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槽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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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后母戊鼎(原称司母戊鼎):1939年出土于河南安阳武官村,通高133厘米,重832.84公斤。

一九三九年三月十九日,河南安阳武官村,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叫吴希增的农民拎着把探铲,摸到邻居吴培文家的祖坟地里偷偷下铲。探到十三米深,铲头突然顶住了硬东西。拔出来一看,铲尖卷了刃,上面挂着一层绿锈。

那层绿锈底下,埋着中国最重的一口青铜器。

往后的事,村里人记了一辈子。几十号人连着挖了三个通宵,白天用原土把坑填上,夜里再挖。终于把一只四足两耳的庞然大物从泥里拽了上来。三十多年后它成了国宝,可当时没人认得,只觉得它四四方方、口子敞着,像喂马用的槽子,便随口叫它“马槽鼎”。

它确实重。八百三十二公斤挂零,配上那副身板,要从十几米深的坑里弄上来,靠的是圆木搭架、辘轳吊绳,还得几十条汉子一起使劲。

那一年,安阳已经沦陷两年。城破那天,日军杀了上千名百姓;抗战八年,这座小城登记的伤亡有十二万七千多人。乱世里,日本人正在安阳的地底下明火执仗地刨东西。吴培文心里发毛:这么个大宝贝搁在自家院里,是福是祸,只有天知道。

他把鼎重新埋回土里,埋在马棚底下,上面堆上马粪和柴草。

二 锯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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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青铜方鼎形制:立耳、方腹、四足,鼎身以云雷纹为地,饰盘龙纹与饕餮纹。

北平的古董商萧寅卿闻风而来,张口就是二十万大洋,换算下来够买下半个村子。可他觉得大鼎太大不好运,提出把鼎锯成一块块。

村里人当真举起锯条就干。锯了半天,只崩掉一只鼎耳,鼎身上连道深痕都没留下。锤子砸下去,火星四溅,鼎纹丝不动。

这只鼎,靠一身硬骨头躲过一劫。

随后日本人来了。他们进村搜院子,吴培文把鼎挪到东屋,埋在水槽下面;又买来一只仿造的铜器,裹上几层布,塞进炕洞。日军把那件假货当宝贝抱走了。吴培文知道这事没完,索性背井离乡,一躲就是十年。

鼎还在,人在逃。

抗战一结束,一九四六年,当地官员带着人把鼎挖出来,抬进县政府。那年十月,它被当作贺寿的礼物送到南京。可等到大批文物要运往台湾的时候,它还是留下了——太重,要起重机才吊得动,而当时的码头上一台都找不着。它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蹲在码头上,等来了另一支队伍。

一只鼎,用一种最笨的方式,把自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三 三个字难倒几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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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金文拓片:方鼎腹内壁铸有三字铭文,正是这三个字让后世几代人犯了难。

问题到这里还没完。

它没有名字。叫它“马槽鼎”,不雅;叫它“安阳大鼎”,太草。文物命名向来有条老规矩:看内壁的铭文。可它内壁那三个字,把后面几代人全给难住了。

那是一九四九年以后的事。郭沫若看了那三个字,定作“司母戊”,意思是“祭祀母亲戊”。这个叫法一用就是大半辈子。一九六四年,邮电部把它印上邮票,写的是“司母戊鼎”;一九七八年前后,它进了中学历史课本。八十年代前后出生的中国人,脑子里刻下的都是这三个字。

麻烦出在那个“司”字上。

殷商的人写字,不像我们今天这么死板。左右可以调头,正写倒写都认。这类字在甲骨文里一抓一大把:一个字的正反两种写法,读起来从不打绊。可“后”字的倒写偏偏是个例外——反过来那一笔,看着就和另一个字“司”长得一样。

“后”和“司”,本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字。

按老说法,“司”是“臣司事于外者”,管事的官。那“司母戊”翻过来,不就成了“管事的母亲戊”?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于是有人赶紧补救,说这个“司”通“祀”,是祭祀。可甲骨文里“祀”字有自己的模样,铜器铭文里也从没见过谁把“祀母戊”写成“司母戊”。这个补丁,补不上。

四 一个字吵了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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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殷墟世界文化遗产标志:殷墟是商代晚期都城遗址,妇人戊之庙号、妇好墓“后母辛鼎”均出自这里。

一九六二年,文字学家金祥恒先开了第一枪。他说,那个字是“后”的反书,该读“后母戊”。当时材料太少,没激起多大浪。

到一九七七年,李学勤又站出来,把这个说法重新推到台前,他指出“司母戊”这种动宾结构的短语在铭文里罕见得很。唐兰跟着表态,还搬出一条硬证据:春秋时候的叔夷镈上讲成汤打夏后,“后”字也是写成“司”的。

支持“后母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说,“后”在古书里本是“君”的意思,《尔雅》白纸黑字写着“后,君也”;妇好的卜辞里就称“后帚好”,有例可循。殷墟妇好墓里出土的一对圆尊方尊,都刻着“后母”二字,其中那个“后”字在两件器物上一正一反,谁也不会说它们不是同一个字。

反对的一派也没退。他们说,商人管君王的老婆根本不叫“后”,甲骨文里写作“毓”;“后”用来指帝王配偶,是春秋以后才有的说法。还有一条更拗口的理由:照古人的规矩,死了的母亲该称“妣”,不该称“母”,所以铭文怎么读都别扭。

一个字,从六十年代吵到二十一世纪,谁也没服谁。

五 一块标牌掀起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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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青铜器展厅:2011年3月,中国国家博物馆重新开馆,青铜展厅标牌、解说词统一改用“后母戊鼎”。

二〇一一年三月初,一件小事把这桩旧账翻上了台面。

修整一新的中国国家博物馆要重新开馆。三月六日中午,央视一条不起眼的文物新闻,主播念出了“后母戊鼎”四个字。观众一头雾水:课本里、邮票上、博物馆里叫了几十年“司母戊”,怎么说改就改了?

原来国博早就动了手。青铜展厅的标牌、解说词,统统换成了“后母戊”。一石砸下水,水花四溅。“司后之争”从学者的书桌,一下子涌到了大街小巷。

尴尬事也跟着来了。国博用的是“后母戊”,可它出土地的殷墟,还有全国唯一一座以文字为主题的国家级博物馆——中国文字博物馆,释名用的仍是“司母戊”。同一个国家,两处展馆,同一只鼎,两张标牌两个名。

观众站在玻璃柜前,念哪个,都好像有点不对。

六 争的是一个字,还是一条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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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出土甲骨文拓片:认字的活儿靠的不是拍脑袋,而是甲骨、金文、传世文献与同墓器物的互相印证。

读到这儿你大概会想:不就是个字吗,较什么真。

较真的恰恰不是这个字本身,而是这个字背后那条链子。

第一层,是证据链。认字的活儿,靠的不是拍脑袋,是甲骨、金文、传世文献、同墓器物的互相印证。这几个环节缺一环,结论就得打个问号。

第二层,是权威链。给这只鼎起名的人分量太重——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一锤定音,几十年没人动摇。等到后辈学者拿出更硬的证据,要改的就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要承认:权威也会看走眼。承认这一点,比考证一个字难得多。

第三层,是习惯链。这个名字已经进了课本、上了邮票。二〇〇七年,“司母戊”被核准注册商标;四年后,“后母戊”也注册成功。一个名字一旦钻进几代人的记忆,想拔出来,拔的是习惯。

所以这只鼎的官司,从头到尾都不在鼎上。

七 它自己不想叫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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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代兽面纹青铜鼎:2002年它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成为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有意思的是,那只被锯掉的鼎耳,后来也被念叨了很久。

日本人的搜查、古董商的锯子、乱世的颠沛,都没能把它带走。它太重了,重到连历史都推不动它。二〇〇五年,阔别家乡五十九年的它回到安阳“省亲”,当年那个挖出它的青年吴培文,已是八十五岁的老人,颤巍巍地为它揭开红盖头。第二年年底,老人走了。

二〇〇二年,它被列进首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名单,成了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隔着玻璃看它的人一茬换一茬,名字的官司还在继续。

课本上写着“司母戊”,博物馆的标牌写着“后母戊”。你站在它面前,叫它哪个名字都行,只是得明白:这口三千多年前的鼎,从被铸成那天起,就没打算让人省心。

它那么重,偏偏最说不清的那个字,轻飘飘的,只有几笔。

历史文物 / 遗迹 “身世之争” 系列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