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桌上,婆婆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声音拔得老高:“看看佳琪,每月往家里交三千块,你们呢?”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丈夫在桌下按住了我的膝盖。

我咽下那口饭,没吭声。

这已经是第五年了,年年如此。

饭后婆婆让我帮她念记账本上的数,说眼神不好看不清小字。

我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一行行念着,念到中间时声音顿住。

合上本子那一刻,我冷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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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夜饭的鱼还剩半条,婆婆林玉珍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那声响比外面零星的炮仗还脆。

“看看佳琪,每月往家里交三千块,你们呢?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一分钱没见着。”

我筷子尖刚夹起来的肉丸子滑回碗里,滚了两圈。这是第五年了,年年除夕,年年这句话。

陈俊熙在桌下按住了我的膝盖。他的手心有点潮,热烘烘地贴着我的裤子。我咽下那口饭,没吭声。

大伯陈俊宇低头扒饭,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公公陈建军端着酒杯,眼睛看着电视里的春晚,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许佳琪坐在婆婆左手边,低着头笑了一下,手指在碎花桌布上画圈。她的指甲新做的,亮晶晶的。

“妈,吃菜。”许佳琪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婆婆碗里,声音又软又轻,“海瑶也不容易,超市站一天脚都肿了。”

婆婆哼了一声,鱼肚子肉在嘴里嚼得吧唧响。

“你站着收钱能有多累?佳琪跑保险,风吹日晒的,那才叫辛苦。”

我没接话。从嫁给陈俊熙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里,许佳琪是朵花,我是根草。

陈俊熙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碗边,意思是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永远用这些小动作安抚我,永远不当面替我说一句话。

年夜饭散场,我帮着收拾碗筷。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朝客厅喊:“佳琪你们早点回去,明天还要去你妈那边呢。”

转头对我说:“海瑶你把碗洗完,来我屋里一趟,有个事。”

我嗯了一声,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指关节被冻得发红。许佳琪穿外套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拉链拉上,又拉下,再拉上,折腾了好几回。

等我擦干手走进婆婆卧室,她正坐在床边翻抽屉。老式五斗柜,最上面那层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乱七八糟堆着药盒子、老花镜、几卷毛线。

“眼睛不行了,你帮我念念这个。”她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磨得边角都起了毛,“你爸每个月给我多少钱,我记不清了,你念给我听听,我看看对不对得上。”

本子递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翻开第一页,是婆婆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板板正正,像是怕人看不清楚。前面几页都是日常开支,买菜买肉、水电煤气,几块几毛记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初三,白菜三斤,四块二。”

“初五,猪肉两斤,二十八块。”

婆婆在旁边嗯嗯点头:“对的对的,你继续。”

我翻到后面。笔迹渐渐不一样了,有些是圆珠笔,有些是铅笔,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翻到最近一年那一沓,我的声音停住了。

“给佳琪四千五。”

我顿了顿,念了下一行。

“佳琪交来三千。”

这两行字挨在一起,日期是同一天。我的手停在纸页上,纸边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遍。婆婆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继续往后翻,几乎每个月都是这样,先是“给佳琪四千五”,隔一行就是“佳琪交来三千”。从去年正月一直到腊月,十二个月,月月如此。

我的呼吸变浅了。纸页上的字开始有点模糊,我眨了眨眼。

再往后翻一页,一行小字夹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中间:“俊熙两千”。

日期是每个月十号,陈俊熙发工资的第二天。这个数字我太熟悉了,每个月他工资少的那两千块,我终于知道去了哪里。

婆婆还在旁边催:“念啊,怎么不念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本子快用完了,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底下用圆珠笔重重划掉了一行。划痕很深,力透纸背,但底下的字还是能辨认出来。

“瑶瑶嫁妆三千。”

日期是八年前,我嫁进陈家的那个月。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行字在我眼前一跳一跳的。

八年前我妈塞给我的那个红包,红纸包着三千块,说“闺女,这是妈给你的压箱底钱,别让婆家看轻了”。

婚后第三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你们年轻人大手大脚,这钱妈帮你们存着,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我那时候傻,真以为她是好意。

婆婆见我不出声,伸手过来要拿本子:“看不清就算了,我自己慢慢看。”

我把本子合上,没给她。

“妈,”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佳琪每个月交的三千,是您先给了她四千五?”

婆婆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错愕,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胡说什么?”她伸手抢本子,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在我手背上刮出一道白印,“拿来!”

我没松手。

“您给佳琪四千五,她交回来三千,那剩下的一千五呢?每个月一千五,一年就是一万八。妈,这一万八去了哪儿?”

婆婆猛地站起来,五斗柜上的毛线团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门口。

“你翻我东西?你算什么东西翻我东西!”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外面客厅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我听见陈俊熙的脚步声往这边来。

婆婆突然压低了嗓门,凑近我,嘴里喷出的热气打在我脸上:“魏海瑶,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那钱是我自己的,我想给谁给谁。”

我看着她那张涨红的脸,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然后我笑了。声音不大,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冷笑。

“妈,您自己的钱?”我把本子举起来,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给佳琪”和“佳琪交来”两行字,“那您跟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卧室门被推开了,陈俊熙站在门口,身后是公公陈建军。

“怎么了?”陈俊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

婆婆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拍着大腿哭起来:“你媳妇翻我东西啊!我让她帮我念个数,她翻我账本子啊!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受这种气啊!”

陈俊熙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本子。

我把本子递给他,指着那一页。

他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电视里的相声。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02

八年前我嫁进来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掉眼泪。

她说:“瑶瑶,陈家条件一般,你去了别嫌弃。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只要俊熙对你好就行。”

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包,红纸包着三千块钱,是她在服装厂踩了三个月缝纫机攒下的。她说这是压箱底的钱,让我自己收好,别傻乎乎全交出去。

婚后第三天早上,婆婆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我们屋,坐在床沿上跟我唠家常。

从陈俊熙小时候尿床讲到邻居家儿媳妇不懂事,绕了一大圈,最后说:“你们年轻人不会管钱,这钱放妈这儿,妈帮你们存着。以后生孩子、买房子,哪样不要钱?”

我那时候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不。三千块,我连红包皮都没拆,就递到了婆婆手里。

这一递,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从来没问过那笔钱,婆婆也从来没提过。

有时候想起我妈那双被缝纫机针扎得全是针眼的手,心里堵得慌,但想想也就算了。

三千块,就当孝敬老人了。

陈俊熙是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下来小腿肿得像萝卜,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家里开销全靠这点钱撑着。儿子陈子轩的学费、书本费、校服费,样样都得算计着花。我自己的衣服三年没添过新的,穿来穿去就那两件换洗。

陈俊熙每个月工资到账,雷打不动少两千。我问他,他说是“给妈的补贴,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想着也是,老人嘛,给点就给点。

可我没想到,他给的两千,和我妈给我的三千,最后都流进了同一个方向。

发现账本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陈俊熙也没睡。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终于开口:“海瑶,这事我明天去问妈。”

“问什么?”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问她为什么拿我嫁妆钱给大哥交押金?还是问她为什么把咱俩给的钱转手贴给大嫂?”

他不说话了。黑暗里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知道他在忍着。

“俊熙,你大哥当年辍学供你读书,你觉得亏欠他,我不说什么。但你妈拿我的嫁妆钱去填你大哥的窟窿,这事我不能装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挤出来的,“明天我去问。”

第二天一早,许佳琪来了。

她没进门就哭,站在楼道里,声音从门缝钻进来:“妈,您别这样,都是我的错。”

我打开门,她红着眼睛站在外面,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发乱糟糟的。婆婆跟在她后面,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了她几百万。

“进来吧。”我侧了侧身。

许佳琪坐在沙发上,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婆婆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像是在护着她。

陈俊熙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公公陈建军坐在单人沙发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海瑶,”许佳琪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你别怪妈,这事都怨我。”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说。

她娘家弟弟在县城买房,首付差两万。

她手头紧,偷偷从家里拿了钱,想等年底发了奖金再补上。

婆婆查账发现了这个窟窿,把她叫到屋里,给了她两条路:要么把这事告诉陈俊宇,让她在婆家待不下去;要么配合演一出戏。

“妈说,让我每个月从她那儿拿四千五,交回来三千,账面上好看。”许佳琪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这样你爸查账的时候,能看出家里开销大,不会多想。”

我听着,指甲又掐进了掌心。

“那剩下的一千五呢?”我问。

许佳琪低下头,不说话了。

婆婆接过了话头,声音冷冰冰的:“那一千五,我贴补给俊宇了。他店里周转不开,进货款都付不上。怎么,我当妈的帮衬一下大儿子,还要跟你汇报?”

“那我呢?”我看着婆婆,“我妈给我的嫁妆钱,您拿去给大哥交押金,跟我汇报了吗?”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公公陈建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够了。”

他站起来,看了婆婆一眼:“玉珍,那本子我早就看过。你每月从家用里挪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你心里有数。可你拿海瑶的嫁妆钱,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婆婆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老头子你……”

“我什么我。”公公的声音沉沉的,“这房子当年俊熙出了五万,你忘了我没忘。那五万还是海瑶从她娘家借的,对不对?”

我愣住了。

那五万,是当年买房时我妈从亲戚那里凑的。婆婆说算借的,以后还,后来再没提过。我也没催过,想着是一家人。

陈俊熙转过身来,脸色发白,看着婆婆:“妈,买房那五万,是海瑶娘家凑的?”

婆婆不看他,眼睛盯着地面。

“是又怎么样?”她的声音虚了,“你大哥那时候也出了钱的。”

“大哥出了多少?”陈俊熙追问。

婆婆不说话了。

公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慢慢戴上,又慢慢摘下来。

“俊宇出了五千。”他说,“剩下五万,是海瑶娘家出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许佳琪捂着脸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婆婆坐在沙发上,胸脯一起一伏,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陈俊熙的声音,一字一句,从来没有过的硬气。

“妈,分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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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分家两个字一出口,婆婆就炸了。

我隔着门板听见她尖着嗓子喊:“分家?你有什么资格分家?房子写的是我和你爸的名字!你给我滚出去!”

陈俊熙没吭声。

公公说了句:“房子是咱俩的名字不假,但钱是谁出的,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我清楚!我养他这么大,他出点钱不应该吗?”

“那海瑶娘家的五万呢?”公公的声音不紧不慢,“也是应该的?”

婆婆的声音小了下去,变成那种又哭又闹的腔调:“你们爷俩合起伙来欺负我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疼了一下,但没心里疼。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安静了。

门被敲了两下,陈俊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海瑶,开门。”

我站起来,拧开门锁。

他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身后客厅里已经没人了,许佳琪和陈俊宇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公公也不在。

茶几上放着那本牛皮纸账本,旁边是婆婆的一串钥匙。

“妈去大哥那边了。”陈俊熙说,“爸回屋了。”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账本拿起来,一页一页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涂改的痕迹,那些被划掉的字,每一笔都是八年来的账。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划掉的“瑶瑶嫁妆三千”还在。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搁在茶几上。

“俊熙,那五万,是我妈从三个舅舅那儿凑的。”我说,“当时妈说算借的,我想着一家人,写不写借条无所谓。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他坐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不傻。”他说,“是我傻。”

那天晚上公公把我们叫到他屋里。他从衣柜顶上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几张借条。

“这是家里这些年的积蓄,”公公把存折摊在床上,“不多,八万块。房子值个二十来万,但一时半会儿卖不掉。”

他看了我一眼:“海瑶,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

“爸,房子您和妈住着,我们不要。那八万,我们拿五万,剩下的您留着养老。以后您和妈的养老,大哥那边承担七成,我们承担三成。”

公公点了点头,没还价。

“那五万呢?”他指的是我娘家的钱。

“那五万我不要了。”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公公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以后家里的账,我来管。每个月该给您的养老钱,我按时给。但不能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走账。”

公公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行。”他说。

从公公屋里出来,陈俊熙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还是有点潮,但比年夜饭那天暖和多了。

“海瑶,对不起。”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映着客厅那盏昏黄的灯,亮亮的。

“你对不起我什么?”

“这八年,我每个月给妈两千,从来没跟你说过实话。我以为她真的是自己用,没想到……”

“你是个孝子。”我打断他,“我不怪你。但以后有什么事,你得跟我商量。”

他使劲点头。

正月初八那天,分家协议签了。婆婆没来,许佳琪也没来。大伯陈俊宇倒是来了,坐在角落里抽了半包烟,最后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字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弟妹,”他的嗓子有点哑,“这是五千,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没接。

“大哥,钱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看着我。

“以后别再让妈替你做这些事了。她六十多岁的人了,经不起折腾。”

陈俊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缩了回去,信封攥得紧紧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04

搬出陈家那天是正月十二。

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装衣服被褥,一个纸箱装锅碗瓢盆,陈子轩的书包和玩具塞在一个蛇皮袋里。陈俊熙借了辆面包车,跑了两趟就搬完了。

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墙皮有点脱落,但阳光好,上午十点太阳就能照进客厅。

陈子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高兴得不行:“妈,这个房间是我的吗?我可以贴奥特曼吗?”

“可以。”我把窗户推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隔壁做饭的油烟味。

陈俊熙从楼下搬上来最后一趟东西,满头大汗。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忽然说:“海瑶,这房子挺好的。”

“嗯,挺好的。”

“比家里好。”

我知道他说的“家里”是哪个家。

搬出来之后日子反而顺了。

陈俊熙换了份市内短途货运的活,工资少了一千多,但每天能回家吃晚饭。

我在超市升了领班,每个月多三百块。

陈子轩转学到新学校,老师说他成绩跟得上。

每个周末,陈俊熙会带着陈子轩去看爷爷奶奶。

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婆婆见了我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不再提钱的事了。

公公每次看到我来,会从里屋拿出水果或者零食塞给陈子轩。

三月的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十几个鸡蛋,还有一把蒜苗。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给子轩吃。”

我拎起袋子,蒜苗根上还带着泥,鸡蛋上面粘着几根鸡毛。

陈俊熙晚上回来看到鸡蛋,问谁送的。

“你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养了十几只鸡,以前从来舍不得给人。”

我没说话,把鸡蛋收进冰箱。

四月底,许佳琪来找过我一次。

她约在超市旁边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角落里等我下班。

“海瑶,”她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搅着杯子里的珍珠,没接话。

“那件事之后,俊宇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我不该拿家里的钱贴补娘家,更不该瞒着他跟妈做那些事。”

她低头吸了一口柠檬水,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我弟那两万,我已经还清了。从我的工资里扣的,每个月扣两千,扣了十个月。”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当时真的没办法,妈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事捅出去,俊宇知道了肯定跟我离婚。”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俊宇说?”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可恨。

一个被婆婆拿住把柄的儿媳妇,一个想帮娘家弟弟又没本事的女人,说到底跟我一样,都是被那本账本困住的人。

“佳琪,”我把柠檬水推到她面前,“以后有事直接说,别走弯路了。”

她使劲点头,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五月,公公来家里吃饭。

他一个人来的,拎了瓶酒,说是老家亲戚送的。陈俊熙炒了四个菜,我们仨坐下来吃。公公喝了两杯,脸有点红,话比平时多。

“你妈最近在家老念叨子轩。”他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她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