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圆桌,转盘慢慢转。

蒋思雨剥了一小堆虾,虾仁都进了卢俊远碗里。

我端杯站起来,蒋德厚侧身跟卢俊远说话,冯淑华低头添茶,没人看我。

女儿傅沛菡在桌下碰我膝盖。

我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玻璃上,脆响压过说笑。

转头对蒋德厚说,叔叔,明年我带新人来给您拜年。

蒋思雨手一抖,虾掉在桌布上。

卢俊远笑容僵住。

冯淑华问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拿起外套出门。

楼道里有人放鞭炮,红纸屑溅上台阶。

那顿饭后来出了什么事,我是三天后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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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蒋思雨结婚二十二年。

她比我小两岁,嫁过来时家里穷得连衣柜都是旧的。

我那时在建材市场扛货,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她给我织了双露指手套。

后来我跑业务,慢慢熬成项目经理,家里日子才好过些。

蒋思雨开了家服装店,头几年生意不错。

她人活络,会说话,老顾客都认她。

可这两年网店冲击大,店里一天进不了几个人。

她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看在眼里,把工资卡给她,让她周转。

她接了,没说话。

卢俊远是前年重新联系上的。

蒋思雨说是高中同学聚会碰到的,他在南方做投资,这次回老家发展。

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拎了两瓶酒,嘴甜,进门就夸蒋思雨手艺好。

蒋德厚也在。

他退休前是厂里管生产的,好面子,喜欢有人捧。

卢俊远一口一个蒋叔,说以前在电视上见过他,夸他当年把厂子带得红火。

蒋德厚笑得胡子直抖。

那天傅沛菡从学校回来,在饭桌上没怎么说话。等客人走了,她帮我收碗,凑过来小声说,爸,那个卢叔叔看妈的眼神不对。

我说别瞎想。

她撇撇嘴,没再讲。

后来卢俊远来得勤了。

有时是帮蒋思雨进货,有时是找蒋德厚聊旧厂房的事。

蒋德厚退休后一直惦记那几间租出去的厂房,说位置好,有人愿意合作开发,租金能翻番。

卢俊远说他有门路,能拉来投资。

我提醒过蒋思雨,说这人说话太满,让她留个心眼。她把脸一沉,说人家好心帮忙,你别小人之心。

我闭了嘴。

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在家翻旧物,找出本相册。

里面有张蒋思雨年轻时的照片,站在学校门口,旁边有个男的,手搭在她肩上。

我认了半天,是卢俊远。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比我们认识早三年。

冯淑华那天也在。我随口问了一句,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说高中同学嘛,那时候都爱照相,正常。

她说完就把相册合上,塞回柜子里。

我没再问。可心里像卡了根鱼刺。

七月,蒋德厚打电话给我,说寿宴订在月底,让我出钱订酒店。我说行。他又说,卢俊远这次帮了大忙,要安排他坐主位。我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蒋思雨在屋里试衣服,问我哪件好看。我说都好看。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客厅喝水。蒋思雨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卢俊远发来的消息:合同的事别让老傅知道。

我端着水杯站了半天。水凉了,我也没喝。

02

寿宴定在月底最后一个周六,鸿运楼二楼包间。

蒋思雨提前一周就开始挑衣服,做了头发,还买了条新裙子。

我说你爸过寿,你打扮这么隆重干什么。

她说你懂什么,亲戚都来,不能丢面子。

订酒店那天,我从共同账户取钱。

柜台机屏幕上跳出余额,我以为看错了,又查了一遍。

只剩八千多。

这张卡平时进账出账我都有数,再怎么花也不至于。

回家问蒋思雨。她正对着镜子描眉,头也没回,说钱买了理财,三个月定期,利息高。我说什么理财。她说你不懂,卢俊远推荐的,稳当。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投了多少。她说没多少,就十几万。我说卡里少了二十多万。她把眉笔一放,转过身来,说老傅你什么意思,查我账?

我说那是我们俩的钱。

她说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什么。店周转不要钱?爸的厂房项目不要钱?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

我没跟她吵。吵也没用。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柜员递给我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从今年三月开始,每隔一两周就有一笔钱转出去,收款方是同一家公司,叫鑫远咨询。

我拿手机查了查。法人代表姓卢,卢俊远的表弟。

那天下午我没去公司,坐在车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纸。

车停在小区楼下,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

我想起蒋思雨以前买个菜都要砍半天价,现在二十多万转出去眼都不眨。

晚上傅沛菡给我打电话,说爸,我妈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我说怎么了。

她说上次回家,看到妈手机里跟卢叔叔的聊天记录,都是转账截图和合同照片。

她还问妈,妈说是投资的事,让她别管。

我说你好好学习,家里的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完全没看进去。

过了两天,蒋思雨回来得晚,拎着个纸袋,往柜子里塞。

我问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店里进的货。

我趁她洗澡时打开看了,是条男士领带,深蓝色,牌子不便宜。

我的领带都是她自己挑的,素色,便宜。这条不一样。

我把纸袋放回原处,没提。

隔天碰到冯淑华来家里送饺子。

她坐了一会儿,说老傅啊,思雨最近忙,你多担待。

我说妈,家里的钱她转出去不少。

冯淑华脸色变了变,说做生意嘛,有来有往,你别管太紧。

我说那房子抵押的事您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你别瞎说。

她走的时候饺子忘在桌上,我给她送下楼。她走得急,塑料袋晃来晃去,汤洒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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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九月初,我约了银行的朋友吃饭。老赵跟我认识十几年,做信贷的。我把流水给他看,他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他说宏斌,你老婆用你的签名章办了抵押。

我说什么抵押。

他说你们那套婚房,二次抵押,贷了一百多万。担保人是你岳父。钱全部进了鑫远咨询的账。现在那家公司账面是空的,法人失联。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老赵说你先别慌,回去找证据。

签名章是你授权的还是她偷盖的,性质不一样。

我说章平时放在书房抽屉里,她知道地方。

老赵说那难办,法律上很难说清。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跟我打招呼,我点了下头,没停。天阴着,风从领口灌进来。

到家蒋思雨正在打包衣服,地上摊着几个纸箱。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店里换季,整理货。我说卢俊远的事你跟我说实话。

她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衣服。说什么实话,不就是投资亏了嘛,你至于吗。

我把银行流水拍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脸白了。

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坐下来,说钱是亏了,但卢俊远说能赚回来。

那个项目是爸的厂房,只要签下来,租金翻几倍,到时候全还上。

我说合同呢。她说在卢俊远那儿。

我说你傻不傻。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尖了,说我傻?我为了这个家,为了爸的厂子,我傻?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班,你管过什么?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我说你讲点道理。

她说我不讲道理,那你去找讲道理的。说完进了卧室,摔上门。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半夜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天她出门早,我翻了书房。抽屉里的签名章还在,但位置偏了。我找了个纸袋把章收起来,放进公文包。

然后我给律师打了电话。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干脆。

我把情况说了,他让我把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都整理好。

他说目前证据只能证明资金流向,证明不了恶意转移。

除非卢俊远失联或者有诈骗前科。

我说我查了,他以前在南方有过借贷纠纷。周律师说那不够,得再找。

那天从律所出来,天晴了。路边有人发传单,我接了一张,是理财广告。我攥着传单走了一路,到公司楼下才扔进垃圾桶。

04

寿宴前两天,冯淑华打电话来。

她声音压得低,说老傅啊,思雨不懂事,你多包涵。寿宴上别跟她计较,亲戚都在,有什么事回家说。我说妈,我知道了。

她又说,你爸年纪大了,血压高,受不得刺激。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办公室外面是条主路,车来车往。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蒋德厚拍着我肩膀说,小傅啊,我把闺女交给你了。

那时候他头发还没白,说话中气足。

现在他六十八了。

傅沛菡那天下午也来了电话。

她这周放假回家,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

我问怎么了。

她说爸,我看到妈给卢叔叔买了条领带,挺贵的。

还有,妈手机里有个酒店订房记录,是上周的。

我说你确定?

她说我确定,妈让我帮她找优惠券的时候看到的。

我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桌上有个水杯,我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晚上回家,蒋思雨不在。

她发了条消息,说店里盘货,晚点回。

我坐在客厅等她。

茶几上摆着她没来得及收的包,我拿起来翻了翻,在夹层里摸到一张房卡。

白色,印着城东一家酒店的名字。

我把房卡放回原处,包放回茶几。

然后我去卧室翻了她的衣柜。那件新买的连衣裙挂在最里面,吊牌还没剪。旁边挂着件男式衬衫,不是我的尺寸。

我合上衣柜门,手有点抖。

半夜蒋思雨回来,脚步很轻。她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以为我睡了。我闭着眼,听见她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做早饭,煎了鸡蛋,还热了牛奶。我坐在桌前吃,她坐在对面看手机。我抬头看她,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

我说寿宴的事,要不要我再订个包间。

她头也没抬,说不用,卢俊远已经订好了,他认识那儿的经理。

我说那行。

吃完早饭我出门,在楼道里碰到邻居老张。他问我周末去哪。我说岳父过寿。他说你们家真热闹,前两天看见你老婆跟个男的一起逛商场。

我说那是她同学。

老张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楼的时候我在想,卢俊远订包间,卢俊远认识经理,卢俊远知道合同的事,卢俊远让她别告诉我。

这些事像珠子一样串起来,每颗珠子都在我脑子里滚。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响了半天我才挂挡。

去公司的路上堵车,前面的车尾灯红成一片。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蒋思雨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笑得挺好看。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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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寿宴那天,鸿运楼二楼牡丹厅。圆桌能坐十六个人,蒋家亲戚来了不少。蒋德厚穿了件深灰夹克,坐在主位。冯淑华挨着他,招呼大家喝茶。

蒋思雨坐在蒋德厚右手边,卢俊远坐在她旁边。我坐在蒋思雨对面,中间隔着转盘。傅沛菡挨着我,进门时捏了捏我的手。

菜陆续上来。转盘慢慢转。

蒋思雨剥虾。

她手指灵巧,虾壳一圈圈褪下来,虾仁白嫩,码在碟子里。

我一开始以为她剥给自己吃。

后来发现她每剥一只,都侧身放进卢俊远碗里。

一只,两只,三只,小碟子堆得冒尖。

卢俊远吃得很自然,偶尔低头跟她说句话,她笑着点头。

桌上的亲戚有说有笑,没人注意这个细节。或者说,没人觉得不对。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杯里是白酒,我特意倒满的。

我说爸,祝您身体健康。

蒋德厚正侧身跟卢俊远说话,一只手搭在卢俊远椅背上。他没听见。冯淑华低头添茶,茶壶嘴冒着白气。其他人各聊各的。

我又说了一遍,爸。

还是没人看我。蒋思雨正用筷子夹了块鱼肉,挑刺,放进卢俊远碟子里。

傅沛菡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不大,但脆,压过了满桌说笑。

所有人看过来。

我转头对蒋德厚说,叔叔,明年我带新人来给您拜年。

桌上安静了两秒。蒋思雨手一抖,剥了一半的虾掉在桌布上,虾壳散开。卢俊远脸上的笑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冯淑华问,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拉开椅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蒋德厚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往外走。经过蒋思雨身后,她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衣角。我停了一步,没回头。她的手松开了。

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软得踩不出声。下楼时有人在上菜,端着盘子侧身让我。我出了酒楼大门,外面有人在放鞭炮,红纸屑炸了一地,溅上台阶。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硝烟味,还有酒楼后厨飘来的油烟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傅沛菡:爸,你还好吗。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我关了机。

06

我在酒店住了三天。

第一天睡得昏沉,醒了又睡。第二天中午起来,在楼下吃了碗面。第三天早上,傅沛菡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寿宴上的。

我离席之后,包间里乱了一阵。冯淑华在问蒋思雨怎么回事,蒋德厚沉着脸不说话。卢俊远站起来打了个圆场,说老傅喝多了,大家继续吃。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蒋德厚。

视频是亲戚录的,角度偏,但能看清蒋德厚接过文件,翻了翻,拿起笔签了字。卢俊远在旁边指着某一行,蒋德厚点了点头。

我把视频反复看了五遍。

那天下午我去找周律师。他看完视频,说签字的文件很关键,如果能证明是担保合同,就有理由申请财产保全。他让我先查婚房的抵押状态。

银行那边回得很快。房子二次抵押已经办完,贷款金额一百二十万。加上之前的按揭,这套房子的负债超过市值。

我坐在车里,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手心里全是汗。二十二年,这套房子是我一块砖一块砖挣出来的。

晚上我回小区拿换洗衣服。蒋思雨在家,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见我进门,她站起来,说你还知道回来。

我说我拿点东西。

她说老傅你什么意思,当那么多人面叫我爸叔叔,你疯了吧。

我打开衣柜拿衣服,没回头。她说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我说你心里清楚。

她冲过来抢我手里的包,拉链划了我手背一道。血珠子冒出来,我没擦。

她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着,头发乱着,跟寿宴上那个精致女人判若两人。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说的新人是谁。我说那是说给你爸听的。

她说你少来,你就是有人了。说完开始哭,坐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这次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哭完。

她哭了一阵,抬起头说,老傅,钱的事我能解释。我说不用解释了,律师会找你。

我拎着包出门。关门时听见她在里面喊,傅宏斌你狠。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我靠在电梯壁上,手背上的血凝住了。

第二天冯淑华找到我公司。

她坐在会客室里,一见面就哭。

说老傅啊,思雨不懂事,你给她一次机会。

我说妈,钱的事您清楚吗。

她顿了一下,说不太清楚。

我说您女儿用我的签名章抵押了房子,一百多万,全给了卢俊远。您觉得这事能当没发生?

冯淑华不哭了。她擦了擦脸,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老傅,做人别太绝。

门关上,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那周我去花店订花,准备去医院看蒋德厚。

寿宴之后他住院了,傅沛菡说的。

花店老板是个女的,四十不到,扎着马尾,手上全是剪刺的印子。

她问我送什么人。

我说长辈,住院了。

她一边包花一边说,你是傅宏斌吧。

我说你认识我。

她说卢俊远也骗过我的钱。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薛梓琳,下面印着花店地址和电话。她说完就低头继续包花,没再多说。我拿着名片出了门,花放在副驾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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