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蒋家堂屋,电视里放着西游记。
周钰玲一巴掌把我扇到桌角,鼻血淌进嘴里。
父亲蒋铁柱抄起板凳砸向电视,屏幕炸成雪花。
爷爷蒋忠华拖着长凳堵住堂屋门,几个堂哥红着眼把院门插死。
周钰玲被逼到墙角,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声音劈了,喊出一句让全家变脸的话。
母亲魏桂兰从后窗把我拽走。
我回头,看见周钰玲被长凳影子罩住。
01
蒋浩宇订婚那天,是1998年农历六月初八。
天热得狗趴在墙根吐舌头,蒋家院子里摆了八桌。
爷爷蒋忠华坐在上首,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有光。
父亲蒋铁柱端着酒杯挨桌敬,说浩宇有出息,娶了邻村最俊的姑娘。
周钰玲穿红裙子,站在浩宇哥旁边,不怎么笑。她爹没来,说是病着。她娘来了,一个瘦小女人,一直攥着周钰玲的手,指节发白。
我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捡到浩宇哥的传呼机。黑色壳子,别在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老地方等你。
我不认字,拿给母亲看。
母亲魏桂兰正端菜,低头一瞅,脸色变了。
她一把把传呼机塞进围裙兜里,说别乱动你哥东西。
我问老地方是哪儿。
母亲没答,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散席,浩宇哥找传呼机,翻箱倒柜。
母亲把传呼机放桌上,说是子轩捡的。
浩宇哥瞪我一眼,把传呼机揣走。
父亲说孩子懂什么,你凶什么。
浩宇哥没吭声。
那晚母亲坐在炕沿,半天没躺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睡吧。我闭上眼,听见她在黑暗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又叹了口气。
第二天周钰玲来送咸菜。她问浩宇哥,彩礼钱啥时候送去给她爹做手术。浩宇哥说存着呢,急什么。周钰玲说医院催了。浩宇哥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蹲在门槛上啃黄瓜。
周钰玲看见我,蹲下来,摸了摸我脑袋。
她的手凉,手心有汗。
她说你哥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给我买冰棍。
她笑了一下,嘴角没动。
蒋浩宇从屋里出来,说走了走了,去镇上。
周钰玲问去镇上干啥。
浩宇哥说买点东西。
周钰玲说我也去。
浩宇哥说你去干啥,大热天。
周钰玲没跟去。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浩宇哥骑摩托走远。
摩托后头冒一股蓝烟,呛得她眯了眼。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烟散了。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不对劲。
我只知道周钰玲那天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拎着空篮子,沿着村道往南走,影子被日头压得很短。
母亲追出去两步,喊她吃了饭再走。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浩宇哥去镇上,不是买东西。
他去了赌场。
他欠了三千块钱,债主堵过一回门。
父亲替他还了一千五,剩下的一千五,浩宇哥说他自己想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周钰玲那八万八的彩礼。
这些事我当时全不知道。
我只记得传呼机屏幕上那五个字,老地方等你。
像根刺,扎在母亲眼睛里,也扎在我脑子里。
那年的夏天特别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02
过了五天,周钰玲又来了。
这回她没拎咸菜,手里提着一塑料袋药,说是给她爹抓的。
她脸色不好,眼睛底下发青。
母亲让她坐下喝口水。
她没坐,站在堂屋当中,问浩宇哥呢。
母亲说去地里了。
周钰玲说我去找他。
母亲拦了一下,说晌午日头毒。
周钰玲说没事。
她刚转身,浩宇哥从外面进来,衬衫上沾着泥,嘴里叼根烟。
看见周钰玲,他把烟掐了。
周钰玲问他,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浩宇哥说再等等。
周钰玲说等不了,医院说再不动手术就晚了。
浩宇哥说那也不能逼我啊。
周钰玲说谁逼你了,那是我爹的救命钱。
两人在堂屋里呛起来。爷爷从里屋出来,咳嗽一声。周钰玲不说了,眼圈红着。爷爷说,钱的事回头再说,你先回去。周钰玲站着不动。
我那时候在里屋翻东西,翻出浩宇哥的传呼机。
他昨晚忘在枕头底下了。
我拿着传呼机跑出去,想还给浩宇哥。
周钰玲看见我手里的传呼机,伸手拿了过去。
她按了两下,屏幕上跳出好几条留言。
老地方等你。想你了。昨晚那事,你别放心上。
周钰玲的手开始抖。她把传呼机举到浩宇哥面前,问这是谁。浩宇哥说同事,开玩笑的。周钰玲说哪个同事。浩宇哥说不关你事。
周钰玲把传呼机摔在地上,塑料壳裂了。爷爷拍桌子,说反了你了。周钰玲说你们蒋家骗我。浩宇哥说谁骗你了。周钰玲说彩礼呢,钱呢。
母亲赶紧过来拉周钰玲,说有话好好说。周钰玲甩开母亲的手,说你们都是一伙的。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站住了。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二十年。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怨,就是冷,像冬天的井水浇在脊梁上。
周钰玲走了以后,浩宇哥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爷爷说,这种女人不能要,没过门就闹。
父亲从外面回来,问怎么了。
爷爷说你自己问你儿子。
父亲问浩宇哥。浩宇哥说没事。父亲说没事你耷拉个脸。浩宇哥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说,我去找她。
他去了两天没回来。
第三天下午,周钰玲的娘来了。
瘦小女人站在院子里,问浩宇在不在。
母亲说不在。
周钰玲的娘说,玲子也没回家。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浩宇哥回来了。
一个人。
母亲问他周钰玲呢。
他说不知道。
母亲说你怎么不知道。
浩宇哥说她自己走了,关我什么事。
父亲从屋里冲出来,一巴掌扇在浩宇哥脸上。
那是父亲第一次打他。
浩宇哥捂着脸,没哭,也没说话。
他转身进了屋,把门插上了。
母亲在院子里站到半夜。
我趴在窗台上看她,她的影子被月亮拉得老长。
她后来蹲下来,把地上传呼机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装进围裙兜里。
03
周钰玲再来是七天以后。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红裙子换成灰褂子。她没进堂屋,站在院门口,说找蒋浩宇。母亲说不在。周钰玲说那我等他。
她就在院门口站着。从晌午站到日头偏西。村里人路过,问她找谁,她不说。有人去小卖部告诉父亲,父亲回来,看见周钰玲,皱了皱眉。
父亲说,你回去吧,浩宇不在家。周钰玲说,叔,我就问一句,彩礼钱到底还在不在。父亲说在啊。周钰玲说那给我,我爹等不了。
父亲说钱是给蒋家的,进了蒋家的门就是蒋家的。
周钰玲说那是给我爹的彩礼钱。
父亲说彩礼是男方给女方的,女方收了就是女方的,可你还没过门呢。
周钰玲说,那我不嫁了,把钱退我。父亲说,你说不嫁就不嫁?酒席钱谁出?亲戚都知道了,你让蒋家脸往哪搁。周钰玲说,我爹的命比脸重要。
父亲被噎住了。
爷爷从院里出来,拄着拐棍。
他站在台阶上,说姑娘,你爹的病我们同情,可规矩是规矩。
周钰玲说,什么规矩。
爷爷说,彩礼不退。
周钰玲盯着爷爷看了很久。她没哭,也没闹。她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母亲追出去,塞给她一个布包。周钰玲不要。母亲硬塞进她手里,说拿着。周钰玲低头看了一眼,是两百块钱。她把钱攥在手里,没说话,走了。
母亲回来,父亲问她给了多少。
母亲说没给。
父亲说我都看见了。
母亲说给了两百。
父亲说,你倒是大方。
母亲没理他,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灶房的灯亮到很晚,母亲在里头剁菜,剁得砧板咚咚响。
我偷偷问母亲,周钰玲的爹会死吗。母亲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说,不知道。她又说,小孩子别问这些。可她自己的眼睛红了。
第二天,村里有人传,说周钰玲去邻村找董曼妮了。董曼妮是董家的闺女,在镇上理发店干活。有人看见周钰玲在理发店门口站了一下午。
浩宇哥那天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父亲和爷爷坐在堂屋里等他。
父亲问他,董曼妮是怎么回事。
浩宇哥说没什么。
爷爷说,没什么人家找上门。
浩宇哥说,她就是闹。爷爷说,闹到人家理发店去了,你还要不要脸。浩宇哥说,我不要了行了吧。他转身往外走,父亲喊他站住。他没站住。
那天晚上浩宇哥没回来。
母亲坐在堂屋里,把传呼机的碎片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一块一块地对。
对不上,碎了就是碎了。
她把碎片又收起来,揣回兜里。
04
周钰玲最后一次来,是八月十五前一天。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叠成四折,捏得紧紧的。她进了院门,没找浩宇哥,直接进了堂屋,坐在椅子上。
母亲给她倒水。她没喝。她问,蒋浩宇呢。母亲说不在。周钰玲说,我等他。母亲说,他今天可能不回来。周钰玲说,那我就等到他回来。
她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我蹲在桌边玩玻璃球。周钰玲忽然问我,子轩,你哥昨天在家吗。我说在。她说,一个人?我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在使眼色。
可我没看懂。
我说,还有曼妮阿姨。
周钰玲问,哪个曼妮阿姨。
我说,就是理发店那个,给我买过糖。
她昨天在哥哥屋里,哥哥让我别跟人说。
周钰玲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她攥着那张纸的手开始抖,纸被她捏出了褶子。
母亲喊我,子轩,去后院玩。
我没动。
母亲过来拉我,我挣开了。
周钰玲把那张纸展开,又叠上,又展开。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后来她不念了,把纸拍在桌上。母亲看了一眼那张纸,手捂住了嘴。
爷爷从里屋出来。他拿起桌上的纸,看了两眼,撕了。撕成四片,扔在地上。他说,这种野东西,不认。
周钰玲站起来,浑身在抖。她说,这是医院的单子,我怀了。爷爷说,谁知道是不是蒋家的。周钰玲说,你问你孙子。爷爷说,我孙子不会认。
周钰玲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流着。
她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被打懵了,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角。
鼻血一下子涌出来,淌进嘴里,咸的,腥的。
母亲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抱我。父亲从外面冲进来,看见我满脸血,问谁打的。母亲说周钰玲。父亲二话没说,抄起地上的板凳,砸向电视。
电视炸了,屏幕碎成雪花,玻璃碴子飞了一地。
爷爷拖着长凳堵住堂屋门。
他喊,伟泽,高飞,君昊,把院门插上。
几个堂哥从厢房冲出来,红着眼,把院门插死了。
周钰玲被逼到墙角。
她后背贴着墙,两只手攥着那张被撕碎的化验单,碎片从指缝里掉出来。
她看着父亲,看着爷爷,看着堵在门口的堂哥们。
她忽然笑了,笑声尖得刺耳。
她说,你们蒋家,好。她说,我记住了。她说,我爹要是死了,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母亲抱着我从后窗翻出去。
后窗小,母亲先把我塞出去,自己才爬出来。
我落地的时候摔了一跤,脸磕在土里。
我回头看,周钰玲还站在墙角,长凳的影子罩在她身上,头发散了一脸。
母亲拽着我往后山跑。我跑不动,她背起我。我趴在她背上,听见院门那边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爷爷的骂声。母亲一句话没说,跑得满头是汗。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家。
母亲带着我在后山窑洞里待到天亮。
她抱着我,没合眼。
天亮以后,她带我去了外婆家。
在外婆家住了半个月,我才知道,周钰玲那天晚上被放走了。
是母亲放走的。她从后窗翻出去之前,把后门栓拔了。
爷爷他们只顾着堵前门,没留意后门。周钰玲从后门跑了,跑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
母亲说,是一张化验单。撕碎的,她捡了四片,拼起来,塞进了电视柜的夹层里。
我问为什么塞那儿。母亲说,那是你爸唯一不会动的地方。
05
二十年后,2018年,蒋家村拆迁。
我在省城接到电话,说老宅要拆了,让我回去收拾东西。
我请了假,坐大巴回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下棋。
没人认得我了。
我走进蒋家院子,房子已经空了。
父亲三年前中风,住在镇上养老院。
爷爷痴呆两年了,谁也不认识。
浩宇哥欠了一屁股债,跑出去躲着,偶尔打个电话回来要钱。
堂屋里灰蒙蒙的,地上散着碎砖头和旧报纸。
电视柜还在,樟木的,笨重,当年父亲托人从县城拉回来的。
柜门上的漆裂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我蹲下来,拉开柜门。
里面塞着旧衣服、烂鞋、还有一摞发霉的电视报。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柜子顶板的夹层。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蒋子轩收。
字歪歪扭扭,圆珠笔写的,蓝色,洇了油渍。
我拆开信封。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我的瞳孔骤然放大,手猛地攥紧纸张。
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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