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老人搭伙比领证多,楼下理发店老王说,有个老太太搬进老头家3个月,晚上各睡各屋,白天还装两口子,她闺女来找过2回,老王让别外传

我在这条街上开理发店,开了二十三年了。

店不大,两把椅子,一面镜子,一个洗头池子。来的都是老街坊,男的推平头,女的剪短,染黑的居多。这几年多了个活,给老头老太太刮脸,刮一次8块,有的还给10块不用找。我这店里没别的,就是嘴杂,谁家的事都能听着。我一般不往外说,剃头的规矩,听进去的话就烂在肚子里。可这事我憋了快半年了,今天非得说说。

说的是3号楼那位。

3号楼就在我店斜对面,老楼,6层,没电梯,外墙皮掉得跟癞子头似的。我说这位老太太,姓周,叫周桂芬,今年69。个子不高,圆脸,头发白了一半,染的栗棕色,一两个月就来我这儿补一次根。她原来住城西,老伴走得早,走了有7年了。有个闺女,嫁到南边去了,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一趟都不回。

老头姓马,马德胜,71,退休前在粮站上班,现在一个月拿4300多。老伴也是前几年没的,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他有个儿子,就在本地,开出租车,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也不上楼,在楼下喊一声,把东西放下就走。

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块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就知道去年秋天,大概10月份吧,周桂芬搬进了马德胜家。没领证,没办酒,连个招呼都没打。是楼底下小卖部的李姐先看见的,说周桂芬拎着两个编织袋进了3号楼,一袋装的衣裳,一袋装的锅碗。李姐还问她,这是走亲戚啊?周桂芬说,搬过来住。

就这么住下了。

我头一回觉出不对劲,是去年11月的事。那天周桂芬来剪头,坐我椅子上,我从镜子里看她,眼泡肿着,跟哭过似的。我问她,没睡好啊?她说,换地方,认床。我说住3号楼还认床啊,都住一个多月了。她没接话,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布兜子。

剪到一半,她突然问我,老王,你说俩人过日子,是不是非得睡一屋?

我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

我说,那看怎么个过法。

她说,各睡各的,算不算过日子?

我没敢接。她也不说了。剪完头,给了8块钱,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留了心。注意看,还真是。马德胜住主卧,周桂芬住次卧。这是楼里打扫卫生的赵姐说的,她去他家收过废品,看见次卧里铺着床,枕头被子都是单人的。赵姐说,那屋小,放张单人床就转不开身了。

可白天呢,俩人一块儿出来。早上7点多,一块儿去河边遛弯。马德胜走前头,周桂芬走后头,差着两步远。碰见熟人,马德胜就说,这是我家里的。周桂芬就笑一笑,不吭声。买菜也是一块儿去,马德胜拎袋子,周桂芬挑菜。卖菜的老刘说,看着跟真两口子一样。

真两口子,谁分屋睡?

这事我头一回觉着不对劲的时候,是12月。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我坐门口抽烟。看见一个女的,30来岁,穿个羽绒服,拖个行李箱,站在3号楼底下往上看。看了一会儿,扯着嗓子喊,妈!妈!

是周桂芬的闺女。

周桂芬从楼里出来,俩人站在单元门口说话。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就看见那闺女手比划来比划去,周桂芬一直摇头。说了有20分钟,那闺女把行李箱往地上一墩,走了。周桂芬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上楼了。

第二天周桂芬来我这儿,我说,昨天你闺女来了?

她说,来了。

我说,怎么没上家坐坐?

她说,她忙,赶车。

我没再问。可我看她眼圈又红了。

这是头一回。第二回是过了年,正月里。那闺女又来了,这回没拖箱子,拎着两箱奶。在楼下跟周桂芬说了半天,这回声音大,我在店里都听见几句。那闺女说,你跟我回去。周桂芬说,我不回。闺女说,你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周桂芬说,我乐意。闺女说,你乐意我不乐意。后来马德胜下来了,站在单元门口,没说话。那闺女看了他一眼,把奶往地上一放,扭头就走了。两箱奶在单元门口搁了三天,没人拿,后来让收废品的捡走了。

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因为那几天周桂芬天天来我店里坐。不剪头,就坐着。我也不赶她,给她倒杯水。她也不说话,就坐着看门外。有一回坐了快俩钟头,天都黑了,她才站起来,说,老王,我走了。

我说,慢点。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王,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不配有个伴儿了?

我说,配,怎么不配。

她说,那怎么就这么难呢。

说完就走了。

这事我一直搁心里。可真正让我觉着"这事不对劲"的,是今年开春。3月份,天刚暖和。那天晚上9点多,我都准备关门了。听见外头有人吵。出来一看,是马德胜的儿子,马军。开出租那个。站在3号楼底下,仰着头往上喊,爸!你下来!

马德胜在楼上,开窗户说,你上来。

马军说,我不上去,你下来。

马德胜就下来了。爷俩站在楼底下说话。我离着有十来米,听得见。马军说,她闺女都来找两回了,你不嫌丢人?马德胜说,我丢什么人了?马军说,你们这叫什么事?没领证,没办事,就这么住着?马德胜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马军说,你问问人家,问问街坊,谁不说闲话?马德胜说,谁爱说谁说。

马军说,行,你非要这样,那房子的事咱得说清楚。

马德胜说,什么房子?

马军说,这房子是我妈的,你跟她搭伙可以,别打房子的主意。

马德胜不说话了。

马军说,我丑话说前头,这房子以后是我的,你别糊涂。

说完就上车走了。

马德胜在楼底下站了半天。我躲在店门口看,看见他掏烟,点了三回才点着。抽完一根,上楼了。

第二天,周桂芬来我这儿,把头发剪短了。原来到肩膀,剪到耳朵上面。我说,怎么剪这么短?她说,利索。剪完了,她看着镜子,说,老王,你说我这头发,染个什么色好?

我说,你原来那色就挺好。

她说,换个。

我说,那染黑的吧。

她说,不染黑的,染个红的。

我说,红的太扎眼。

她说,扎眼好。

后来真染了个红的,不深不浅,就是那种一眼能看出来的红。马德胜来我这儿刮脸,我问,老马,你看周姐那头发没?他说,看了。我说,怎么样?他说,好看。

就俩字,好看。

可我看见他刮脸的时候,闭着眼,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几天,楼里闲话多。打扫卫生的赵姐说,马德胜儿子来闹了,要赶周桂芬走。小卖部李姐说,周桂芬闺女也来闹了,要接她回去。卖菜的老刘说,俩人晚上各睡各的,这叫什么事。我听着,不说话。

4月份,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大概11点,我听见救护车响。出来一看,停在3号楼底下。抬下来一个人,是马德胜。周桂芬跟着下来的,穿着拖鞋,身上就披了件外套。救护车走了,周桂芬在楼底下站着,站了有十分钟,才上楼。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了。马德胜是心梗,抢救过来了,得住院。周桂芬在病房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马德胜躺着,手上扎着针。

我说,老马,怎么样?

他说,没事,死不了。

我说,好好养着。

他说,老王,你帮我个忙。

我说,你说。

他说,你帮我回去拿趟东西,换洗的衣裳,在柜子里。

我说,行。

他就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递给我。是家门钥匙,一大串,上面还拴着个红绳。他说,次卧衣柜最底下那层。

我说,哪个次卧?

他说,就那个小屋。

我说,那不是周姐住的屋吗?

他说,她住主卧,我住小屋。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拿着钥匙出来了。

路上我琢磨,什么时候换的屋?什么时候变成他住小屋了?

我拿了东西回去,马德胜没说什么。周桂芬接过去,一件件叠好,放柜子里。我坐了一会儿,走了。

出了医院,我给马军打了个电话。我说,你爸住院了,你知道吗?他说,知道,我一会儿去。我说,你爸跟周姐的事,你知道多少?他说,知道。我说,你知道他们分屋睡?他说,知道。我说,你知道你爸现在住小屋?他说,什么?

我说,你爸住小屋,周姐住主卧。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后来马军说,老王,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我跟谁说去。

挂了电话,我就想,这事不对。一开始是周桂芬住小屋,马德胜住主卧。怎么现在反过来了?什么时候换的?为什么换的?我不知道。

马德胜住了12天院,出院了。回来那天,是周桂芬去接的。俩人打车回来的,下车的时候,马德胜走路还打晃,周桂芬扶着他。进了楼道,我听见周桂芬说,慢点,台阶。

从那以后,马德胜就住小屋了。周桂芬住主卧。楼里人不知道,还当跟以前一样。我也不说。可我心里搁着个事。

5月份,周桂芬的闺女又来了。这是第三回。这回没在楼下,直接上楼了。待了有半个钟头,下来了。眼睛红着。在楼底下碰见我,叫了声叔。我说,走了?她说,走了。我说,你妈挺好的。她说,叔,你帮我劝劝我妈。

我说,劝什么?

她说,让她跟我回去。我说,你妈不愿意。

她说,她在这儿算什么?没名没分的。

我说,她乐意就行呗。

她说,叔,你不懂。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过了7年。现在找个伴,我不拦着。可她得领证啊,得有个说法啊。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将来怎么办?

我说,你跟你妈说了?

她说,说了。我妈说,领证麻烦。我说,麻烦什么?我妈说,牵扯太多。我说,什么牵扯?我妈不说了。

那闺女说到这儿,眼泪下来了。她说,叔,你说我妈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说,不像。你妈不是傻子。

她说,那她图什么?

我说,我哪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回店里,坐了半晌。我想起去年11月,周桂芬坐我店里,问我的那句话。俩人过日子,是不是非得睡一屋。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她问的不是睡不睡一屋。她问的是,这么过着,算不算。

6月份,天热了。马德胜能下楼了,瘦了一圈,走路慢。周桂芬还是每天来我这儿坐会儿。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不带。有一回她坐在椅子上,我从镜子里看她。她看着门外,说,老王,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过不是过呢。

我说,是啊。

她说,我原来想着,老了老了,找个伴,说说话,有个照应。就这么简单。

我说,是这么个理。

她说,可事到临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我说,怎么不是?

她说,你看着简单的事,在别人眼里,就不简单。

我说,谁眼里?

她说,闺女眼里,儿子眼里,街坊眼里。都看着呢。

我说,那你呢?你眼里呢?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你说。

她说,我跟老马,住一块快一年了。头三个月,各睡各的。后来,有天晚上,他敲我门,说,睡不着,说说话。我就开门了。坐床上说话,说到半夜。他说,你睡吧,我回去了。就走了。

她说,第二天晚上,又来敲门。还是说话。第三天,第四天,天天来。来了就坐着,说话。说到困了,回去。

她说,有回我问他,你老这么跑,不累啊?他说,不累。我说,要不你搬过来睡?他说,不搬。我说,为什么?他说,这样好。我说,怎么好?他说,半夜敲门,你开门,我进来。我愿意来,你愿意开。这就好。

她说,后来我就搬到主卧了。他搬到小屋。天天晚上来敲门。

说到这儿,她不说了。

我也没问。

她又说,老王,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两口子?

我说,算。

她说,那为什么我闺女哭,他儿子闹,街坊说闲话?

我说,那是他们的事。

她说,可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怎么不踏实?

她说,没证。

就三个字,没证。

7月份,马军又来了一回。这回没吵。上楼待了一会儿,下来了。在楼下碰见我,递了根烟。我说,你爸挺好。他说,挺好。我说,你爸跟周姐的事,你想通了?他说,想不通。我说,想不通还来?他说,那是我爸。

抽了两口烟,他说,老王,你说我爸跟周姨,到底图什么?

我说,你爸图什么我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他说,我妈走了三年了。我爸一个人,我顾不上。他找个伴,我不反对。可我总觉得,这事不对。

我说,哪儿不对?

他说,没证。将来我爸有个三长两短,她算什么?房子怎么办?钱怎么办?

我说,你爸有多少钱?

他说,没多少。就那点退休金,加这套房子。

我说,那你担心什么?

他说,我不是担心钱。我就是觉得,这事得有个说法。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

我说,什么说法?

他说,领证。领了证,名正言顺,我管她叫妈都行。

我说,你爸领吗?

他说,不领。

我说,为什么不领?

他说,我问了。我爸说,领证麻烦。我说,麻烦什么?他说,牵扯太多。我说,什么牵扯?他不说了。

说到这儿,他把烟头一扔,上车走了。

我站那儿,想起周桂芬那天说的,一模一样的话。领证麻烦,牵扯太多。

到底什么牵扯,俩人都不说。

8月份,天最热的时候,周桂芬病了一场。感冒,发烧,烧到39度。马德胜给我打电话,说,老王,你那儿有退烧药没?我说,有。他说,你给送上来?我说,行。我拿了药上去,敲门。马德胜开的。我进去一看,周桂芬躺主卧床上,脸通红。马德胜端水,拿药,看着她吃下去。我说,去医院吧。他说,不去。我说,烧这么高。他说,她不去。我说,那你守着?他说,守着。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次卧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叠着,枕头搁在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杯没喝完的水。

我就想,这杯水,是昨天晚上端来的?

那几天,马德胜天天来我店里,买矿泉水,买面包。我说,你做饭啊。他说,不会。我说,那周姐吃什么?他说,她不吃。我说,不吃不行。他说,我煮了粥,她喝了两口。

我说,你伺候着?

他说,伺候着。

我说,那你怎么住小屋?

他说,她病着,我守着。

我说,晚上也守?

他说,晚上在她屋里坐着,困了回小屋躺会儿。

我说,来回跑?

他说,跑。

我说,不累?

他说,不累。

我说,老马,我问你句话。

他说,你问。

我说,你跟周姐,为什么不领证?

他愣了一下。说,领那玩意儿干什么?

我说,名正言顺啊。

他说,我70多的人了,要什么名分?

我说,那你儿子闹,她闺女哭,你不难受?

他说,难受。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熬着。

我说,熬到什么时候?

他说,熬到熬不动。

说完他就走了。

周桂芬病了有一个礼拜,好了。好了以后,来我店里,瘦了一圈。我说,好了?她说,好了。我说,老马伺候得不错。她说,嗯。我说,他天天跑小屋睡?她说,嗯。我说,你不让他搬过来?她说,他说不用。我说,为什么?她说,他说这样好。我说,怎么好?她说,半夜敲门,我开门,他进来。他说这样好。

我说,你觉得呢?

她说,我觉得也好。

我说,那你们就这样过?

她说,就这样过。

9月份,出了档子事。周桂芬的闺女,第四回。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男的,说是她对象。上楼待了有一个钟头,下来了。周桂芬送下来的,在楼底下说话。我在店里看着,那闺女哭,周桂芬也哭。那男的站在旁边,不说话。后来那闺女说,妈,你非要这样,我以后不来了。周桂芬说,不来就不来。

那闺女就走了。

周桂芬在楼底下站了半天,上楼了。

第二天,周桂芬来我店里。我说,昨天你闺女来了?她说,来了。我说,说什么了?她说,让我回去。我说,你回吗?她说,不回。我说,那你闺女?她说,不来了。我说,那就不来。她说,嗯。

坐了一会儿,她说,老王,你说我是不是狠心?

我说,不狠。

她说,我闺女说我狠心。

我说,她不懂。

她说,她是不懂。她年轻,她不懂人老了,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我说,你跟她说了?

她说,说了。她说,那你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过。我说,什么叫明明白白?她说,领证。我说,领证就明白了?她说,起码有个说法。我说,什么说法?她说,将来。

说到这儿,她不说了。

我说,将来怎么了?

她说,将来他走了,我怎么办?我走了,他怎么办?房子归谁,钱归谁。这些事,领了证,就得掰扯。不领证,就不用掰扯。

我说,那你不亏了?

她说,亏什么?我又不图他房子。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说,图个说话的人。

说完她就走了。

我坐店里,半天没动。

10月份,天凉了。马德胜来刮脸,刮完了,坐着不走。我说,还有事?他说,老王,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立了个遗嘱。我说,什么遗嘱?他说,房子给马军。存款,一半给马军,一半给周桂芬。

我说,你跟她说了?

他说,没说。

我说,那你怎么给?

他说,我放柜子里了。等我走了,让他们自己找。

我说,那你儿子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周姐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跟我说?

他说,你嘴严。

我说,我嘴严不严你都不知道?

他说,二十多年了,我知道。

说完他走了。

我坐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这事,我到底跟谁说?

11月份,周桂芬来染头。染完了,我说,周姐,我问你句话。她说,你问。我说,你跟老马,到底怎么打算的?她说,什么怎么打算?我说,就这么过?她说,就这么过。我说,过到什么时候?她说,过到过不下去。

我说,那将来呢?

她说,将来再说将来的。

我说,那你闺女?

她说,闺女有闺女的日子。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有我的日子。

我说,你的日子是什么?

她说,早上起来,有个人一块儿遛弯。中午吃饭,有个人坐对面。晚上睡觉,有人敲门。这就够了。

我说,就够了?

她说,就够了。

我说,那老马呢?他也是这么想的?

她说,你问他去。

我没问。

12月份,下雪了。今年头一场雪。那天晚上,我关店门,看见3号楼底下站着个人。是马德胜。穿着棉袄,没戴帽子,雪落在头上。我喊了一声,老马!他回头看我。我说,站那儿干什么?他说,透透气。我说,上来坐坐?他说,不坐了。我说,那回去。他说,等会儿。我说,等什么?他说,等雪停。

我就站店里,隔着玻璃看他。他站了有20分钟,雪没停,他上楼了。

第二天,周桂芬来我店里,说,老王,老马昨晚站雪地里,你知道吗?我说,知道。她说,他回来,头上全是雪。我说,你没说他?她说,说了。他说,想站站。我说,站站就站站。她说,他站在那儿,我就在楼上看着。我说,你看他干什么?她说,我怕他摔了。我说,那你怎么不下去?她说,他不让。

我说,你俩这是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她说,真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王,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闺女给我打电话了。我说,说什么?她说,说过年回来。我说,回来好。她说,她说回来看看我,也看看老马。我说,那好。她说,她说她要跟老马谈谈。我说,谈什么?她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就让她谈?

她说,谈就谈。

我说,你怕不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谈崩了。

她说,崩就崩。

说完她走了。

我坐店里,看着外头的雪。想,这事,到底会怎么收场?

到今天,我也没想明白。

马德胜还是住小屋,周桂芬还是住主卧。白天俩人一块儿出来,晚上各回各屋。有时候半夜,能看见3号楼5楼那个小屋的灯亮一下,过一会儿又灭了。我知道,那是马德胜起来了,去敲周桂芬的门。

敲了,门开了,他进去。坐一会儿,回小屋。灯灭。

天天如此。

楼里人不知道,还当俩人睡一屋。我也不说。可我心里搁着个事,搁了快半年了。

我写这个,不是要劝谁,也不是要评谁。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头老太太,搭伙过日子,不领证。白天是两口子,晚上各睡各屋。半夜敲敲门,说说话。这算什么?

我今年62了,也一个人。有时候晚上关店,坐在店里抽烟,我就想,要是哪天,也有个人半夜敲我的门,我开不开?

我不知道。

周桂芬的闺女过年要回来。说要跟马德胜谈谈。谈什么,不知道。马德胜立了遗嘱,放柜子里了。周桂芬不知道。马军不知道。就我知道。

我嘴严了二十多年,这回,我不知道还能严多久。

要是你们摊上这事,是劝领证,还是劝散伙?

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3号楼5楼那个小屋的灯,有时候半夜亮,有时候不亮。亮的时候,是马德胜起来了。不亮的时候,是俩人睡着了。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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