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的灯亮着,我跪在床边,手指卡在抽屉缝里。牛皮纸袋攥在手心,纸面被汗水浸得发软。
“委托协议”底下是母亲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每月五万五,存到叶婉清名下。
三年为期,期满备好嫁妆。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她走前最后的心事。
董骏驰的声音隔着门板落进来:“叶阿姨,爸爸说他后悔了。”
手机亮了。董俊迈发来消息:明天的事,你能来吗?
01
董俊迈宣布订婚那天,我正蹲在地上擦书房的踢脚线。
抽屉里少了根笔,我没在意。
等我一抬头,他就站在门口,公文包换成了手包,领带换了条新的。
他说下班前要在会上说件事,让我也去听一下。
我说地板还没擦完呢。
他没接这个话茬,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刚拖过的地砖上,留下两枚浅灰色的印子。
我就这么穿着一身沾了洗洁精的旧T恤,站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听他说:“下月中旬,我和陈玫医生订婚。”
会议室里静了有两三秒。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朝我这边飘过来。
我一时间没弄明白他们为什么看我。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董俊迈已经合上记事本回办公室了。
走廊尽头他的背影很直,没回头。
我那天收拾完书房已经快十一点了。
董骏驰在客厅写作业,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把头从作业本里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跟这个十岁的男孩之间隔着三年多的相处,我们同桌吃饭、同看电视、他生病我整夜守着,偏偏谁都不主动提那三个字。
我打算回屋拿行李箱收衣服。
搬进这个家的时候带了三只箱子,走的时候应该和来的时候差不多。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又愣了下,书桌最底下那格抽屉开了条缝。
董俊迈的书房我是每天擦的,哪格抽屉松哪格抽屉紧我比他还清楚。
今天下午那格抽屉是合严实的。
我蹲下身拉开抽屉,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袋,边角磨出了毛。
纸袋没有封口,线绳只是松松地别着。
我拆开绳线,抽出里面几页纸,最上面那页印着四个字:委托协议。
我刚看了一眼,客厅里传来董骏驰的声音:“叶阿姨!我那道题不会算!”
我把纸塞回去,合上抽屉,应了一声。那晚我睡得很浅,纸上的字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像水底的倒影,怎么也捞不起一个完整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送董骏驰上学,他上了车又跳下来,隔着车窗跟我说:“叶阿姨,我爸昨天晚上在阳台站到两点多。”
我没接话。董骏驰又补了一句:“外婆说,爸爸要结婚是因为她逼的,不是为了……反正不是他想的。”
他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背著书包跑进校门,红领巾甩在肩上一荡一荡的。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孩子的话只说了一半。
回到公司,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份文件,说是董总让转给我的。
我拆开看了一眼,是订婚请柬的内页,手工纸上印着烫金的花纹。
陈玫两个字排在他名字的旁边,工工整整的。
我攥着请柬在走廊里站了有一会儿,拐进茶水间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喉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反而更沉了。
下班前我接到了彭浩的电话,约我晚上谈一下董俊迈的事。
彭浩是董俊迈的合伙人兼财务,平时见到我客气得很,叫嫂子。
这次电话里语气不对,说想单独坐一坐,别告诉董俊迈。
晚上七点半我到了彭浩说的那家小馆子。
他替我拉开椅子,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没拐弯子,直接说:“叶婉清,你妈当初签那份协议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手里的筷子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我说不清楚,他也没追问。他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协议里头有些条款,搁谁身上都难扛。”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里,董俊迈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
我认得出来,就是我从抽屉里见过的那只。
他抬头看我,眼里很平静:“你动过抽屉了?”
02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我还没搬进董俊迈的家。
那时候我在城东一家茶楼当领班,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熄灯。
母亲查出尿毒症晚期的时候,我在更衣室里蹲了整整一刻钟,出来换上笑脸继续给客人上茶。
董俊迈是那家茶楼的常客,每周来两三次,点一壶铁观音,坐在靠窗的位置。
有一回他买单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脸上那个表情,搁谁都看得出家里出事了。”
我敷衍了两句,他就没再问了。
过了几天,他再来的时候放了一只信封在桌上,让我拿回去看看。
信封里是一份协议草案,甲方是他,乙方是我母亲,条款写着每月汇入五万五,为期三年,乙方需要提供日常家务料理及生活照应。
我把信拿回家,母亲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我叫到床边,说:“婉清,妈想跟你说点事儿。”
她说董俊迈这个人她打听过了,早年妻子出车祸走了,一个人带儿子过了五年,生意做得不算小,名声也不差。
“这份协议妈不觉得是坏事。”她停了一会儿,“钱是一回事,你要是能借这三年看清楚一个人,妈就踏实了。”
我说妈你怎么尽说这些。她没回话,管我要了纸笔,在协议草案末尾添了几行字。我问她写了什么,她说你别管,妈自己心里有数。
两周后董俊迈约我在茶楼见了面。
他把签好字的协议推过来,我看见甲方乙方两处签名,还有母亲那行歪歪扭扭的附注,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成细细的绒毛。
他开口说:“叶婉清,你父亲当年在工地上推了我一把。他不是没机会跑,是把那几秒钟让给我了。”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得从喉咙里碾过去。
我没有见过父亲出事那天的样子,母亲也从没跟我细说过。
我只知道父亲在我六岁那年没了,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家里始终摆着一张黑白照片。
董俊迈说这个渊源的时候,我低头看着协议上那几行字,心里乱的理不出个头。
他补了一句:“钱是我该给的。你妈不肯白要,说要立个字据。”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妈是个有骨气的人。”
那个秋天,我搬进了董俊迈家。
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董骏驰那会儿刚上小学二年级,站在走廊里看着我搬行李,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像在隔着一层冰面打量人。
董俊迈说:“叫叶阿姨。”董骏驰抿着嘴没叫,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搬进去第三天,我收到了第一笔入账,五万五。短信弹出来的瞬间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串数字沉得像块石头,压在胃里翻不动。
那一年,母亲转到了更好的医院,治疗方案也换了。我第一次觉得钱这个东西,真的可以撑住一条命。
03
三年下来,我跟董骏驰从对峙到熟络,花了大半年。
最初他是不搭理我的,后来有一次他发高烧,董俊迈在外地赶不回来。
我守了他一整夜,退烧贴换了好几回,用酒精棉给他擦了手心脚心。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攥住我的手,叫了一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退烧后他醒过来,看见我靠在床边打盹,没说话,把我搭在床沿上的外套轻轻拉起来给我盖上。他以为我睡着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从那天起,董骏驰慢慢变了,放学回来会主动跟我说学校的事,什么数学考了九十八,什么同桌偷看他的作业本。
我做饭的时候他就趴在厨房门口看,偶尔问一句“叶阿姨,你今天做糖醋排骨吗”。
董俊迈对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从来不多说什么。
他每个月五号准时给我转账,一天不差,也从来不问我钱花到哪儿了。
他给我买了过冬的羊绒围巾,放在我门口,没有落款。
我生日那天他在外地出差,让花店送来一束百合,卡片上只写了两个字:顺遂。
我一直留着那张卡片,夹在日记本里。
公司里的人喊我嫂子,我没有纠正过,他也没有。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悬着,始终没有人往底下添一根柱子。
有一回我心血来潮做好了一桌菜等他回来,他进门看见满桌的碗筷,愣了一下。
我问他要不要尝尝,他说吃过了,在应酬。
说完就进了书房,门关到一半,折回来补了一句:“菜留着我明天热了当早饭。”
门合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些渐渐凉下去的菜,拿筷子夹了一口放嘴里,觉得有点咸。
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叶婉清,你到底在等什么?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水,路过书房门口,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
他说:“彭浩,账上的款子你先挪一挪,协议那边不能断。”我站在那门口,听得不太真切,但“协议”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耳朵里。
我推门进去问他什么协议。他正坐在台灯底下,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来,手边摊着几张纸,唰地一下合上了:“没什么,公司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他别开眼睛,起身去关灯。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在书房待了很久,灯一直亮到凌晨。
再后来我试着翻过他的抽屉,每次都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那只牛皮纸袋,我是他宣布订婚那天才见到的。
到了第三年开春的时候,我母亲的身体各项指标突然好了许多。
医生说她要是保持这个状态,甚至可以考虑换肾方案再评估一次。
我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点头说好,语气里却没什么波澜。
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我妈出院那天,董俊迈亲自开车来接。
他扶着我妈的胳膊,把她扶进车后座的时候,我看见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像是通了什么我永远都插不进去的暗语。
04
我妈的好转只维持了四个月。
那年夏天,她的各项指标再次恶化,医生下了最后通牒。
肾源排队遥遥无期,她的身体状况已经等不起了。
我请了长假在医院守着。
董俊迈安排了护工,每天下班后赶过来,在病房门口探一眼。
我妈见他来了总会让他坐下说两句话,大多数时候他们也不多聊,就干干地坐着。
有一次我给我妈削苹果,她在半睡半醒间突然开口:“婉清,妈给你留了一封信。”
我问她信在哪儿。她笑了下,“在你自己心里。”
我以为她说胡话。我妈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我手背上,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敢爱敢要,这四个字妈欠了你爸一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向窗台外面,天边的云一层叠着一层,像皱了的床单。
我没听懂,又好像是懂了一点。
我攥着她的手,觉得她手心的温度凉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那个星期天下午,母亲走了。
董俊迈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还攥着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走进来,蹲下去,握了我妈的手,好半天才松开。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眶红了一圈,但他死活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有我。”
这两个字,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是说在葬礼上主持后事有我,还是说以后的日子有我?
我当时没有力气去分辨,只记得他穿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肩膀那块洇了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他背过身去擦泪时蹭的。
母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董骏驰跟着来了,穿了一身黑色小西装,站在灵堂门口冲我鞠了个躬,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叶阿姨,你别难过,以后我罩着你。”我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孩子长大了。
董俊迈站在他身后,没有拦他,也没有纠正他。
葬礼后的第三天,我回老屋收拾母亲的遗物。
木箱子底层有一只旧铁盒,里面放着父亲的遗照、一本存折、一本旧本子。
存折打开看了一眼,余额七万八千块钱。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还攒着这一笔钱,一直没动过。
旧本子里是一笔一笔的账,从我六岁那年开始记的,每一笔钱花在哪儿、剩多少,写得工工整整。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婉清,妈走了以后你可别学我,一辈子连个‘喜欢’都没敢说出口。”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翻滚着说不清的东西。
回城之后,我在董俊迈家住了下来。
日子看起来和三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他还是每月五号雷打不动地转账。
我还是负责打理家务、接送董骏驰。
可是那个夏天过完之后,我明显感觉到他待我有些不一样了。
他加班晚了会发条消息说“别等门”,但其实他每次都自己带了钥匙。
他出差回来会给我带礼物,不贵,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有一回是一条丝巾,有一回是一盒本地特产的点心。
他从来不解释这些东西的来路。
有一次董骏驰在饭桌上问他:“爸,你什么时候跟叶阿姨结婚?”董俊迈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也跟着低下头去,把那根青菜夹了一整分钟,没放到嘴里。
就是那个晚上,我听见他在书房里翻纸的声音。
第二天我擦桌子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展开一看,是打印出来的订婚请柬的草稿。
他的名字旁边还是空白的。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没过多久,那天就来了。
05
我蹲在书房的地板上,手里捧着那只牛皮纸袋。
纸袋里一共四页纸,第一页是协议正文。我一行一行地看,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甲方:沈玉莹。乙方:董俊迈。兹因甲方之女叶婉清自即日起入住乙方家中,提供家务料理、日常照应,乙方按月支付五万五千元整。其中五千元整作为甲方医疗费用,五万元整以叶婉清个人名义存入专用账户,作为其日后婚嫁之蓄备。”
第二条:“三年期内,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叶婉清表达超出雇佣范围之感情。”
第三条:“三年期满,若叶婉清尚未婚配,乙方须以甲方名义为其备妥嫁妆一百万元整。”
最后一行,母亲的笔迹,歪歪斜斜的,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的:“三年后你若愿意,就替妈陪她过一辈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干得发疼。
原来这三年,每一笔入账都是母亲替我谈好的价格。
五千是她的命,五万是我的未来。
他付的是救命钱,守的不过是一份承诺。
我算什么?
一件被托付的物件,一个需要安顿的后事。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腿发软,一屁股跌在椅子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董俊迈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牛皮纸袋上。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移开眼睛。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
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订婚前一天让我看见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说:“抽屉是你自己开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把它放在这里。”
他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中间像隔了一整条江。
我攥着那几页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协议举到他眼前:“董俊迈,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三年,你每个月汇的那五万五,是你自己的钱,还是你东拼西凑借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回答。但那一瞬间的犹豫,我看见了。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他没有开灯,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那盏壁灯的光斜斜地映在地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很大一处空白。
“订婚的事……”他开口了,语气很低,“是真的。”
我心里那截线一下子绷断了。我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协议纸飘下去,落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转身走了出去。
06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也没收拾行李。
我一个人坐在客房的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董骏驰发来一条语音:“叶阿姨,你怎么没送我上学,我自己走去的。”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董俊迈,拖拖拉拉地半天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裹着一件灰色长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
陈玫。
她冲我点了下头,像是早就料到我还在家。
“能进来坐坐吗。”她说。
我侧身让开了道。
陈玫进了门,扫了一眼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去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陈玫说:“我跟他商量过,订婚的事,让我们来谈谈。”
我看着她的眼睛。
陈玫的眼里没什么敌意,反而很坦然。
她说:“我跟许婷婷是大学室友,她走了以后我帮着他跑过一阵子的医院。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只有一条:欠了别人的,永远不知道怎么还。”
我问她:“那订婚呢?你嫁给他,算帮他吗。”
陈玫扯了下嘴角,那表情像是一个成熟的人在打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你知道吗,董俊迈从来没跟我求过婚。订婚的消息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他放完消息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说:‘陈玫,麻烦你帮我演一场戏。’”
我感到震惊。
陈玫接着说:“他说他试过按协议来。三年期满,你妈说的陪一辈子,他想做。但他不确定你是真的愿意跟他过日子,还是因为受了三年的恩情,不好意思开口拒绝。所以他让我帮他演这一出。他说如果这样你都能来找他,那他就信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话:“他说……他用你来试探我?”
陈玫没有正面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叶婉清,他这个人笨就笨在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自己什么都不要。你也不想想,他要是真对我有心,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试探你吗?”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我订婚礼堂见。你要是来,我就把位置让给你。你要是不来,这场戏我替他演完。但我得告诉你,我陈玫没有给人当备胎的习惯。”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没有动过的水,心里像被翻了一遍的土,什么都冒出来了。
董俊迈的话,陈玫的话,母亲留在协议末页的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转。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彭浩饭馆里他说的话:“协议里头有些条款,搁谁身上都难扛。”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的人一直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回到客房,拉开衣柜,把行李箱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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