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饭里的米饭硬得硌牙,我蹲在片场角落,一口一口往下咽。
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我面前。
抬头,是刘皓轩。
他眉头拧着,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我没说话。
郑姐挡在我前面,笑了一声,那笑比冰碴子还冷。
“刘大明星终于想起她了?三年前她输了对赌退圈,还是你亲自陪着签的字呢。”刘皓轩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站起来,盒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01
三月的横店,风里裹着湿气,吹得人骨头缝发酸。
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蹲在道具棚后面,手里的盒饭已经凉透了。
米饭结成块,筷子戳下去,硬邦邦的。
菜是白菜炖粉条,粉条坨成一团,挑都挑不开。
我把饭盒往膝盖上一搁,低头扒拉了两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剧组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我一眼。
偶尔有场务经过,喊一声“让让”,我往旁边挪挪,继续蹲着吃。
这地方我熟。
三年前,我坐的是带暖气的房车,吃的是助理买来的热乎饭。
如今房车换了主人,我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谢怜梦,导演叫你过去。”
我抬头,是场务小赵。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躲闪,大概觉得叫一个曾经的一线女星去挨骂,多少有点不厚道。
我把盒饭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着他往监视器那边走。
路上经过几个群演,有人认出了我,低头跟旁边的人嘀咕。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导演姓魏,四十来岁,戴个鸭舌帽,脸黑得像锅底。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跟副导演说什么,看见我,嘴一撇。
“就这个镜头,你站那边,端茶,低头,退出去。就三个动作,你都能给我演成木头人?”他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都看过来。
我低着头,说:“对不起导演,我再试一次。”
“试什么试,你都试几遍了?”魏导把剧本往桌上一拍,“谢怜梦,我知道你以前红过。可你现在就是个跑龙套的,端茶递水的活儿都干不明白,你还想干什么?”
我没吭声。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我的脸发烫,耳朵根烧得厉害,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魏导看了我一眼,挥挥手,“去去去,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行就换人。”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背挺得直。走到刚才蹲着的地方,盒饭还在,已经彻底凉了。我蹲下来,把盒饭拿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怜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后背一僵,没回头。
那声音我太熟了,熟到三年没听见,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
皮鞋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身后。
“你怎么在这儿?”
我转过身。
刘皓轩站在三步外,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里面是戏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内衬。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些,下巴线条更利落,眉眼还是那样,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笑。
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问他新戏拍得怎么样,问他最近好不好,问他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晚上。
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跑龙套。”
刘皓轩眉头拧起来。“你跑什么龙套?”
这话问得,好像我跑龙套是件多不可思议的事。
我低下头,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说什么,手都抬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横过来,挡在我面前。
“刘大明星。”
郑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我前面,把我挡得严严实实。
她个子不高,但往那儿一站,气势比谁都足。
刘皓轩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郑姐。”他叫了一声。
郑姐笑了一声。
那笑没到眼底,嘴角扯了一下,跟刀片划过似的。
“别,您这声姐,我受不起。”她把手放下来,盯着刘皓轩的眼睛,“刘大明星终于想起她了?三年前她输了对赌退圈,还是你亲自陪着签的字呢。”
刘皓轩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周围有人听见了,脚步慢下来,偷偷往这边看。
“郑姐,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我说什么?”郑姐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三年前,马国梁那个对赌协议,你陪她去签的。签完字你还亲了她一口,说以后你养她。怎么,刘大明星贵人多忘事?”
刘皓轩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我站在郑姐身后,手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指头捏得发白。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刘皓轩开口,又停住了。
“你什么你。”郑姐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她的每一个字,“她退圈三年,跑龙套跑了三年。你刘大明星红了三年,换房换车换经纪人,过得挺好吧?”
刘皓轩的脸白一阵红一阵。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我拉了拉郑姐的袖子,低声说:“郑姐,算了。”
郑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侧过身,给我让出路来。
我从刘皓轩身边走过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款香水,雪松混着一点柑橘。
三年前他过生日,我送了他一瓶。
那时候他抱着我转了一圈,说这味道他会记一辈子。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刘皓轩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我没停,脚步也没乱。
风灌进领口,有点冷,我拢了拢羽绒服,往片场外面走。
郑姐跟上来,在我旁边走着,一句话也没说。
走到停车场,我停下来,看着那辆跟了我们三年的破面包车。车身上有锈迹,后视镜用胶带缠着。郑姐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锁啪地弹开。
“上车。”她说。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郑姐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抖了两下才点着。
她挂上挡,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刘皓轩刚才的表情,那副被扇了一巴掌的样子。
“他真不记得了?”郑姐忽然问。
我没睁眼。“不知道。”
“装什么蒜。”郑姐冷哼一声,“那协议上白纸黑字,他的签名还在你旁边呢。他忘了,他名字也忘了?”
我没接话。
车子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心里堵得厉害。
刘皓轩刚才的眼神,是真的茫然,还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那他的演技,确实值这个价了。
02
郑姐的车停在我妈住的小区外面。我下了车,弯腰从车窗往里看。“郑姐,明天几点?”
“六点我来接你。”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我一眼,“那部戏的女二号,你真不考虑?”
“不考虑。”
郑姐叹了口气,没再劝。
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楼道灯坏了一盏,亮一下灭一下,我借着手机的光上了四楼。
推开门,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往厨房走。“饭给你热着呢,今天炖了排骨。”
“妈,我吃过了。”
“那也再吃点,你看你瘦的。”我妈把排骨端出来,汤上面飘着油花,闻着挺香。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肉炖得烂,一抿就脱骨了。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今天在片场,碰见刘皓轩了。”我低着头说。
我妈愣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些。“碰见就碰见呗。”她声音淡淡的,“他现在是大明星了,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我嚼着排骨,没说话。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收拾碗筷。“吃完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我点点头。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刘皓轩那张脸。
他瘦了,眼下有点青,拍戏累的?
还是别的原因?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郑姐发来的消息:明天那个组,刘皓轩也在。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推了。
我想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我去。
第二天一早,郑姐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我上了车,她递给我一个热乎的煎饼果子。
“先吃,到了地方不一定有空吃午饭。”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面酱沾到嘴角。
郑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片场,我才知道今天拍的是刘皓轩的杀青戏。
片场比昨天热闹得多,到处都是人,助理、保镖、粉丝送的花篮摆了一排。
我站在群演堆里,等着场务安排。
今天演的是茶楼里的食客,没台词,就坐着喝茶。
换好衣服出来,正好碰见刘皓轩从化妆间出来。
他换了身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儿跟导演说话。
我低着头想绕过去,他却像有感应似的,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上。
他跟导演说了句什么,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着,有人拿出手机,悄悄对准这边。
“怜梦。”他叫我名字,声音比昨天稳了些,“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释。”
“不用。”
“我那时候……”
“刘老师,”我打断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您现在是大明星,我就是个跑龙套的。您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也不敢听。”
他的脸又白了。
我绕过他,往片场里面走。
背后传来导演喊他的声音,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攥着道具茶杯,指头有点抖。
郑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瓶水。
“行啊你,刚才那话说得漂亮。”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没说话。郑姐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他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瓶子捏了一下。
“问对赌协议的事。”郑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不记得了,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回去翻翻三年前的合同,白纸黑字,签着你刘皓轩的大名呢。”郑姐笑了一声,“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塑料瓶壁被我捏得咔咔响。
刘皓轩不记得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天他陪我去马国梁的办公室,签完字出来,外面下着雨,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拉着我在雨里跑。
跑到车里,他浑身都湿透了,还笑着说:“没事,以后我养你。”
那句话,我记了三年。他现在跟我说,他不记得了。
03
那天收工早,郑姐说带我去吃顿好的。我们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个汤。郑姐给我盛了碗汤,自己倒了杯啤酒。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喝了一口酒,“问我你是不是还在跑龙套。”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吭声。
“她说让你别跑了,回家帮她看店。”郑姐放下杯子,“你妈年纪大了,一个人看那个小卖部,腰也不好。”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想了想。“再跑一年。一年之后要是还没起色,我就回去。”
郑姐看了我一会儿,端起杯子又放下。“行,一年。我陪你。”
我眼眶有点热,低头喝了口汤。
郑姐从来不说漂亮话,但她说到做到。
三年前我退圈,所有合作方都跑了,只有她留下来,陪我跑剧组,帮我递资料,被人甩脸子也不吭声。
她本可以带别的艺人,但她没走。
“郑姐。”我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她摆摆手,又喝了口酒。“少来这套,赶紧吃,菜凉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郑姐去开车,我站在饭馆门口等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点开一看,是刘皓轩发来的。
“怜梦,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三年了,他第一次给我发消息。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年前那个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我发消息问他“你在哪”,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退圈的消息上了热搜,他的工作室发了声明,说两人早已分手,无任何关系。
我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郑姐的车停在面前,我拉开门坐上去。
“谁啊?”她问。
“没谁。”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郑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晚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打开。
刘皓轩又发了两条消息。
“我知道你恨我。”
“但我真的需要跟你谈谈,关于那份协议。”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04
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咖啡厅,偏僻,人少。
我到的时候,刘皓轩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帽子压得很低,面前两杯咖啡。
我走过去坐下,他抬起头,把帽子摘了。
“你来了。”
我没应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怜梦,”他搓了搓手指,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我昨天回去,翻了以前的合同。那份对赌协议,上面确实有我的签名。”
“然后呢?”
“我不记得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我真的不记得了。那天你打电话给我,我……”
他停住了,手攥着咖啡杯,指关节发白。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记不记得,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可他这副样子,倒像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刘皓轩,”我放下杯子,“三年前那个晚上,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第二天我退圈,你在拍戏。第三天你工作室发声明,跟我撇清关系。”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些你都记得吗?”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叮叮咚咚的,听着心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天苏高岑跟我说,让我别接你电话,说你在闹,接了会影响我拍戏的状态。我信了。”
“所以你就没接。”
“我以为你只是……我以为第二天再打给你也行。”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没怎么感觉到。“刘皓轩,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
他抬起头。
“对赌协议最后期限,那天晚上十二点。马国梁的人给我打电话,说差八百万,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手上有五百万,差三百万。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你,你那里有没有。”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咖啡杯被他碰倒了,褐色的液体淌了一桌。他没去扶,就那么看着桌子上的咖啡往下滴。
“三百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
“嗯,三百万。”我把纸巾递给他,“你当时拍那部戏,片酬一千万。三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他没接纸巾。
两只手撑着桌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看见他的手在抖。
咖啡厅的服务员往这边看了一眼,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怜梦,我不知道……”
“你知道了。”我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你现在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
他在后面喊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推开咖啡厅的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郑姐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靠在车身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怎么样?”
“说清楚了。”我拉开车门坐上去。
郑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车子开出去,我靠在座椅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没擦,由着它流。
郑姐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把纸巾盒递过来,一句话没说。
05
刘皓轩新戏杀青发布会那天,我本不想去。
但郑姐说,去吧,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
她陪我到了现场,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的刘皓轩。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面对镜头笑得从容。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主持人介绍他是“年度最受期待男演员”。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刘皓轩忽然拿起话筒,说要宣布一件事。现场安静下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他。
“我新戏的女二号,我想邀请一位演员来出演。”他看着台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站的方向,“谢怜梦。”
全场哗然。
记者们扭头往后看,闪光灯追过来,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郑姐站在我旁边,冷笑了一声。
“刘皓轩。”郑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现场格外清晰。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灯光下面,面对着台上的刘皓轩,“你凭什么给她资源?”
刘皓轩握着话筒,嘴唇抿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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