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老周后来跟我讲,他干了十二年狱警,最怕的不是死刑犯闹监,而是那种忽然变得特别安静的。
安静到你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铁门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像那个号子里根本没人。你得踮起脚从观察窗往里看一眼,确认人还在铺板上坐着,才敢继续往前走。
陈广年就是那种人。
老周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陈广年从普通号子转到死囚区来的第三天。那天放风回来,别的死刑犯要么骂骂咧咧,要么拿脑袋撞铁门,要么整宿整宿地背判决书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像要把那几页纸嚼碎了咽下去。陈广年没有。他进了号子就坐在靠墙那个位置,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水渍,一看就是几个钟头。
老周说,那种眼神他见过。像个老会计在看一张怎么都对不上的账本,一门心思琢磨到底哪一笔出了问题。
陈广年进来之前的事,老周是听预审那边的人说的。五十出头,郊区一个建材市场的老板,门面不大,主营瓷砖和卫浴。为人本分,做买卖二十多年,从没跟人红过脸。他杀的是他亲弟弟,陈广明。
兄弟俩差七岁。陈广年初中没读完就出来干活,先在工地上搬砖,后来跟着人跑建材,慢慢攒了点钱,在城南那一片租了个铺面,把瓷砖生意做起来了。他弟弟陈广明书读得多,大专毕业,在一家物流公司干了两年,嫌工资低,跑来找哥哥要合伙。
陈广年没犹豫,让弟弟管账,自己管进货和客户。头几年生意好,兄弟俩在同一个城中村买了房,前后楼,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对方家里灯亮没亮。陈广年老婆李芬说,那几年她最放心的事,就是两家人搭伙吃饭,今天你家做,明天我家做,一张桌子坐十个人,小孩子闹得屋顶都要掀了。
后来市场不行了。精装房越来越多,大开发商直接跟品牌厂签合同,建材市场里的小铺子一间接一间关,陈广年的店也开始压货。偏偏这时候他弟弟迷上了赌球,先是一千两千地下,后来一万两万,再后来把店里收来的货款也押进去。
事发那天晚上,李芬记得很清楚。陈广年接到银行催款电话,说有一笔八万多的贷款逾期了二十天。他打电话给弟弟,弟弟没接。他跑到银行打了流水,发现近半年有十几笔转账,都是陈广明的账户,总额四十多万。
陈广年回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他进门没换鞋,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李芬问他怎么了,他说,广明把店里的钱挪了。李芬说,那你去问他呀。他说,我问了,他不接电话。
第二天凌晨,陈广年骑电动车去了弟弟家。监控拍到他上楼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后面的事情,陈广年只跟老周说过一次。那是有天深夜,老周值大夜,巡视到陈广年那个号子外面,听见里面有动静。他凑近观察窗一看,陈广年坐在铺板上,手里攥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嘴唇在动,像在跟谁说话。
老周把观察窗的小铁片推开,问,陈广年,不睡觉干什么呢。
陈广年抬起头,眼睛通红,说,周管事,我想问你个事。
老周说,你说。
陈广年愣了一会儿,说,如果是你,亲弟弟把你的货款全赌光了,你怎么办。
老周没答。他后来跟我说,那种问题没法答。你答了,就等于往一个人心里最后那点缝里灌东西。
陈广年又说,我去问他,他跟我说,哥,钱没了,人还在,下辈子慢慢还。你说这话怎么听。他拿赌债当饥荒,拿赌债当欠账,他说下辈子还,那就是这辈子不打算还了。
老周说,那你就报警。
陈广年说,报警?他是我弟弟。我报警,我爹娘怎么活。我娘八十多了,耳背,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广明没了。
老周问他,那你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陈广年把那张纸攥得更紧,说,我那天去,是想跟他商量把房子抵了先还一部分。我敲门,他不开。我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后来他把门打开一条缝,跟我说,哥,你回去吧,钱的事我想办法。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你拿什么想?
他说,你管不着。
我说,我是你哥。
他说,你是我哥,你就再帮我一次。
我说,我帮你多少次了?
他说,就这一次。
我说,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声音很低,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说,周管事,你说好笑不好笑。他跟我借钱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时候还,只说下辈子。下辈子。你说一个人信不信有下辈子。
老周没接话。
陈广年说,我跟他说,广明,你下辈子还,那我这辈子怎么办,你嫂子怎么办,你侄子开学学费谁交。他说,哥,你本事大,你想办法。
说完这句,他就不说话了。老周看见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老周没问。直到最后三天。
陈广年被执行死刑是初夏,但那年春天雨特别多,看守所院子里的草长得比往年都疯。最后三天,按规定可以提出一些要求。陈广年提了三个:第一,给家里打个电话。第二,想吃一碗他老婆做的打卤面。第三,想见老周。
前两个都满足了。电话打了,面条是李芬做好送来的,用保温桶装着,卤子是茄子丁和肉末,面有点坨了。陈广年吃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就没再动筷子。
第三个要求让老周有点意外。他去号子里见陈广年,隔着铁栅栏,陈广年从铺板底下摸出一包烟,没拆封的。他说,周管事,帮我存着,明天再给我。
老周说,你这烟哪来的。
陈广年说,家里上次存的钱,我攒的。
老周说,明天给不了。执行前不能抽烟。
陈广年笑了笑,说,那就今晚抽。
那天晚上,老周把陈广年带到谈话室。按规定,不能带打火机进去,所以那支烟是陈广年拿着,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了几口,他把烟别在耳朵上。
他说,周管事,我想跟你说说那张纸的事。
老周说,你说。
陈广年说,上面是我娘的电话号码。她老了,耳背,打过去得喊。这些年我每周给她打一次电话,广明出事以后,我不敢打了。我怕她听出来。
老周说,你娘现在谁管?
陈广年说,我妹妹。妹妹嫁得远,在隔壁市,每隔两天回去一趟。我娘问她,你哥呢。妹妹说,哥在城里忙。我娘说,忙什么。妹妹说,忙生意。我娘说,那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陈广年说到这儿,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他说,你说我该怎么跟我娘说。说我杀了她小儿子?说我拿刀捅了他?说我现在也快死了?
老周说,你没想过瞒着?
陈广年说,瞒不住。我们那一片都知道。前几天我妹妹来会见,说村里的老太太都在传,我娘出门买菜,有人问她,你大儿子是不是出事了。我娘说,他能出什么事。回来就问我妹妹,你哥到底怎么了。我妹妹说,没事。我娘说,那你哭什么。
他停了很长时间,才接着说,我娘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喂猪、种菜、拉扯我们仨。我说等我挣了钱,把你接到城里住楼房。后来楼买了,她不来。她说她住不惯,没人说话。我说那你跟我妹待着。她说,你妹家地少,我帮不上忙。我娘就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老周问他,那你弟呢。
陈广年说,我弟是家里最小的,从小我娘最疼他。他要什么给什么。他念大专那几年,我每个月给他寄五百。寄了三年,他没说过一个谢字。我也没想要他说。他是弟弟,我是哥哥。
他忽然停住了。老周看见他把烟放在铺板上,两只手慢慢搓。
过了一会儿,陈广年说,周管事,你知道什么叫杠头吗。我们老家话,说一个人钻牛角尖,认死理,就叫杠头。我娘年轻时候就是个杠头。那年我爹得病,花光了家里的钱,我娘硬是不跟亲戚借。她说,借钱是债,人情也是债,还不起。
老周说,你这脾气随你娘。
陈广年说,随。我弟出事以后,我没跟任何人商量。我骑上车就去了。我老婆不知道,我妹不知道,我娘更不知道。我就想着,把这事了了,我娘就不用愁了。我弟欠的那些钱,我慢慢还。我把账清了,我娘就不知道她小儿子做过什么。
老周说,可你没清。
陈广年说,是,我没清。我到了楼下,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我要是那天不去,或者上去的时候转身走了,我娘现在还有两个儿子。
谈话室的灯管嗡嗡响。老周后来跟我说,那一晚他想起了自己老家。他也有个弟弟,在县城开出租车,前年因为酒驾被吊销了执照,跟他借过两万块钱,到现在没提过还。
他问陈广年,你后悔吗。
陈广年说,后悔不是这么算的。你杀了人,后悔就是你得死,这是账。但你心里那笔账,你算不清。我想了一年了,还是算不清。我弟欠我四十多万,我拿刀捅了他,我现在要拿命还。那四十多万呢,谁还?
老周说,那你娘呢。
陈广年没回答。他把那支烟重新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得很慢,像要把那点烟草的味道吸到骨头里去。然后他说,周管事,我明天打个电话给我妹妹,你跟她说,让她跟我娘说,我出国了。
老周说,出国?
陈广年说,嗯,就说我去安哥拉。那边有老乡做生意,喊我去帮忙。我娘不知道安哥拉在哪儿,她以为出国就是坐大船。
老周说,那她以后问起来呢。
陈广年说,以后……以后我就回不来了。她问起来,我妹就说我忙,打不了电话。再过几年,说我死在外面了,得病死的。总比她知道我杀了她儿子强。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交代进货单上的几个数字。
老周从谈话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站在走廊上,把兜里的烟摸出来,抽了一根。抽到一半,他把烟掐了,回去跟值班的说,明早陈广年要打电话,给他拨通了,让他多说两句。
第二天上午,陈广年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他妹妹,说了自己的安排:老娘交给你了,存折密码是娘的生日,别跟娘说我的事,就说我出国了。
电话打了不到三分钟。挂了以后,陈广年问老周,能不能再要一支烟。
老周给了他一支。
陈广年没抽,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回到号子里,坐在铺板上,眼睛又盯着那面墙。
老周说,从那天到执行,陈广年再没说过一句话。
执行是在清晨。刑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刚亮,雾还没散。老周和其他几个狱警站在二楼窗边看。车拐出大门,消失在雨后的雾气里。
陈广年最后的日子,其实什么都没想明白。他没想明白怎么跟老娘交代,没想明白弟弟欠的钱到底算不算债,没想明白自己这二十多年做哥哥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留下的只有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和一句“我出国了”。
老周后来把这件事讲给我听的时候,我们坐在看守所外面一家小饭馆里,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他喝了两杯,把杯子放下,说,你说人扛得住扛不住,到底看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网上有人说,能扛住刑讯逼供的人,心里都笃定一件事:对方不敢把他弄死。我干了这么多年,觉得这话不对。真正扛得住的人,心里不是笃定别人不敢弄死他,是他自己早就把自己弄死了。死过一次的人,你再用死吓他,没用。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盯着空杯子看了一会儿,说,陈广年就是这种人。他杀了他弟那天,就已经把自己判了。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像又要下雨。老周骑上电动车先走了。我站在路边,想起他说的那张纸。那张纸现在还在陈广年贴身的口袋里,还是已经被当作遗物处理掉了,我没问。也许老周也不知道。
也许那张纸上除了电话号码,还写了别的东西。只是陈广年没跟老周说全。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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