
儿子说,是。可我想了一路,又想了这一会儿,觉得不能再这么等。等来等去,还是她出条件,我改条件。改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结婚,还是在还账。
他妈说,那你想怎么办?
儿子说,我想明天主动找她,把账摊开算一遍。不算给她听,算给我自己听。我一个月八千,结婚以后要还房贷,要养车,要过日子。她要是觉得我留两千太多,那咱就按两千算。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这钱不是给我乱花的,是油钱、人情、吃饭、应急。她要是连这个都不放心,那我以后在这个家里,连个正常人的日子都过不了。
我说,你想清楚了?
儿子说,想清楚了。我不是要跟她分手,我是要跟她把话说到底。她要是能接受,咱就接着往下谈。她要是不能接受,那我也认了。
他妈说,你舍得?
儿子说,舍不得。可爸说得对,我不能把往后几十年的主动权交出去。我现在让一步,往后就得步步让。让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是我了。
他妈眼圈红了,别过脸去,没说话。
我抽出一根烟,没点。我把烟在手里转了两圈,说,你明天去,打算怎么说?
儿子说,我就说,彩礼十八万八,我家能凑,但十万给她弟弟这个事,我不能当没看见。她家要是真困难,我可以跟她一起想办法,但不能拿我的彩礼去填她弟弟的账。工资的事,我留两千,交六千。她要是觉得两千多,那她也可以留两千,剩下的交家里。零花五百,我不同意。我不是要跟她争钱,我是要争一个理。两个人结婚,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管死。
他妈转过头来,说,你这么说,她要是翻脸怎么办?
儿子说,翻脸就翻脸。她要是因为这几句话就翻脸,那这个婚,结了也过不好。
他妈说,我不是怕你跟她翻脸。我是怕你话说重了,自己后悔。
儿子说,妈,我昨晚想了一夜,今天又谈了一下午。我要是后悔,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们说这些。
他妈没再说话。她伸手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在手里叠着,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外头起了点风,晾衣绳轻轻晃。我背对着他们,说,你明天去,别带情绪。账是账,情是情。你跟她把账算清楚,不是为了吵赢,是为了以后不翻旧账。
儿子说,我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那儿,背挺得比刚才直了。我说,你三十一了,有些事,得自己拿主意。我跟你妈能帮你算账,不能替你过日子。你明天怎么谈,谈成什么样,你自己担着。
儿子点点头,说,爸,我担着。
他妈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说,你明天去,别空着手。买点水果,说话也软和点。不管成不成,别让人家觉得咱家是去兴师问罪的。
儿子说,行。
他妈又说,你到了以后,先别急着摊账。先问问她,昨天回去想得怎么样。她要是主动说改,你就顺着往下谈。她要是还咬着不放,你再把话说清楚。
儿子说,我知道。
我妹下午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这孩子心不坏,就是着急。这会儿我看着他,觉得他确实不坏了,也不那么着急了。人一算清账,心里就有了底。有底的人,说话就不飘。
儿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回屋了。这回他没关门,留了条缝。我听见他在屋里翻抽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坐到饭桌前,翻开一页,拿笔写着什么。
他妈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写什么呢?
儿子说,我把明天要说的几条记下来,怕一紧张忘了。
他妈说,别写太死。到时候看人家脸色,该软就软,该硬就硬。
儿子说,我知道。我写下来,是给自己提个醒,不是去念稿。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在本子上写。他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画,写得慢。我扫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彩礼、工资、零花、以后。
四个词,一行一个。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抬头看我,说,爸,你说她要是问,为什么不能把钱给她弟弟,我怎么说?
我说,你就说,你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爸妈攒了一辈子,给你结婚,是为了你成个家,不是替别人家填窟窿。她弟弟要结婚,那是她家的事。你们以后可以帮,但不能拿彩礼帮。这个口子一开,往后没完。
儿子说,我要是这么说,她会不会觉得我小气?
我说,你不是小气。你是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说清楚,比结了婚再闹强。
他妈说,你爸说得对。她要是真为你好,就不会拿这事逼你。她要是拿这事逼你,那你就得想想,她到底图你什么。
儿子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天早点去。她要是愿意见我,我就好好谈。她要是不愿意见,我也把话放那儿,不拖。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一晚踏实。他妈还是翻来覆去,半夜起来喝了两次水。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叹气,没睁眼。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儿子已经起来了。他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镜子前头,把领子整了整。他妈在厨房煮了面,端出来,说,吃碗面再走。
儿子坐下,吃了半碗,剩下的没动。他妈说,再吃两口。
儿子说,吃不下。
他妈没再劝,把碗收了。
儿子出门前,站在门口,回头说,爸,妈,我走了。
我说,去吧。
他妈说,说话软和点。
儿子说,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静下来。他妈站在窗前,看着儿子下楼。楼下的电动车响了一声,接着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说,你说,他今天能谈成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他这么去也好。成不成,总得有个准话。老这么吊着,他累,咱也累。
我说,是。
她说,我就是怕他回来以后,一个人躲屋里,又不说话。
我说,他长大了。有些事,得他自己消化。
他妈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走到阳台上,把昨晚晾的衣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慢慢抽。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有老人遛弯回来,提着豆浆油条,慢慢往单元门走。我吐了口烟,忽然想起儿子昨晚写在笔记本上的四个词。
彩礼。工资。零花。以后。
这四个词,哪一个都不轻。他今天去谈的,不只是钱,是他往后几十年的日子。
我掐了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妈正把叠好的衣服往衣柜里放。我站在她身后,说,别想了。等他回来。
她说,我知道。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气。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茶几上放着儿子的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我没翻开,只拿起来,放回他屋里桌上。
他屋里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着照在床上。床单是他妈昨天新换的,蓝格子,洗得干干净净。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他妈已经把衣服放好了。她坐回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按灭。我知道她也想给儿子发消息,又怕打扰他。
我说,别发。让他自己谈。
她说,我知道。
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说,你说,他要是真谈崩了,回来会不会怪咱们?
我说,不会。要怪,也只能怪那三个条件太苛刻。
她说,我就怕他一时想不开。
我说,他不会。他昨晚能说出那番话,就说明他想开了。
他妈没再说话。她靠进沙发里,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我儿子,真长大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楼下的声音也多起来。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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