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历史如长河奔涌,逝者如斯,不可复追。穷尽考据,我们也永远无法抵达百分之百的“真实”。史学意义上的真实,从来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是言必有据的严谨。三国是一个群雄并起的时期,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我自幼喜读三国,今依托《三国志》《华阳国志》《资治通鉴》《后汉书》等史料,并借鉴吕思勉、金性尧、方北辰、何兹全、田余庆等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搜寻、打捞、辨别、拼凑、梳理,最终形成“史话三国系列”,本文是该系列的第六篇。
《三国演义》里写华佗向曹操提议“用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曹操疑其为关羽报仇,下狱致死。
这段写得有戏剧力,但纯是罗贯中演绎情节,既然是“史话”,咱们探讨“曹操该不该杀华佗”这个问题就全部依据正史,主要是《三国志》与《后汉书》。
《三国志》关于华佗及其和曹操关系的记叙主要如下,我们先看看原文: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
太祖苦头风,每发,心乱目眩,佗针鬲,随手而差。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后太祖亲理,得病笃重,使佗专视。佗曰:“此近难济,恒事攻治,可延岁月。”佗久远家思归,因曰:“当得家书,方欲暂还耳。”到家,辞妻病,数乞期不反。太祖累书呼,犹不上道。太祖大怒,使人往检。若妻信病,赐小豆四十斛,宽假限日;若其虚诈,便收送之。于是传付许狱,考验首服。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县,宜含宥之。”太祖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佗死后,太祖头风未除。太祖曰:“佗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及后爱子曹冲病困,太祖叹曰:“吾悔杀华佗,令此儿强死也。”
史料记载就这些,后世解释的分歧,全出在怎么填“意常自悔”“久远家思归”“欲以自重”这几句话的空。
从史料中我们可以看出,华佗本是“士人”,后来“以医见业,意常自悔”,从字面理解就是华佗虽然后来成了名医,但常常后悔。
为什么?
因为东汉的阶层排序是士、农、工、商,医生属于“方技”,归在“工”这一档,远低于“士”。
华佗“兼通数经”,本来走的是士人路子,也曾举孝廉、被辟召,现在反而成了“医”,心里自然有落差。
可能有读者朋友问,华佗游学徐土时,“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为什么当时官府让他从政他不去而现在就有落差了呢?
我只能说“此一时,彼一时”,最初华佗不愿意从政,可能是他对陈珪、黄琬不感冒,也可能看到当时已经是乱世不适宜出来做官,总之,最初华佗确实是不愿意为官的,但后来真正以医为业后却又常常后悔。
理解华佗的这段思想转变非常重要,因为它是判断曹操和华佗产生矛盾的主要根源以及二人孰是孰非的客观基础。
从史料我们可以看出,华佗这个思想转变是在“专视”曹操“头风”之前,并且二人是老乡,均为“沛国谯人”。
行文至此,我们不妨大胆推论一下:既然华佗此前已“常有自悔”,现在他“专视”曹操“头风”,有机会接近最高权力核心,并且二人是老乡,华佗有没有可能想通过曹操出仕为官呢?正史没写,但逻辑上不能排除。
其实,尹韵公先生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曾在《光明日报》发过《华佗之死》一文,他就认为尽管华佗常在曹操身边伺候,尽管曹操给手下一顶“乌纱帽”如玩一样方便,但华佗始终未能如愿出仕,依旧从医,进而“耿耿于怀”“积怨日深”是非常可以理解的。
未能出仕的华佗,对曹操的“头风”定性为“此近难济,恒事攻治,可延岁月”,这是实话还是留一手?“以妻病”为由返乡后“数乞期不反”,是脱身还是要挟?这些正史都没给答案。
但曹操有自己的判断,曹操说‘佗能愈此’,意思是华佗能治好他的头风,之所以一直没有治好,是因为华佗是“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
曹操的这个判断对错我们姑且不评论,我们只能说他的这个判断不是无缘无故,更重要的是作为最高统治者,如果他对华佗有了这个判断就非常可怕。
以上略费笔墨,将曹操和华佗的相互认知剖析清楚。
“横看成岭侧成峰”,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同一历史事件,我们会有不同的结论。
同样,谈论曹操该不该杀华佗,站在不同的角度会有不同的结论,但站在曹操的角度看,华佗是该杀而且必须杀。
这不是替曹操开脱,原因请听我一一道来。
首先,从关系上说,华佗是曹操的“专视”。曹操“使佗专视”,等于华佗入了曹府任事。华佗自己可能觉得“我本行医,来去自由”,但曹操不这么看,他认为你既然接了我的差事,就是我的人,就应该听我调遣。两边对关系的认知错位,是造成矛盾的根源之一。
其次,从程序上说,曹操已经仁至义尽。华佗借“得家书”暂归,到家谎称妻病,多次不归。曹操先“累书呼”,又敕郡县发遣,给足台阶。华佗仍“犹不上道”。曹操才派人核实,而且分两套方案:妻真病,赐小豆四十斛宽限;虚诈,收送。先礼后兵,查实才动手,程序上无可挑剔。
再次,从影响上看,曹操华佗此举破坏甚大。当时群雄并起,各政治集团对人才都非常渴求。而华佗作为有一技之长的人才,曹操认为既然你已是我的“专视”却屡召不归,在他的权力逻辑里就是冒犯。如果今天华佗能召而不至,明天别人就能有样学样,乱世之中的曹操绝不容忍这个信号,所以他说“天下当无此鼠辈耶”,此话一出,杀机已现。
至于后来曹冲病重,曹操说“吾悔杀华佗”,这个“悔”不是道义上的认错,而是功利性的算账,因为华佗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一条命,只是个工具。
对曹操来说,只不过是工具砸早了而已,他心疼的是现在没有工具可用,而不是人。
历史不是脸谱故事,人从来不是非善即恶,只不过是位置不同、需求不同、动机不同,进而导致行为各异而已。
基于此,我们再来看曹操杀华佗一事,尽管可能仍旧为华佗惋惜,但或许能对曹操多几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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