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牌店冷气开得足。
我正弯腰给儿子系鞋带,玻璃门外一道灰影子晃了晃。
穿工装的男人攥着拖把,直愣愣盯着我们。
裤脚湿了一片,颧骨凸得厉害。
儿子拽我袖子:“妈妈,那个叔叔怎么哭了?”我抬头,鞋盒差点脱手。
是叶伟宸。
五年没见,瘦得脱了相。
嘴唇哆嗦,往前迈半步又缩回去。
店员喊我结账,我攥紧卡,指甲掐进掌心。
儿子又问:“妈妈你认识他吗?”我没回答,拉起儿子就走。
身后拖把倒地,闷响,压碎的“小舟”追上来。
他为什么哭?
这五年他到底怎么了?
01
叶伟宸升部门经理那天,儿子刚满两岁。
他在酒店请同事吃饭,我和小舟没去。
他说都是工作关系,带孩子不方便。
我信了。
那阵子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总带着酒气和香水味。
我问他,他说应酬。
衬衫领口的扣子偶尔开着,领带歪到一边。
我帮他整理,他躲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那天洗衣服,从他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刷卡单。
某品牌女装,三千八。
日期是上周六,他说在加班。
我把单子拍在餐桌上。
他看了一眼,说是给客户买的礼品。
我问他哪个客户,他答不上来。
厨房里高压锅噗噗响,小舟在客厅摔了玩具,哇哇哭。
我站着没动,他也没动。
那顿饭谁都没吃。
后来我翻了他手机。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微信置顶是个年轻女人头像,备注“小周”。
聊天记录删得干净,但相册里有一张没来得及删的合照。
周香怡,他部门新来的实习生,比我小八岁。
照片里她挽着他胳膊,两人在江边笑。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那天晚上他回来,我还给他盛了汤。
摊牌是在一个周日早上。
小舟被我妈接走了,家里就我俩。
我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照片摊在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头低着。
半晌说了一句:“娅楠,我对不起你。”声音哑着,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周香怡怀孕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地板。
我问几个月了,他说两个多月。
我算了一下时间,刚好是我带小舟回娘家那周。
我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说周香怡想结婚,他不想拖。
我问那我和小舟呢。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说房子存款都留给我,他净身出户。
那天下午他去收拾东西。
衣柜里他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装不满。
小舟的玩具散在客厅地上,他经过时蹲下来,捡起一只小黄鸭,捏了捏,又放回去。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门关上时“咔哒”一声,很轻。
第二天我去民政局等他。
他来了,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夹克。
签字时他手抖了一下,“叶”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
工作人员盖章,递给我们一人一份。
他把自己那份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兜。
出了门他往左走,我往右走。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他已经拐弯了。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接到保险公司电话,说叶小舟的教育金保险到期未续费。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买过。
对方报出保单号,投保人是叶伟宸,受益人是叶小舟,每年缴一万二。
我翻出离婚时他留下的文件袋,里面果然夹着一份保单,缴费记录停在离婚那个月。
后面两年的钱没交。
我以为他忘了,也没去问他。
那时候小舟的托费都快交不上了,我没心思管这个。
后来我才知道,他离婚后第二个月就把工资卡交给了周香怡。保单的事,他大概是真忘了。
02
出租屋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小舟问我为什么不住原来的家了。
我说爸爸搬走了,咱们换个小的。
他似懂非懂,蹲在阳台上看楼下野猫。
房东姓贾,五十多岁,每回来收租都站在门口不进来,眼神扫一圈,说一句“别弄坏东西”。
我在超市做理货员,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
排班经理姓吴,人不错,知道我要接孩子,尽量给我排早班。
一个月两千八,交完房租剩一千五。
我妈从老家过来帮我带小舟,她腰椎不好,抱不动孩子,只能牵着手走。
小舟乖,不闹着要玩具,路过小卖部就多看两眼。
卢瑞英来过一次。
那天我妈带小舟去公园了,我轮休在家洗床单。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我开门,前婆婆站在门口,穿一件墨绿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没进来,站在门槛外说:“娅楠,我知道伟宸对不起你,但你也想想自己有没有问题。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
我没接话。
她又说:“那个姓周的不是好东西,我看不上。但婚都离了,你闹也没用。小舟是我们叶家的孙子,你别拦着不让见。”我说离婚协议写得清楚,他自愿放弃抚养权。
卢瑞英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下楼。
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小舟回来,兜里多了一辆小汽车。
我妈说是公园里一个奶奶给的。
我问长什么样,我妈说六十来岁,穿绿外套。
我把小汽车收进抽屉,没扔。
小舟问为什么不能玩。
我说先放着,以后再说。
叶伟宸离婚后跟周香怡住在城东。
这些事是我后来拼凑出来的。
他拿工资卡里的钱给周香怡租了套公寓,两室一厅,月租四千五。
周香怡辞了工作,说要开美容院。
叶伟宸不懂这行,但周香怡说现在女人钱好赚,一年回本。
他信了。
他把公积金取出来,八万多,全给了周香怡。
又向同事借了五万,说是周转。
周香怡拿了钱,美容院没开起来,说选址没谈拢,钱先放着。
叶伟宸也没多问。
那时候他还在上班,工资到手一万出头,每月给周香怡八千,自己留两千吃饭坐车。
他以前抽二十块的烟,后来换成十块的。
我妈说在菜市场见过他一次。
他一个人,提着一袋青菜和几个馒头,排队结账时低着头。
我妈没叫他,他也没看见我妈。
我妈回来跟我说,人瘦了一圈,衣服皱巴巴的。
我嗯了一声,继续叠衣服。
小舟在旁边拼积木,抬头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去外地工作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拼。
03
彭欣怡是我在超市认识的。
她来买拖把,我帮她搬了两箱到车上。
她问我做不做家政,她公司缺人。
我说我没经验。
她说手脚麻利就行,按小时算钱,比超市强。
第二天我去了。
第一单是擦玻璃,雇主家三十楼,我站在窗台上腿发软,但擦完三面落地窗,拿到一百二。
彭欣怡递给我一瓶水,说干得不错。
后来我每周去三天,慢慢有了固定客户。
有个客户姓董,家里老太太瘫痪在床,我帮着翻身擦洗,董姐很满意,给我介绍了三个邻居。
彭欣怡说要不你专门做这块,老人陪护单价高。
我报了个月嫂培训班,晚上等小舟睡了看视频课,做笔记。
小舟有回半夜醒了,看见我在台灯下写字,问我妈妈你也要上学吗。
我说是啊,妈妈也要学习。
那年冬天,小舟在托儿所被小朋友推了一把,膝盖磕青了。
老师打电话让我去。
我到的时候小舟坐在小板凳上,眼泪汪汪。
推他的小男孩站在旁边,家长还没来。
小舟看见我就扑过来,说那个小朋友说他没爸爸。
我蹲下来抱住他,他趴在我肩膀上哭,热乎乎的眼泪淌进我脖子里。
晚上回家我问他,谁说的。
他说是班里一个男孩,姓贾。
我说下次他再说,你就告诉他,你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等你长大就回来。
小舟问我,真的吗。
我点点头。
他信了,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楼下路灯昏黄,有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
我想起叶伟宸离婚前一个月,有次小舟发烧,他半夜开车去买退烧药。
回来时头发被雨淋湿了,药盒揣在怀里,一点没湿。
那是他最后一次半夜出门。
叶伟宸的债是慢慢垒起来的。
周香怡说美容院要追加投资,他又借了三万。
同事开始躲着他,他找大学同学借,人家没借,但把消息传给了另一个同学。
一来二去,圈子里都知道他为了小三欠了一屁股债。
他不敢跟家里说。
卢瑞英那时候还觉得儿子有本事,逢人就说伟宸在城里做大生意。
他身体出问题是在离婚后第三年。
单位体检,查出转氨酶偏高,医生让他复查。
他没去。
周香怡说肝病要花大钱,现在美容院刚起步,钱不能动。
他自己去药店买了点护肝片,吃了两个月。
后来开始疼,右肋下面隐隐地疼,他就用热水袋敷。
再后来脸发黄,同事问他是不是没睡好。
他说最近累。
那年年底,美容院也没开起来。
周香怡说合伙人跑了,钱打了水漂。
叶伟宸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哭,说被人骗了。
叶伟宸信了。
其实那时候周香怡已经在外面欠了赌债,她根本没打算开美容院。
叶伟宸给她的钱,一多半还了赌债,剩下的买了包和首饰。
这些事叶伟宸直到最后才知道。
04
我和彭欣怡注册公司是在离婚后第四年。
她出六成,我出四成,法人写她。
我说为什么,她说你带着孩子,名下有公司影响低保和廉租房。
我想了想,同意了。
公司叫“欣怡家政”,彭欣怡说她名字在前面,好记。
我们租了间小办公室,招了六个阿姨,我管培训和派单,她管市场。
那年夏天,我们接了个大单,给一个新楼盘做开荒保洁。
两百多套房子,工期一个月。
我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
小舟放暑假,我妈带着。
他学会了自己泡方便面,还知道给我留一碗,用盘子扣着。
有次我回来,面坨了,他还坐在桌边等我。
我说你先吃,他说妈妈不回来我不吃。
那天我蹲在门口换鞋,背对着他,眼泪掉在鞋面上。
没让他看见。
第四年秋天,我按揭买了套二手房,六十平,两室一厅,带学区。
搬进去那天小舟在客厅跑来跑去,说妈妈我们有家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小区里种着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一阵一阵的香。
我想起五年前离婚时,叶伟宸说房子存款都留给我,其实存款只有八万,房子还有贷款。
他把车开走了,那辆车后来被周香怡卖了。
卢瑞英来过一次电话。
那天晚上十点多,小舟睡了。
她声音不像从前那么硬,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伟宸最近不太好,问我能不能让小舟跟他通个电话。
我说小舟睡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改天吧。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小舟两岁前的照片,叶伟宸抱着他,两个人都笑。
我看了两分钟,退出来,删了那张。
叶伟宸查出肝硬化是在离婚后第四年冬天。
这次他去了医院,因为肚子胀得厉害,鞋都穿不上。
医生让他住院,他问多少钱,医生说先交五千。
他卡里只有八百。
他没住,开了点药回家。
周香怡那天没在家,后来他说是去打牌了。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周香怡回来问他什么时候去上班。
他说请假了。
她没再问。
第五年开春,催债的电话打到了周香怡手机上。
她这才知道叶伟宸在外面借了那么多。
那天晚上两人吵了一架,邻居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周香怡在哭,叶伟宸蹲在墙角。
警察问怎么回事,周香怡说没事,夫妻吵架。
警察走了以后,周香怡收拾东西。
叶伟宸问她去哪儿,她说出去几天。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手机关机,微信拉黑。
叶伟宸去她老家找,她父母说不知道。
他这才发现,自己连周香怡的身份证号都背不出来。
周香怡走后第三天,叶伟宸把公寓退了,搬进城中村一间月租六百的平房。
他找了一份保洁的工作,在城南商场。
每天穿灰工装,推着拖把桶,从一楼拖到四楼。
主管姓韩,五十多岁,脾气大,嫌他动作慢。
他不知道韩主管嫌他,是因为他脸黄得吓人。
05
那天是周六。
小舟数学考了一百分,我答应带他去买双运动鞋。
他挑了半天,看上一双带闪灯的,三百多。
我说行,让店员拿码。
小舟坐在凳子上试鞋,脚伸进去踩了踩,灯闪起来,他笑得眼睛弯弯。
我正弯腰给他系鞋带,玻璃门外一道灰影子晃了晃。
我抬头,鞋盒差点脱手。
他瘦得脱了相,工装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细脖子。
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窝深陷。
他就那么站着,嘴唇哆嗦,往前迈半步又缩回去。
小舟拽我袖子:“妈妈,那个叔叔怎么哭了?”
我攥紧卡,指甲掐进掌心。
叶伟宸抬起手,像是要推门,又垂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拉起小舟往收银台走。
小舟回头看了一眼,问:“妈妈你认识他吗?”我没回答。
店员扫码,滴的一声。
我签字时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身后拖把倒地,闷响。
然后是一声压碎的“小舟”,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没回头。
出了店门,小舟又问了一遍。
我说不认识。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新鞋,灯还在闪。
走到扶梯口,我下意识回头。
叶伟宸站在店门口,拖把横在地上。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脸。
商场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安静。
扶梯往下走,他越来越小。
小舟拽我:“妈妈你手好凉。”
那天晚上小舟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
新鞋放在鞋柜上,灯还在一闪一闪。
我翻出手机,找到卢瑞英的号码。
响了五声她才接,声音哑着,像是也哭过。
我问她叶伟宸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声音放得很低很慢,每一个字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好像被人一下子抽空了。
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然炸响——
这.....
怎么可能?!
“娅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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