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的一个早晨,我三十四岁,手机里同时躺着三条体检确认通知。上海郊区那所民办职业本科让我十五号前回复是否报到,扬州的省属公办大专把确认截止日定在十四号,湖北那座四线城市二本的短信最直接:逾期未确认,视为自动放弃。
三份工作都走到了公示之后的体检环节,也就是说,七天之内,我必须亲手推掉其中两份,并且没有回头路。
林岚把她的护士排班表压在餐桌上,旁边是打出来的存款流水。我们在她工作的小城成的家,存款三十来万,本来打算这两年付个首付、要个孩子。
她说,我不是催你,可这三条消息不回,人家就当你放弃了;你先告诉我,无论选哪个,我在哪儿、做什么、要等多久。我张了张嘴,发现这三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的底子不复杂:本科读的民办,硕士在国内一所重点高校,博士去了韩国学设计,毕业时手里有六篇SCI,都是三区。手上的三个岗位各有各的账。
湖北那所二本给六十万安家费,分五年按月发,基础工资七千上下,五年里每月到手一万七上下,之后回落到七千;扬州的大专到手一万左右,公办身份,离家高铁四十分钟;上海那所民办职业本科到手九千出头,校区在郊区,合同聘用,没有编制。三笔账摆在一起,谁看了都得承认,光从钱和身份上算,上海是垫底的。
周末回父母家吃饭,父亲放下筷子就说:要我说去扬州,公办,离家近,你妈想给你炖个汤都方便。母亲小声补了句上海房租贵。
林岚没站任何一边,她问的是湖北:钱分五年发,中途走要按比例退,那我这边的医院怎么办,难道辞职了重新从头考?我搬出老郑那一套,城市、机会、圈子,她只回了一句:如果上海的机会一学期、一年都没落到你头上,你打算坚持到什么时候?
那顿饭不欢而散。可我知道她问得对,我一直在拿别人的大道理,躲自己该去核实的细节。
老郑是我读研时工作室的师兄,在一座地级市高校教了九年设计,前年跳去了上海。电话里他果然又是那个跟所有人答案相反的人:去上海。
扬州那大专外面传院系要调整,你去问人事,别问我;录取线你自己查,两地学校各找两个省的分数对一对,我没查过,是凭经验判断方向。
说完他补了一句我一直记得的话:主意我只出一半,另一半在你自己腿上。房租不是我交,日子也不是我替你过。同样十个问题,你发给三所学校,再各找一个在里面教了几年的熟人,他们的回答比我值钱。
我照做了。录取线我查了两天,把几个省的分数摆在一起,高低并不整齐,哪一所学校都没能靠它赢过另一个,这条路只能放弃。
扬州人事科答复最痛快:待遇按文件来,月到手一万左右,近几年不会降;问到调整的传闻,对方说以学校发文为准,别的不好讲。
湖北把安家费协议发了过来,逐月随工资发放,未满服务期离开按比例退还——这笔钱改善的是五年,管不了五年以后。上海系里回得最慢,却多给了我一页纸:邀请我先去试讲,再旁听一场学生项目答辩,原话是,你看看我们的课怎么上,再决定来不来。
打给三个在岗熟人的电话,我都记在了本子上。扬州的师兄说日子清闲,离父母近,就是系里七年没进过新人,教研会翻来覆去是老面孔,他想去外地开个会都得自己找由头。
湖北的博士同学说钱是实打实的多,孩子出生后家里宽裕了许多,只是整个学院找不出第二个做设计研究的,他去年去参加年会,像是出差顺便散心。
上海的学姐劝我别把那边想成天堂:她第一年一周十六节课,累得一个月瘦了六斤,可第二年手上开始接到企业委托,忙是真的,门口的机会也是真的,就看你扛不扛得住第一年。三个人,没有一个劝我非去哪儿不可。
试讲那天我栽了跟头。我按博士答辩的路数讲用户研究方法,讲到信度效度,后排一个学生举手:老师,这个能直接用在我们要交的比赛方案里吗?
我卡在讲台上。坐在教室后面的兼职导师老唐是一家设计工作室的主理人,他当场说,你论文里那套方法,能不能变成今晚就能发给学生的任务清单?
变不成,对职业本科的学生就是零。我上午讲砸了,下午没走,蹲在空教室里把方法拆成一页任务单,傍晚老唐看完只说了四个字:就按这个。
管竞赛的副主任后来找我,说比赛项目一直缺方法论的人,等我入职可以一起开发一门课;课时费按课时算,编制没有,考核一年一过,他一样都没瞒我。
回程的高铁上我想明白一件事:所谓环境,不是墙上的牌子,是有人当场逼着你把学问翻译成能用的东西。
回家那晚,我和林岚把三份条件摊在桌上谈到凌晨两点。我先认了:我其实想去上海,怕的不是民办两个字,是万一选砸了,我往后再没法拿稳定当台阶。
她听完没劝,只提了三个条件:她不辞职,医院这份工作是她一样一样考回来的;上海的房租和主要通勤开销从我这里走;先试一年,学年末两个人坐下来,看各自真实的机会定落脚的城市,要孩子的计划往后推一年,不是无限期。
第二天上午我确认了上海的体检,中午给扬州和湖北分别回了拒信。发给湖北的那一刻,我心里过了一遍账:五年里每月多出的那一万块,是我们首付计划里最厚的一块,我把它放下了。父亲知道后只说,你自己想清楚,那顿晚饭他没怎么动筷子。
入职后的第一个学期比预想的累,也比预想的快。周一到周四我住在校区附近一间两千九的出租屋,周五晚上高铁回林岚那边,周日返程,房租加车票每月固定吃掉三千多;到手九千出头的工资,月底剩下的比湖北方案少一大截。
教学量也是真的:我一个人带三门课,学生基础参差,第一次考核悬在明年夏天,过不过直接决定续不续聘。这些我在决定前都听人说过,真落到自己头上,分量还是不一样。
但兑现的东西也具体。十一月,我带的学生小组拿社区适老化改造做比赛课题,老唐的工作室正好在跟同一个街道合作,他把真实项目的资料整包发给了我们,学生第一次知道方案要过真实的居民座谈那一关。
另一所设计院校的一位老师看了学生的中期答辩,主动来问,能不能把那门方法课做成两校共建的工作坊,寒假试开第一期,大纲现在改到了第二轮。
这件事放在扬州或者湖北,我不敢说一定不会发生,但在我原来那条路线上,它不会在入职第四个月就找上门来。
同一个月,代价也来了。企业方周五提了新意见,方案要大改,我留校改到周日晚上,把和林岚约好的周末弄丢了——她把班调好了,票都买好了。
电话里她声音很平:你的机会我一个字没拦过,可这个周末是你先答应我的。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跟系里把周五晚课永久取消;跟林岚定下规矩,比赛冲刺期提前一周报备,每月留一个完整周末雷打不动,谁的项目都不能占。
她把退掉的票重新买了。那个周末她来了上海,我带她看了我上课的楼和租的屋子,她看完只说,比我想的小,也比我想的干净。
现在我入职满一个学期,合同还剩两年多,第一次考核在明年夏天,我没什么把握,只能接着干。林岚没辞职,双城照旧,周五晚上九点前那班车,我一次没再误过。
落脚在哪座城市,我们约好学年末最后一个周末坐下来,把两个人的机会摆在桌上再定。复盘的日子定在六月,林岚说到时她把排班换开。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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