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红纸黑字,蒋海瑶五十万,我零。
我手指点在那个零上,纸面冰凉。
身后有人绕开走,鞋跟敲着水磨石地砖,一声比一声远。
郑德明从走廊那头过来,白大褂笔挺,手插在兜里,路过我身边没停步,丢下一句:按规定办。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那天晚上我交了辞呈,注销了工作号,私人号没换。
夜里旧手机在桌上震了六十次,全是郑德明。
我一次没接。
01
公示栏前面围了十几号人。
我挤进去,一眼看见蒋海瑶的名字挂在头一行,后面一串零。
五十万。
我顺着名单往下找,护理部那栏,我的名字在最后,绩效金额写着零。
手指头点在那个零上,油墨没干透,蹭了我一指尖。
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心内科的小张,平时见面都喊我谢主任,今天低着头,从我身边侧过去,鞋跟敲得急。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几个人都散了,脚步比平时快。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郑德明从行政楼那边过来,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手插在兜里。走到公示栏前,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红纸,又扫过我。
“按规定办。”他说完就走了,连步子都没慢。
我站在公示栏前面,手指头攥着那张纸的边角。
纸挺厚,铜版纸,印着红头。
护理部十三个人的名字,十二个人后面都有数字,最少的是八千,最多的是三万。
只有我,零。
我干了二十五年,头一回见零。
回到办公室,我翻开项目台账。
护理耗材管控,去年立项,全院十三个科室参与,节约耗材支出两百多万。
立项书第一页,项目负责人:谢姣。
签名栏有郑德明的签字,日期是去年三月。
我翻到最后一页。项目结项报告上,负责人变成了蒋海瑶。
字是打印的,签名是手写的。
那笔迹我太熟了,跟我的签名一模一样,连我习惯在“姣”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毛病都学去了。
可我根本没签过这份报告。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左手是立项书,右手是结项报告。一模一样的内容,负责人换了个人。中间隔着两百多万的节约款,和五十万的奖金。
财务科在楼下拐角。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程玉珍正低头对账,眼镜滑到鼻尖上。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谢主任。”她声音压得低,“你来查绩效?”
我嗯了一声。
她左右看了一眼,科室里就她一个人。然后她拉开抽屉,从一摞凭证底下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过来。
“这是原始表。”她声音更低了,“后来改过一版,这版是我留的底。”
我展开那张纸。护理部绩效分配表,第一行,谢姣,金额五十万。第二行蒋海瑶,零。跟公示栏上的正好反了。
“谁改的?”我问。
程玉珍把眼镜推上去,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系统里改的,IP在院长办公室。我没权限查具体是谁操作的,但时间对得上。上个月七号晚上八点。”
那天郑德明说他在加班。
我把原始表折好,塞进包里。程玉珍拉住我袖子,就一秒,又松开了。
“谢主任,别说是我给你的。”
我点点头。出门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晚上回家,郑德明已经在了。客厅灯开着,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半杯茶,早就凉了。我进门他没抬头。
“绩效表怎么回事。”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停住。“什么怎么回事。”
“我负责的项目,结项报告上怎么变成蒋海瑶了。”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那是心内科的项目,你护理部配合就行了。奖金分配是院办定的,你别掺和。”
“我掺和?”我走到他面前,“项目立项书上是我的名字,你签的字。”
他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又低下去。“避嫌。你是我老婆,拿五十万,别人怎么看。”
“那蒋海瑶凭什么拿?”
“她年轻,有冲劲。”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行了,别闹了。一个项目而已。”
一个项目而已。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茶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
我把包里的原始表拿出来,对着灯看。
五十万三个字,黑纸白字,跟做梦似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零。
半夜两点,我起来把项目所有的文件翻了一遍。
立项书、中期报告、结项报告、财务凭证。
越翻越冷。
结项报告最后一页,除了签名,还有一行小字:项目负责人变更,原负责人因个人原因退出。日期是上个月十号,公示前三天。
个人原因。什么个人原因。
我拿起手机,翻到郑德明的微信。上个月十号,他发过一条:今晚加班,别等。就这一条。那天我在医院值夜班,他加什么班。
我又翻儿子的聊天记录。上个月十一号,儿子发了一条:爸给我转了五万,说是给我换电脑的。我当时回了句,你爸大方了。
五万。项目奖金五十万。数字对不上,但时间对得上。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片白。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树影子在墙上晃。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蒋海瑶那张脸。
二十八岁,去年刚调进心内科,见人先笑,说话轻声细语。
上个月她换了个包,LV的,两万多。
护士长私下说过一嘴,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全对上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护理部找主任。门关着,我敲了三下,里面没应声。隔壁办公室的小王探出头来,说主任去院办开会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小王缩回去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路过的同事有人点头,有人装没看见。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走在楼道里,老远就有人喊谢主任。
上午十点,护理部通知我,下周起调去门诊导医台。理由写得客气:加强门诊服务力量,发挥老同志经验优势。落款是院办,盖着红章。
我给郑德明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掐断。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条短信:在开会,有事晚上说。
晚上他回来得更晚。进门就进书房,门反锁着。我敲门,他说累了,明天再说。我站在书房门口,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像在找什么。
第二天中午,吕婧约我在食堂角落吃饭。她是药剂科的,跟我同年进医院,二十多年的交情。她把餐盘放下,往我这边推了推。
“蒋海瑶的舅舅,卫生系统退休的,以前在区里管人事。”她筷子戳着米饭,没抬头,“郑德明今年想动一动,市卫健委那边有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
“药剂科跟卫健委那边有业务往来,听来的。”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谢姣,你那个项目奖金,不是简单的分配问题。”
我筷子停在半空。
“蒋海瑶上个月往她舅舅账户转了二十万。”吕婧声音压得很低,“医院里知道的人不多。我表妹在银行,正好经手那笔业务。”
二十万。五十万的四成。
“郑德明知道吗?”
吕婧没回答,低头扒饭。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
把家里几张卡的流水全打出来。
工资卡正常,另一张卡里有三笔转账,一共十五万,转出时间是上个月八号、九号、十一号。
收款人一栏写着郑泽雨。
我儿子。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乱糟糟的,像在宿舍打游戏。
“妈?”
“你爸给你转了多少?”
他那边顿了一下。“没多少啊,就五万。”
“五万?”
“嗯,他说给我换电脑的。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另外十万呢?”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妈,爸说那是给我存着以后买房用的,让我别跟你说。他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麻。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在地上打旋。
“妈,你跟爸吵架了?”
“没有。”我说,“好好学习。”
挂了电话,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流浪猫,塑料袋里装着剩饭。
猫凑过来吃,尾巴竖得笔直。
我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跟郑德明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一间房,厨房在走廊。
那时候他下班早,会站在楼道口等我。
冬天手里捂着一个烤红薯,老远就喊我名字。
后来他当了科主任,当了副院长,当了院长。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我一直觉得是忙,是累。
医院这么大,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操心的事多。
可再忙,也不该把老婆的项目奖金送给别人。
再累,也不该背着我给儿子转钱,还让他瞒着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猫看了我一眼,叼着块鱼骨头跑了。
03
我开始查系统记录。护理部的电脑权限不够,我找了信息科的小刘。小刘以前是我带过的实习生,我开口他没多问,给我开了个临时查询账号。
绩效数据修改记录显示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七号晚上八点零三分,护理部绩效分配表被修改。
操作账号是院长办公室的公用账号,密码只有院办几个人知道。
修改后的数据在八点十七分提交审核,审核人郑德明。
八点十七分,那天晚上他在家。我翻了一下手机,八点十七分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没回。
我把截图存进手机,又把程玉珍给我的原始表拍了照。做完这些,我给吕婧发了条消息:蒋海瑶舅舅那边,还能再打听点吗。
吕婧回得很快:她舅舅上个月底去了趟卫健委,有人看见了。
上个月底。公示前一周。
我合上电脑,去财务科找程玉珍。她看见我,脸色不太好,把我拉到楼梯间。
“谢主任,郑院长昨天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绩效表的事。他说数据是系统故障,让我重新出一份,把蒋海瑶那版覆盖掉。”她手指头绞着白大褂的边,“我没答应。我说原始数据删不了,系统有留痕。”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程玉珍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谢主任,我干了快三十年财务,头一回觉得害怕。”
我拍了拍她胳膊。“别怕。你留好底,别跟任何人说。”
从楼梯间出来,我直接去了人事科。
交辞呈的时候,人事科长愣住了,问我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我说不用,家里有事。
他让我填表,我填了。
日期写当天,理由写个人原因。
出了人事科,我去了移动营业厅。工作号注销,私人号保留。营业员问我确定吗,这个号用了十几年了。我说确定。
换号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吕婧。
晚上回家,郑德明不在。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所有项目文件的复印件、原始表的复印件、银行流水单。
然后给吕婧发了条消息:老房子借我住几天。
吕婧秒回:钥匙在老地方。
她说的老地方,是她家楼下花盆底下。我们认识二十多年,她家钥匙放哪儿从来没瞒过我。
走之前,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上面就一句话:我搬出去住,别找我。
出了小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郑德明的车停在楼下,车灯没关,引擎还响着。
他回来了。
我没停步,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
风挺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04
吕婧的老房子在城西,六楼,没电梯。
两室一厅,家具旧得发暗,但收拾得干净。
我把箱子往墙角一放,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茶几上放着吕婧留的纸条: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我没煮。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出白天存的那些截图,一张一张重新看。
八点十七分的修改记录。程玉珍的原始表。银行流水。儿子的聊天记录。蒋海瑶的转账凭证。一样一样对,时间、金额、签字,全都对得上。
郑德明不只是偏心。
他在做局。
把项目负责人换成蒋海瑶,五十万奖金转个手,二十万给她舅舅做活动经费,五万给儿子,剩下二十五万去哪儿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正翻着,手机屏幕亮了。郑德明来电,响了六声,我按了拒接。过了两分钟,又打来。我又拒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直接关了铃声。
他打了七通。我一次没接。
第二天早上开机,短信进来了。三条。第一条:你在哪。第二条:回家说。第三条:别闹了行不行。
我把短信删了。
出门买了张新手机卡,把旧卡取出来,换到以前那个旧手机上。
旧手机是儿子淘汰的,屏幕碎了一道,还能用。
旧卡插进去,开机,信号满格。
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个号码。但我知道郑德明会打。因为旧号我没注销,只是没带在身上。
中午吕婧来了,提着一兜子菜。进门先看我脸色,然后叹了口气。
“医院那边传开了,说你主动辞职。”
“嗯。”
“郑德明昨天在院办发了一通火,说人事科没拦住你。”吕婧把菜放进冰箱,“他还找了程玉珍,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程玉珍怎么说。”
“她说啥也没说。郑德明不信,让她停职反省。”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程玉珍干了快三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就因为我,被停职。
“还有,”吕婧坐下来,声音低下去,“蒋海瑶今天在科室里哭了一上午,说有人造谣她跟郑德明有事。哭完就去院办找郑德明了,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我把杯子放下。蒋海瑶去找郑德明,待了半个多小时。是商量对策,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想猜。
“谢姣,”吕婧看着我,“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走到窗边。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老头笑得直不起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纪委什么时候进驻。”
吕婧愣了一下。“下周三。徐宏俊带队,他是审计出身,不好糊弄。”
下周三。今天周五。还有五天。
“先别动。”我说,“等他们进来再说。”
吕婧点点头。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我没接话。
关上门,我把所有证据复印了三份。
一份装信封,收件人写纪委调查组徐宏俊。
一份给吕婧保管。
一份自己留着。
信封封好,贴邮票,投进街角的邮筒。
投完信往回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旧手机。屏幕上显示郑德明来电,我按了静音,看着它亮,看着它暗。过了两分钟,又亮。又暗。
那天晚上,旧手机一共亮了六十次。全是郑德明。我一次没接。第六十一次亮起来的时候,我长按电源键,关机了。
05
周六早上,我去医院拿落在办公室的私人物品。
到得早,七点刚过,楼道里没什么人。
推门进护理部,我的工位已经被收拾了,纸箱搁在墙角,上面贴着标签:谢姣,门诊导医台。
我打开抽屉,里面空了。相框、笔记本、水杯,都不在。只剩一支旧圆珠笔,笔帽裂了缝。我把笔揣进口袋,抱着空纸箱往外走。
电梯口碰见蒋海瑶。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妆挺浓,眼圈底下能看见粉底盖不住的青。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谢主任。”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绩效那个事,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那份会……”她咬了咬嘴唇,“郑院长说,这是院办的决定。”
“那你转给你舅舅的二十万,也是院办的决定?”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手指头攥着风衣腰带,攥得发白。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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