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我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一样的醒法。眼睛一睁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那个绿色的点亮在那里,房间安安静静,安静到我都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响。
我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我眯了一下眼,亮度调到最低还是刺。我打开那个文件夹——"峰哥素材库",里面有两百多个视频,全是别人从我的直播里剪出来的切片。我随便点了一个,音量调到两格,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我自己声音从扬声器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电子味。
那是两年前的我。说话语速快,脑子转得也快,接弹幕的梗张嘴就来,观众刷一句什么我能在三秒之内给他怼回去,还能顺带着把旁边一起播的人逗得前仰后合。
那个视频里我在说一个什么事儿,说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得喘不上气,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弹幕满屏的"哈哈哈哈哈"。
我听到那个笑声,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怕吵到旁边的人。
然后我就这么听着,一直听到睡着。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太准。大概是半年前?也可能更早。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一开始我晚上睡不着,是看别的东西,刷短视频,看新闻,看别人直播。但那些东西越看我越清醒,脑子里乱七八糟塞进来一堆信息,反而更睡不着。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随手点开一个自己的切片,想着听着听着就睡了,结果两三个小时过去了我还在听。
不是睡不着,是舍不得关。
那些话,好多我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说的。我说了太多话了,粗粗算一下,这一年起码说了有一百万字吧,一百万字什么概念?
一本书也就二三十万字,我一年说出去三四本书的量。不可能每句都记得。所以有时候听到某个片段,我也觉得新鲜——这真是我说的话?这个梗我怎么想出来的?当时是怎么接的?
切片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们把那些废话、卡壳、冷场全剪掉了,留下来的都是说得利索的部分,再一加速,加个背景音乐,画面配个跑酷视频或者我的世界游戏录屏,节奏一下子就上去了。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有意思。
有时候听到自己两年前说的某段话,我在枕头边咯咯乐,笑出声来,赶紧憋住。
然后笑完之后,就开始不舒服了。
那种不舒服很难说清楚。就是你听着两年前的自己那么利索、那么有劲、那么能说,再想想现在的状态,心里就有个东西往下坠。
现在拉成这样了。
这话我不是跟别人说的,是我自己心里清楚。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最高的时候两万多掉到现在三四千,有时候连三千都破不了。不是断崖式往下掉,是那种一点一点往下磨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漏,你看不见它漏,但月底一看数据,少了一截。
我试过很多办法。换内容方向,搞新板块,跟别人连麦,参加活动。每一个弄个三四天,有点效果,然后又回去了。就像往漏水的杯子里倒水,你倒得再快,它漏得也快。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数字,是那种感觉没了。
以前开播之前,我是兴奋的。坐在电脑前,摄像头一开,灯光一打,我觉得自己有无穷的东西可以说。脑子里全是活的,弹幕刷什么我都能接,接完还能拐到别的地方去,越说越远,越远越有意思,观众也跟着我走。
现在开播之前,我坐在那儿,盯着屏幕发呆,得逼自己开口。第一句话说出来往往是"好,那我们开始吧",语气跟上班打卡一样。有时候说到一半,脑子里突然空了,那种空不是忘词,是你知道你该说什么但说出来没劲,就像一盘菜味道对了但火候差了,你自己吃得出来不对,观众也吃得出。
弹幕里开始出现一些话。"峰哥最近怎么了""感觉没以前有状态""是不是累了"。
我看见这些话的时候,手是抖了一下。不是气的,是那种被人一眼看穿的不好意思。但我不能在直播间说这个,说了就矫情了。我就笑笑,说没事,今天状态一般,明天会好。
明天好没好,我自己心里清楚。
那天有个朋友问我,他说峰哥,你要是以后不播了,你会看你自己的切片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一个小饭馆里,面前摆着两盘凉菜,啤酒喝到第三瓶。他不是粉丝,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看我一路过来的那种。
我当时筷子夹着一块凉拌耳丝,夹到一半停住了。我想了想,说我会的。
他说你是那种会看自己高光时刻的人吗?
我笑了一下。他可能觉得我是在自嘲,但我不是。我是认真在想这个问题。
我说我跟你说,我现在天天晚上听自己的录屏睡觉,不听睡不着。你以为我在看吗?我是在回味。我一生的高光时刻,就在那些切片里了。
你说可不可悲?也不算可悲。那些话确实是我说的,那个状态确实是真实的。只不过现在不在了而已。
他看着我,没说话,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我接着说,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是有些话我听了自己都觉得新鲜。我说过太多话了,这起码一百万字了,好多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
他们剪切片的时候把废话全切掉了,留的都是精的,一加速加个BGM,再配个跑酷画面,我自己都爱看。你说这叫什么?叫自己成了自己的观众。
他说那你听的时候什么感觉?
我说两种感觉。一种是乐,听到某段确实说得好,自己咯咯乐。另一种就不好说了,就是听着听着会想到现在,现在怎么拉成这样了。两年前那种状态,我现在回不去了。
他放下酒杯,说了句,可能也不是你回不去,是那个阶段过了。
我没接这话。不是不同意,是没法接。接了就得承认,承认了就更难受。
晚上回到家,又是一个人。
洗完澡,坐在床边,手机摆在那儿。我知道今晚还是得听。
我打开素材库,翻了一会儿,点开一个我没看过的。画面配的是我的世界,有人在里面造房子,我的声音在背景里说着什么,语速被调快了百分之二十,听着像另一个人。
那期直播我有印象,是跟一个新连的嘉宾聊一个社会话题。我说了一段话,大概意思是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但当时弹幕刷了很多"说得好"。
切片里这段被单独剪出来,配了段钢琴的BGM,画面是跑酷游戏里一个人在楼房之间跳来跳去。
我听着那段话,觉得确实说得好。不是现在这个我说得出来的。那个我说东西的时候,是有节奏的,该快的地方快,该收的地方收,说完一句停一下,留给观众反应的时间,然后再接。现在我说东西是一股脑往外倒,倒完了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手机扣在枕头边,声音还在继续。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知道吗,有时候听到自己两年前说话的那个语气,我会觉得那不是我。但又明明是我。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翻出来一件旧衣服,你记得是自己的,但穿着已经不合身了。
最难受的一次,是听到一段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的话。
那是某个切片的后半段,我不知道前面说了什么,但听到我自己的声音突然慢下来了。不是那种刻意停顿的慢,是真的在想,在想怎么说。
然后我说了一段关于某个事的判断,很短,大概就二十来秒。弹幕在切片里看不到,但那个视频下面的评论区置顶了一条,写着"峰哥这段话我听了不下十遍"。
我把那段反复听了三遍。
第一遍是好奇,想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第二遍是在品,觉得说得确实在理。第三遍的时候,心里就开始发紧了。因为我知道,这种话我现在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没有那个状态了。那个状态是脑子里有个东西在转,转到某个速度的时候,话自然就出来了,不用想,不用组织,张嘴就是。
现在脑子里那个东西不转了,或者说转得慢了,话要靠想、靠挤、靠硬往外抻。
差异就差在这里。听众不一定能说出来差在哪,但他们能感觉到。所以他们走了。
三四千人和两万人的差别,不在数字,在于那口气散了。
有天晚上我跟一个做切片的粉丝聊过几句。他在私信里说,峰哥你早期的直播我全看过,切片做了几十个,有些片段他看了上百遍。
我问他,你觉得现在跟以前差在哪?
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以前你说话是不怕说错的那种感觉,现在你说话是怕说错的那种感觉。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说得比我自己准确。
以前不怕,是因为不怕丢人,也不怕掉粉,反正也没什么粉可掉。现在怕,是因为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了。手里有东西的人,反而放不开。
我回了他一句,谢谢,你说得对。
然后关了私信,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手机里还在放。这个切片配的是我的世界,有人在挖矿,我的声音在背景里说着什么,被加速过了,听着有点像机器人。
我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开播,试试回到以前那个状态。不想那么多,不怕说错,就说话。
但我知道,明天坐到电脑前的那一刻,摄像头一开,灯光一打,我还是会先愣一下。然后说一句"好,那我们开始吧"。
手机里的我还在说。两年前的我,说得很快,很利索,很不怕。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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