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碎玻璃。
父亲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出门,门栓哐当落下。
屋里,叶夜蓉在哭,哭声细细的,像针。
我拍门,喊他,手掌拍得发麻。
他在门里说,你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进来。
我蜷在柴垛边,雪灌进领口,脚趾冻得没知觉。
天快亮时,我走了。
二十年后,电话里说他病危。
我正摘菜,水龙头哗哗响,眼眶没红。
我买了票,不是为他,是为问一句。
病房门口,叶夜蓉挡在那里,身后心电监护仪嘀嘀响。
01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手里捏着半棵青菜,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叶夜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针。
她说,姐,爸快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把青菜扔进盆里,水花溅到围裙上。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摘菜。手指有点抖,我把那归结于水太凉。
彭松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站在水池边不动,问我怎么了。
我说梁根生病危了。
他愣了一下,说,那得回去。
我没接话,把菜叶一片一片掰开,扔进盆里。
水龙头一直没关,哗哗的,像外面下雨。
其实外面没下雨。南方这个季节很少下雨,太阳晒得人发昏。我站了一会儿,关掉水龙头。盆里的青菜泡得发涨,我看了半天,突然不想炒了。
彭松在身后说,票我帮你订吧。我说嗯。
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彭松的呼噜声一阵一阵,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挂着一件旧棉袄,我做的第一件棉袄,针脚歪歪扭扭,舍不得扔。
看着那件棉袄,我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真冷。
母亲走了四年,我和父亲两个人过。
他做木匠,常在外面跑,我放学回来自己热饭吃。
村里人都说梁根生家的闺女懂事,其实我就是不爱说话。
我妈在的时候我爱笑,她走了以后,笑给谁看呢。
叶夜蓉来那天,父亲提前回来了。
他领着一个女孩,比我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眼睛倒是大。
父亲说,这是叶夜蓉,以后就是你妹妹。
我没吭声。
父亲又说,她爸叶瀚文,为了救我,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我看见他手指头在抖。
叶夜蓉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看见鸡窝里两只母鸡,笑了,说,叔,你家有鸡啊。
声音脆生生的。
父亲说,以后叫爸。
她立刻改口,爸。
叫得自然极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烧火的柴。
父亲抬头看我,说,玉瑾,带妹妹去认认屋子。
我没动。
叶夜蓉倒先走过来了,拉住我的手,说姐,你手真凉。
我甩开了。
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一边,说,玉瑾,你大了,要懂事。
叶夜蓉没了爸,咱得对她好。
我说,我妈也没了。
父亲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烟雾在灯下面飘,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突然觉得他老了好多。
第二天上学,父亲把叶夜蓉也送去了学校。
她比我低两个年级,放学回来,父亲问她功课,她叽叽喳喳说一堆,父亲听着笑。
我坐在灶前烧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脸上发烫。
有一回,学校要交书本费。
我攒了半年的钱,藏在枕头套里,三块五。
我跟父亲说想报县里的裁缝班,他抽着烟,半天说,等等吧。
我说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你妹妹身体弱,得补营养。
我没再问。
那三块五还在枕头套里,我摸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叶夜蓉说要买本子,父亲让我先借她。
我说那是我的学费。
父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把钱给了叶夜蓉。
她接过去,笑着说谢谢姐。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咬着被角,没出声。
枕头套空了,我把脸埋进去,闻见母亲留下的皂角味,一点点淡了。
后来我才知道,叶夜蓉根本没买本子。她把钱攒起来,买了条红围巾。冬天围着,村里人都说好看。父亲也笑,说咱家夜蓉就是俊。
那年我十二,她十一。可我觉得,我比她大了好多。
02
叶夜蓉在村里人缘好。
见了谁都打招呼,叔啊婶的,叫得甜。
邻居王婶子常跟我父亲说,你家夜蓉懂事,比亲闺女还亲。
父亲听了就笑。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盆,要去井边洗衣裳。
有一回王婶子跟我说,玉瑾啊,你也学着点,嘴甜些。
我嗯了一声,端着盆走了。
井水凉得刺骨,我搓着衣裳,手冻得通红。
叶夜蓉的衣裳也在盆里,父亲说顺手一起洗了。
我搓她的衣裳时,摸到口袋里一张纸,掏出来看,是母亲留下的一张照片,我夹在书里的。
照片边角磨得发白,母亲抱着我,两个人都笑。
我拿着照片回家,问叶夜蓉,你翻我东西了。
她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说照片怎么在你口袋里。
她说,我看看嘛,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我伸手去拿,她往后一躲,照片掉在地上,踩了一脚。
我推了她一下。
她叫了一声,父亲从屋里出来。
叶夜蓉捂着手腕说,姐打我。
父亲看了我一眼,又看她手腕,红了一块。
他说,玉瑾,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说她拿我妈照片。
父亲说,一张照片怎么了,你是姐姐,让着点。
叶夜蓉在旁边抹眼泪,抹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父亲拍拍她肩膀,说,走,爸给你拿药去。
我蹲在地上捡照片,沾了泥,我用袖子擦,越擦越花。母亲的脸糊了,我再也看不清她笑起来什么样。
后来二叔来家里,看见我蹲在门槛上发呆。
二叔是村小的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他也没再问,坐了一会儿,给我讲了道算术题。
我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
二叔叹口气,从兜里掏了块糖,放在我手里。
糖纸皱巴巴的,我攥着,没舍得吃。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父亲屋里有人说话。
是二叔的声音,压得低。
他说,哥,叶瀚文那事,你瞒着也不是办法。
父亲说,我知道,可孩子还小。
二叔说,那你也不能老委屈玉瑾。
父亲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一声,说,我对不起瀚文。
我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一点。叶瀚文是叶夜蓉的父亲,为了救父亲没了。父亲欠他们家的。
我回屋的时候,看见叶夜蓉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面,眼睛亮亮的。
我没理她,躺回床上。
枕头套还是空的,我把手伸进去,摸到里面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二叔给的那块糖。
我把糖纸剥了,糖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第二天叶夜蓉对我特别好,给我盛饭,给我递筷子。
父亲看着高兴,说你看妹妹多懂事。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叶夜蓉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我缩回去。
她笑了笑,那笑让我浑身发冷。
后来我长大了些,才想明白,那天晚上她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
03
火车坐了一夜。
我买的硬座,靠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偶尔有灯光一闪而过。
彭松让我买卧铺,我没舍得。
其实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没必要。
这些年我对自己都抠,习惯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县城。
车站破了很多,出站口多了几间小饭馆。
我没吃早饭,直接打车去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探病啊。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
县医院新盖了楼,白瓷砖贴面,晃眼睛。
我走到住院部三楼,心内科。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早饭的包子味。
我在病房门口站住,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门开了,叶夜蓉出来。她胖了些,脸上有肉,穿一件粉色的棉袄,看着比实际年龄小。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她说,姐,你可来了。
她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她也不恼,站在门口,说,爸在里面,刚睡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我抬脚要进去,叶夜蓉拦住我。
她说,姐,爸这病怕吵,咱在外面说。
我看着她,说,我进去看看。
她说,等会儿吧,医生刚查完房。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走廊那头。
我说,让开。她不动。走廊里有人经过,看我们俩。叶夜蓉突然哭起来,声音不大,说,姐,我知道你恨爸,可他都这样了,你就不能。
旁边一个老太太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二十年前村里人就是这么看我的。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喊了一声,玉瑾。
我回头,是二叔。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带着点温吞。
他说,走,二叔带你进去。
叶夜蓉叫了声二叔。二叔没理她,推开病房门。我跟在后面进去。叶夜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来。
病床上,父亲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手上扎着针,手背青紫一片,像老树皮。
我站在床尾,看着他。
二十年没见,他缩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
我没哭。眼睛有点涩,但没掉泪。
二叔拍了拍我胳膊,没说话。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叶夜蓉一眼。
她换完药,低声跟我说,你是他闺女。
她顿了顿,说,病人送来的时候,在家耽误了两天。
我看着她。她没再说什么,推着车走了。叶夜蓉在旁边说,姐,你别听她瞎说,爸就是感冒,没想到转成肺炎。
我看了她一眼,她住了嘴。
二叔说,玉瑾,你爸的手机和存折都在夜蓉手里。我说,我知道。二叔叹了口气,说,你回来就好。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父亲的手指动了动,我低头看,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缝里还有黑泥,像是很久没人给他好好洗手。
我把他的手握在手里,凉得吓人。
叶夜蓉在身后说,姐,爸的东西。我说,你先出去。她没动。我回头看她,说,出去。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嘀嘀响。我握着父亲的手,没说话。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04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腊月里下了三场雪,院子里的水缸冻裂了。父亲那阵子在外面给人打家具,隔几天才回来一趟。家里就我和叶夜蓉。
那天父亲回来,带了工钱,几张票子,压在炕席底下。叶夜蓉说要交下学期的学费,父亲让她自己去拿。她拿了钱,数了数,放进自己书包里。
第二天早上,叶夜蓉哭着说钱不见了。
她说昨晚只有我在家,肯定是我拿的。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火钳子,说我没拿。
父亲看着我,说,玉瑾,你拿了就说。
我说我没拿。
父亲让我把箱子打开。
我不肯。
他推开我,自己翻。
箱子里几件旧衣裳,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母亲的照片,还有我攒的几张毛票,一共七毛。
父亲把盒子倒过来,掉出一张车票。
去县城的,我偷偷买的,想去看看裁缝班。
父亲捏着那张票,手抖。他说,你想跑。我说我想学裁缝。他说,你偷钱就是为了跑。我说我没偷钱。
叶夜蓉在旁边哭,哭得喘不上气。
她说,姐,你要是缺钱你跟我说,我不告诉爸。
父亲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指着我说,你看看你妹妹,你再看看你。
我盯着叶夜蓉。她躲在父亲身后,眼泪挂在脸上,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被我看见了。
我冲过去推她。她往后一倒,从台阶上滚下去。台阶不高,三级,她躺在雪地里,捂着头叫。父亲跑下去抱她,回头冲我喊,你给我滚。
我站在台阶上,雪粒子打在脸上。我说,我没推她,她自己倒的。父亲说,滚。他从来没用这么大的声音跟我说过话。
我转身进屋,穿了那件旧棉袄,拿了母亲的照片。父亲在院子里喊,你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进来。我说,我没错。他说,那你就在外面冻着。
我出了院门,没地方去。
二叔家在村东头,可我不敢去,怕连累他。
我在柴垛边蹲下来,把棉袄裹紧。
雪越下越大,灌进领口,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我用手搓脸,搓着搓着,手也僵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父亲站在门口,往外面看。
我张嘴想喊他,叶夜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说,爸,我头疼。
父亲犹豫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我又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柴垛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抬头,看见二叔蹲在我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件大衣,往我身上披。
他说,走,跟二叔回家。
我说,我不去,他会生气。
二叔叹了口气,说,你爸让我来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夜蓉把门反锁了,你爸出不来。我愣了一下。二叔说,我翻墙进去,把他屋门撬开的。他腿摔了,走不了。
我没说话。
二叔把大衣给我裹上,说,先跟二叔回去,明天再说。
我摇摇头,说,二叔你回去吧,我在这儿等天亮。
他劝了半天,我死活不走。
最后他叹着气走了,走之前把大衣留给我。
那件大衣是二叔的,粗呢子,沉甸甸的,裹在身上有点扎人。我靠在柴垛上,看着天上的雪往下落。天黑得透透的,只有雪是白的。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我从柴垛后面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路。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个院门。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
我转身走了,往村外走。
棉袄口袋里装着母亲的照片,硬硬的一角硌着手心。
后来二叔跟我说,那天晚上他翻墙进去,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腿上淌着血,叶夜蓉跪在地上哭。
父亲让他别管,说这是家务事。
二叔把父亲扶上床,出来找我,我已经走了。
再后来,二叔的儿子考上了中专,要交学费。父亲借给他一笔钱。二叔想说什么,父亲摆摆手,说,别说了。二叔就再也没提过那晚的事。
05
我在病房守了一夜。
叶夜蓉进来过两回,每次都站一会儿就走。
天快亮的时候,二叔来换我,让我回去歇歇。
我说不用。
他说,你回去看看老屋,有些东西你可能得看看。
老屋在村西头,院墙矮了,瓦也缺了几片。
我推开院门,吱呀一声,惊起一只麻雀。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片干叶子。
灶房门开着,里面堆了杂物,锅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进堂屋,看见父亲的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鼓鼓囊囊。
我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信,用皮筋捆着。
我抽出一封,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地址是我以前在南方打工的厂子。
邮戳是十年前的,没寄出去。
我把信打开,父亲的字歪歪扭扭,只有小学文化,写得很吃力。
他写,玉瑾,你走了以后,爸去找过你。
叶夜蓉说你去了南方,爸不知道具体在哪。
爸对不起你。
又写,你妈的照片爸给你留着,在铁皮盒子里,等你回来拿。
一封一封翻过去,有十几封,最早的写于我走后的第二年,最晚的是前年。每一封都没寄出去。信封上没有贴邮票。
我把信放在床上,坐在床沿。手指头有点抖,我攥住被角,被面是粗布的,磨得起了毛。
这时候叶夜蓉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说,姐,你翻爸东西了。
我说,这些信为什么没寄。
她说,爸没让我寄。
我说,你截了。
她笑了一下,说,姐,你想多了。
我看着她。
她说,爸这些年都是我在照顾,你在哪儿。
我说,当年那钱是你自己藏的。
她愣了一下,说,是又怎么样,爸知道。
我说,他知道。
她说,他早就知道,是他让我顶你去县里上学的。
我站起来。她说,你不信,你去问二叔,爸什么都知道。她说完这句话,大概觉得说漏了,咬了咬嘴唇,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说,爸的手机呢。
她说,在我这儿。
我说,给我。
她说,凭什么。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来。
她没防备,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按亮屏幕,翻短信。
草稿箱里有几条未发送的,最近一条写着,玉瑾,爸不行了,你别回来,夜蓉会闹。
存折在手机壳里夹着,我抽出来看。
户名是父亲,余额三百四十二块。
我记得父亲有养老金,一个月一千多,这么多年不可能只剩这点。
我翻明细,最近一笔大额支出是两个月前,转出两万,收款人叶夜蓉。
我把存折举到她面前。她说,爸让我取的,给他看病。我说,看病花了多少。她不说话了。
我拿着手机和存折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姐,你站住。
我没站。
走到院门口,二叔正好进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叹了口气,说,玉瑾,有些事,你爸不让我说。
我说,现在可以说了。
二叔靠在院门上,看着那棵枣树。
他说,叶瀚文死那年,你爸是工头。
放炮的时候,你爸判断失误,提前点了火。
叶瀚文推了你爸一把,自己被埋了。
你爸一直觉得是他害了叶瀚文。
我说,那叶夜蓉怎么知道的。
二叔说,她十二岁那年偷听到我和你爸说话。
从那以后,她就拿这个要挟你爸。
你爸怕她告发,丢了工作不说,还得坐牢。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二叔说,你爸把钱都给她了,就为了堵她的嘴。
我说,那我的信呢。
二叔说,她截了,你爸不知道。
你爸以为你不想理他。
我靠着院墙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枣树枝桠晃了晃。
我说,二叔,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叔低下头,说,我借了你爸的钱,你堂弟上学要用。
我懦弱,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过了半天,我说,二叔,你帮我把那些信收好。二叔点点头。我转身往医院走,手里攥着存折,纸边硌得手心疼。
06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里面围了一堆人。
叶夜蓉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张纸,几个亲戚围着她。
大姑、表婶,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的远房。
叶夜蓉正哭着说,姐回来就要赶我走,我伺候爸二十年,她凭什么。
大姑看见我,说,玉瑾,你太过分了。
你爸还没走呢,你就争家产。
我说我没争。
大姑指着叶夜蓉手里的纸说,这是你爸立的遗嘱,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夜蓉,你签字吧。
我拿过那张纸看。
打印的,下面有父亲的签名,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叶夜蓉,这遗嘱谁写的。
她说,爸自己写的,我找人打印的。
我说,爸小学没毕业,他会写这么多字。
叶夜蓉说,我念给他听的,他签的字。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个月。
我说,上个月他还能签字。
护士昨天跟我说,他入院的时候手就握不住笔了。
叶夜蓉脸色变了变,说,那就是上上个月。我说,你让爸出来对质。她说,爸都这样了你怎么对质。我说,那就报警。
大姑拉住我,说,玉瑾,都是一家人,别闹大了。我看着大姑,说,大姑,当年我被赶出门的时候,你在哪儿。大姑不说话了。
这时候二叔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床边,说,都别吵了。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一份遗嘱,说,这是你爸去年冬天在村委会立的,郭书记做的见证人,上面有你爸的手印和签名。
叶夜蓉冲过来抢,二叔躲开了。
他把遗嘱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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