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呛得我眼睛发酸,窗外的雨点一下一下砸着玻璃。

老管家韩根生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他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嘴凑到我耳边:“护了你十多年的那个人,才是当年的真凶。”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顺着床沿瘫坐在地。

门外,那个护了我十多年的男人敲了敲门,语气还是那么稳:“丽娟,该让老韩休息了。”我盯着手腕上的红印,第一次觉得,这十多年他替我挡的每一次风、遮的每一次雨,都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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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宅的拆迁通知是三月头上贴出来的,红纸黑字,贴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

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纸角被风掀起来,啪嗒啪嗒打着树干,像谁在一下一下拍巴掌。

回到院子里,韩根生正蹲在墙角修那把旧藤椅。他今年七十六了,背驼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里攥着尼龙绳,一圈一圈往椅腿上缠。

“韩叔,拆迁办说了,下个月底前得搬。”我把通知递过去。

他没接,手里的活也没停。“我不搬。”

“这房子是苏勇留下的,你住着也是住着,拆迁款下来,我给你找个好点的地方。”

“我说了不搬。”他抬起头,眼白浑浊,眼皮耷拉着,可眼神还是钉在我脸上,“这屋里头有你男人的东西,搬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再劝。

韩根生脾气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在苏家干了快三十年,苏勇还在的时候就管着库房钥匙,后来苏勇走了,他就守着这院子,扫扫地,修修补补,像一棵挪不动窝的老树。

晚上薛建民过来吃饭。

他提了两瓶酒,一兜子卤菜,进门先喊韩叔,又去厨房帮我端菜。

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短,他个高,肩膀宽,往灶台前一站,把那点烟火气全挡住了。

“拆迁的事我跟街道那边打过招呼了,”他坐下,给我倒酒,“韩叔的工作我来做,你别跟他急。”

薛建民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缓,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跟他碰了一杯,酒有点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厂里这个月流水还行?”我问。

“凑合。酱菜这行当,靠的是回头客,急不来。”他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嚼了两下,“对了,俊语说想扩生产线,我算了算,差不太多,能从账上走。”

苏俊语是我儿子,今年二十八,在厂里管生产。他管薛建民叫“薛叔”,叫了十多年,比叫亲爹还顺口。

薛建民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

“老宅这边,韩叔要实在不愿意搬,就让他住到月底。我给他联系了城东那家养老院,条件不错,有医生有护士,比一个人窝在这儿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韩根生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

汤碗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在桌面上。

韩根生没吭声,把汤搁在薛建民面前,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门关得有点重。

薛建民笑了笑:“老头儿脾气见长。”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汤是韩根生拿手的冬瓜排骨,炖得烂,可今天喝着,总觉得咸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后院找韩根生,想把薛建民的意思再说说。推开门,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子,盒盖锈得发黑。

听见响动,他慌慌张张把盒子往枕头底下塞。

“韩叔,你藏的什么?”

“没什么。”他按住枕头,手指关节发白,“苏勇的东西,我留个念想。”

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苏勇走的时候俊语还在我肚子里,厂子刚起步,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还账。他还能留下什么?

“给我看看。”

韩根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手从枕头上挪开。

我掀开枕头,铁皮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苏勇的工作证,照片上他穿着蓝工装,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工作证下面压着半张收据,抬头是城北汽修厂,日期是苏勇出事前三天,金额栏写着“刹车油管更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勇出事那天开的是厂里的面包车,刹车失灵,冲下国道边的土坡,人当场就没了。

交警队当年给的结论是车辆老化,刹车油管爆裂。

可这张收据上写的,是出事前三天刚换过刹车油管。

“韩叔,这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

韩根生把盒子拿回去,重新盖上,手指在盒面上摩挲。

“苏勇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说厂里账目不对,让我帮他收着点东西。第二天他就没了。这收据是后来我在他办公室抽屉夹层里翻到的。”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

他没回答,只是把盒子又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窗框,扑棱飞走了。

“丽娟,”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墙上苏勇年轻时候的照片,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工作证上的虎牙笑得那么亮,可那半张收据,像一根针扎在我手心里,看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02

老宅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我扫了两天,扫出半簸箕白灰。韩根生那间屋我没再进去,可那张收据的影子一直在我眼前晃。

晚上俊语回来吃饭,我把收据的事咽了回去。他正跟薛建民聊扩产线的事,两人说得热火朝天,筷子在盘子上方比划来比划去。

“妈,薛叔说了,设备下个月就能到位。到时候产量翻一番,咱家酱菜就能进超市了。”俊语眼睛亮亮的,跟他爸当年一个样。

薛建民给他夹菜:“别光顾着高兴,品控得跟上。你爸当年就是靠一口好味道打下来的口碑。”

提到苏勇,饭桌上静了两秒。

俊语低头扒饭,薛建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侧脸有点陌生。

十多年了,这张脸我看了十多年,他帮我扛债、帮我管厂、帮我带大俊语,街坊邻居谁不说薛建民仁义。

可那张收据上写的日期,他从来没提过。

第二天我去了城北汽修厂。

厂子还在,只是搬到了更偏的地方,铁皮棚子,门口堆着旧轮胎。

老板叶超我认识,当年苏勇在厂里当技术员的时候,叶超常来送货。

叶超正在修一辆面包车,听见我喊他,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周姐,你咋来了?”他拿抹布擦手,眼神飘来飘去。

“我来问问,九八年那会儿,苏勇的车是不是在你这儿修过?”

叶超的手停了。抹布攥在手里,指缝里渗出黑乎乎的油。

“那都多少年了,记不清。”

“你再想想。刹车油管,换完第三天出的车祸。”

叶超把抹布往工具箱上一扔,转身去拧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流,他洗了半天,手都搓红了。

“周姐,有些事你别问了。苏哥人都不在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叶超。”我往前走了两步,“你告诉我,那天的油管到底是谁换的?”

他关掉水龙头,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肩膀绷得紧紧的。铁皮棚顶上有块石棉瓦破了,漏下一道光,照在他后脖子上,全是汗。

“薛建民来过。”他声音闷在胸腔里,“他让我换的,说苏勇欠他钱,换根旧油管吓唬吓唬他,让他长点记性。我哪知道会出人命。”

我扶着旁边的轮胎站住了。轮胎是热的,晒了一上午,烫得我手心发麻。

“事后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闭嘴。我收了,我该死。”叶超蹲下去,抱着脑袋,“这些年我夜夜做噩梦,梦见苏哥开着那辆车冲下去。可我不敢说,薛建民说了,我要是敢张嘴,他让我闺女上不了学。”

我走出汽修厂的时候,天阴着,风卷着沙土往脸上打。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甜腻腻的香味飘过来,我胃里一阵翻涌,蹲在马路牙子上干呕了两声。

回到家,韩根生坐在院子里那把刚修好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听见我进门,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你去城北了?”

我没说话。

“那收据,我藏了十多年。”他叹了口气,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你婆婆当年也看见过,她让我烧了,说薛建民要是知道了,俊语就保不住了。我没烧,我藏起来了。”

“为什么不报警?”

“报什么警?一张收据能定什么罪?人家说是正常换件,谁能证明?”韩根生睁开眼,望着院墙上爬的丝瓜藤,“苏勇走了,你大着肚子,厂子欠着债。薛建民是恶人,可也是他帮你撑下来的。我要是把他送进去,你跟俊语怎么办?”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秤砣,压在我心口上。

“韩叔,你护了我十多年。”

“护你的人不是我。”他偏过头去,声音忽然低下去,“护你的是薛建民。这十多年,他替你挡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

薛建民替我挡了债主,挡了竞争对手,挡了厂里那些想夺权的老师傅。

俊语半夜发烧,是他开车送医院。

厂子资金链断了,是他拿自己的房子抵押贷款。

十多年,他像一堵墙,替我挡着外面的风雨。

可那堵墙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来的,是苏勇那张笑得露出虎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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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根生是四月初住进医院的。

肺上的老毛病,咳了半个月,痰里带了血丝。

薛建民联系了市里的医院,安排了单人病房,还从家政公司请了个特护,姓赵,四十来岁,手脚麻利,话不多。

我去医院送饭,赵姐接过保温桶,在门口把我拦了一下。

“周阿姨,薛先生说了,病人需要静养,探视时间别太长。”

我往里看了一眼,韩根生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他看见我,手指动了动,嘴唇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我就说几句话。”

赵姐侧了侧身,让我进去,但她站在门边上,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韩根生攥住我的手,掌心滚烫,骨节硌人。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凑近了才辨出几个字。

“柜子……钥匙……”

“什么柜子?”

“老宅……你屋里那个……五斗柜……”

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赵姐走过来,把我的手从韩根生手里抽开:“周阿姨,病人心率太快了,您先回吧。”

我被推到门外,隔着玻璃看见韩根生还在朝我这边望,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搁浅的鱼。赵姐拉上了帘子。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五斗柜。那是苏勇结婚时打的,榉木的,沉得很,上面三个抽屉,下面两扇对开门。韩根生说的柜子,是那个吗?

晚上薛建民来家里吃饭,我把俊语支去厨房洗碗,跟他坐在客厅里。

“韩叔今天怎么样?”

“不太好。”薛建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了,“医生说了,年纪大了,肺上的毛病拖不得。我琢磨着,等出院了直接送养老院,那边有吸氧设备,比老宅方便。”

“他不想去。”

“丽娟,这不是他想不想的事。”薛建民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老宅下个月就拆了,他一个人住哪儿?咱家那套小两居倒是能腾出来,可你总得为俊语想想,他马上要结婚了,那房子是给他准备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念旧。”薛建民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厂里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这是股权转让书,你签个字,我把你那部分先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钱给韩叔看病,剩下的扩产线。等回款了再赎回来。”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我只看清了几个数,股权转让,抵押,自愿。薛建民把笔递过来,笔帽已经拔了,就等我接。

“我考虑考虑。”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行,你慢慢想。不急。”

他走后,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线。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韩根生的话。

五斗柜。

我披了件外套,摸黑去了老宅。

五斗柜还在我以前的卧室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拉开上面三个抽屉,空的。

又拉开下面两扇门,里面塞着旧被面、破棉袄。

我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掏,掏到最后,手指碰到柜底一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翘起来,底下是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已经发脆了。我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盒录音带,一小叠信纸。

信纸是苏勇的字,我认得。

第一页上写着:“丽娟,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厂里的账被人做了手脚,薛建民把设备款转到了他小舅子的公司。我手上有账本副本,藏在老宅墙里。刹车油管的事我怀疑也是他干的,但没证据。如果我出事,你去找韩叔,他知道得比我多。”

我蹲在柜子前,手里攥着那叠信纸,浑身发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苏勇的字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信和录音带塞进内衣口袋,把木板按回去,旧被面胡乱塞回去。

门被推开了,薛建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

“找点旧衣服。”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俊语说想把他爸那件军大衣找出来改改。”

薛建民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从五斗柜移到地上散落的旧物上,又移回我脸上。月光在他眼镜片上反了一下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找到了吗?”

“没。明天再找。”

他侧身让我过去。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他常用的那种檀香皂的味道。

这味道我闻了十多年,今天却觉得呛鼻子。

04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录音带听了三遍。苏勇的声音从磁带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底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

“……薛建民在厂里设了小金库,用假发票套了四十多万。我拍了账本照片,原本藏起来了。还有,我怀疑刹车油管是他让人动的,出事前一天他问过我车的保养情况,问得很细。丽娟,你记住,不管我出什么事,你都要把俊语养大,别跟薛建民翻脸,你翻不过他。等俊语大了,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找韩叔,他知道该怎么办……”

第三遍听完,我把录音带藏进厨房米缸底下,信纸拍照存了一份在手机里,原件塞回了暗格。那半张收据我贴身收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叶超那边我又去了一趟。这回他没躲,蹲在修车棚里,递给我一个油乎乎的塑料袋。

“这是当年换下来的旧油管,我没扔。上面有切割的痕迹,不是自然爆裂。”他搓着手,不敢看我,“周姐,我闺女今年考公务员,政审要查家庭。薛建民拿这个卡了我十多年,我实在扛不住了。你要报警,我作证。”

我把塑料袋收好,问他还记得什么。叶超说薛建民当年是修理厂常客,跟厂里好几个工人都熟,动手脚这种事,给钱就有人干。

“他后来给过我三次钱。第一次是出事之后,第二次是俊语满月,第三次是厂子扩建那年。每次都是现金,用信封装着,不多不少,刚好够我堵上嘴。”

我问他第三次是什么时候。叶超想了想,说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厂里刚拿下一笔大订单,薛建民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拍着俊语的肩膀说“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就好了”。

我当时坐在旁边,还跟着掉了几滴眼泪。

从汽修厂出来,我给韩玮打了个电话。韩玮是韩根生的闺女,在市医院当护士,平时不怎么来往。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韩玮,你爸住院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薛叔跟我说了,让我别操心,他都安排好了。”

“你能不能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午三点下班,让我在医院后门等她。

三点过了一刻,韩玮才来,穿着护士服,头发挽在帽子里,脸色不太好。我们在医院后门的奶茶店坐下,她要了杯热牛奶,两只手捧着杯子,不喝。

“你爸这些年,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薛建民手里?”

韩玮低着头,吸管在杯子里搅来搅去。

“我中专毕业那年,薛叔帮我找的工作。后来我谈了个对象,薛叔说我对象家里条件不好,硬给搅黄了。再后来我儿子上小学,薛叔托人弄进了实验小学。他对我家的事,比我自己都上心。”

“你爸没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一回。前年过年,他喝了两杯酒,跟我说‘你薛叔不是好人,可咱家欠他的’。”韩玮抬起头,眼圈红了,“我问欠他什么,他就再不说了。”

我拿出手机,把苏勇的信翻出来给她看。韩玮看着看着,手指开始抖,热牛奶洒在桌面上。

“我爸知道这事?”

“知道。他藏了十多年。”

韩玮把手机推回来,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奶茶店里的音乐放着什么流行歌,吵吵嚷嚷的,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周姨,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爸那个特护赵姐,是薛建民找的。你能不能帮我盯着点,别让赵姐把你爸的手机收了。”

韩玮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薛建民的车停在楼下,发动机没熄,车灯亮着,照在楼道口的垃圾桶上。

我走近了,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车窗开了一条缝,声音漏出来。

“……嗯,她这几天不对劲,你盯紧点。老东西那边,别让他跟外人接触。月底之前必须签字,签完就好办了。”

我退后两步,绕到单元门另一侧,等他挂了电话上了楼,才从楼道里出来。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米缸里的录音带,五斗柜暗格里的信,叶超手里的旧油管,韩根生没说完的话,苏勇在磁带里沙哑的嗓音。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问问苏勇他妈,我的婆婆苏秀芹。她当年烧过证据,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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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秀芹住在城郊的老干部休养所,八十岁的人了,耳朵有点背,眼睛倒还亮。

我提着水果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听收音机,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妈,我来看看你。”

她关了收音机,上下打量我。“出什么事了?”

我坐到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把苏勇的信和收据摊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很久,手在信纸上慢慢摸,像在摸儿子的脸。

“这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

“韩叔藏的。在老宅五斗柜暗格里。”

苏秀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阳台外面有棵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

“当年苏勇出事之后,薛建民来找过我。”她声音很平,“他给我看了几张照片,是俊语满月酒的,还有你抱着孩子在医院门口等车的。他说,如果我把苏勇留下的东西交出来,这些照片就只是照片。如果我不交,他不敢保证孩子安全。”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布包。

“我烧了一部分。”苏秀芹看着窗外,“苏勇把账本副本藏在老宅墙里,我取出来烧了。但我留了一手,录音带和信我没动,我让韩根生收着。韩根生说,等俊语长大了,等你有能力跟薛建民掰手腕了,再拿出来。”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秀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你那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住,俊语三天两头生病,厂里欠着工人工资。薛建民是狼,可那几年,是这只狼替你把羊圈守住了。”

我低下头,布包上的线头被我抠出了毛边。

“现在不一样了。”苏秀芹把信纸叠好,递还给我,“俊语大了,你也硬气了。韩根生快不行了,他熬了这么多年,就等着有人替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我走的时候,苏秀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她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丽娟。”她叫住我,“薛建民这个人,心细,胆子大,做事不留尾巴。你要动他,就得一次把他按住。按不住,他反过来能把你和俊语都埋了。”

我点头,转身走了。玉兰花的香味追了我一路,甜得发腻。

从休养所回来,我直接去了医院。韩根生靠在床头,氧气管拔了,换成了鼻导管。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韩叔,我去找妈了。”

他点点头,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我凑近了,听见他说:“薛建民……昨天来过了。”

“他说什么?”

“让我签个字……证明苏勇出事那天……精神状态不好……我把他骂出去了。”

韩根生咳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用吸管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丽娟,我撑不了几天了。”他抓着床单,指节凸起,“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苏勇出事那天晚上,薛建民来找过我。他跟我说,苏勇欠他钱,让我别多嘴。我那时候怂,我认了。这十多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苏勇问我,韩叔,你为什么不帮我。”

他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里。

“我对不起苏勇,也对不起你。”

“韩叔,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他喘着气,“薛建民那晚穿的是一件灰色夹克,袖口上有油污。后来那件夹克我再没见过。你去找找,他老宅那间屋的衣柜最上面,有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旧衣服。那件夹克,应该还在。”

我攥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还有,”韩根生看着天花板,声音越来越轻,“薛建民每个月给赵姐多开两千块钱,让她盯着我。我手机被赵姐收走了,你让韩玮想办法给我带个信……”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推开了。赵姐端着药盘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脸色变了变。

“周阿姨,您怎么又来了?薛先生不是说……”

“赵姐。”我站起来,把韩根生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韩叔的药,我来喂。”

赵姐犹豫了一下,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水杯,背对着她,用只有韩根生能听见的声音说:“韩叔,你放心。”

韩根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窗外天阴着,雨点开始往下掉,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

06

韩根生是三天后走的。那天下午我刚从厂里出来,韩玮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周姨,你快来,我爸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韩根生已经进了抢救室。薛建民站在走廊里,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正跟医生说话。看见我,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急,医生在尽力。”

我没理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小窗往里看。韩根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几个护士围着他转。韩玮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哭。

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病人要见家属,周丽娟在吗?”

薛建民往前迈了一步:“我是家属。”

“病人说只见周丽娟。”

薛建民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他侧过身,给我让路。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丽娟,老韩糊涂了,别听他的。”

抢救室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响。韩根生看见我进来,手动了动。我握住他的手,冰凉,像握着一截枯树枝。

他把嘴凑到我耳边,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响。“护了你十多年的那个人……才是当年的真凶……”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顺着床沿瘫坐在地。手腕上被他攥出了红印,火辣辣地疼。

“韩叔……”

“找夹克……灰夹克……在老宅衣柜……”他喘不上气了,胸口一起一伏,“薛建民……他……”

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长鸣。护士冲进来,把我拉开。我看见韩根生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去,落在白被单上,不动了。

薛建民推门进来,站在我身后。他的手搭在我肩上,力气不大,却把我整个人按住了。

“丽娟,老韩走了。”他语气还是那么稳,“该让他休息了。”

我盯着韩根生的脸,他眼睛没闭全,留了一条缝,像还在看我。我伸手给他合上眼皮,指尖触到他的皮肤,还带着一点温。

韩玮扑到床前,哭得直不起腰。薛建民过去扶她,轻声说着节哀。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往外走。

走廊里消毒水味更浓了,混着雨天的潮气。

我走到楼梯间,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护了你十多年的那个人,才是当年的真凶。

十多年前,薛建民帮我办苏勇的丧事,帮我跟债主谈判,帮我守住了厂子。

俊语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整夜,护士以为他是孩子爸。

厂子扩建那年,他把自己房子抵押了,贷出来的钱一分不差打进厂里的账。

这十多年,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

可韩根生不会骗我。他藏了十多年的证据,他咽气前拼着最后一口力气说的那句话,不会骗我。

我掏出手机,给叶超发了条消息:那件灰夹克,你知道什么?

叶超回得很快:薛建民九八年冬天穿过一件灰色工装夹克,袖口有油。

后来没见他再穿。

我听修理厂老赵说,他那天晚上去厂里找过苏哥,两人在车间吵了一架。

那天晚上。苏勇出事的前一晚。

我站起来,擦干脸,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薛建民正跟医生说话,背影笔挺,声音不高不低。他感觉到我出来,转过头,朝我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薛建民,老宅那间屋,你衣柜最上面那个纸箱子,里面是什么?”

他的表情没变,只是眼睛眨了一下。

“旧衣服。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韩叔说想找件旧衣裳带走,我帮他找找。”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拿。”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慢,但一步也没停。身后传来他叫我的声音,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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