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岚后来跟我说,那天早上她睁眼之前,就觉得屋里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也说不上来,就是空气里有种轻微的、陌生的“存在感”。她睡觉轻,丈夫老周翻个身她都知道,但那天老周上早班,五点半就走了,她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手机,刚过七点。

电视还在响。

那是头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追一部年代剧,东北的冬天,暖气烧得屋里二十五六度,她裹着毯子看两集就迷糊了,遥控器掉在沙发缝里,屏幕上的剧集自动播了一集又一集。老周后来回屋睡的,她大概是十二点多彻底睡着的,电视没关。

她侧过身,眯着眼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画面还在动。声音不大,是剧里两个人在院子里说话,东北口音,嗓门不小。但张岚的目光越过茶几,越过那张用了七八年的灰蓝色布艺沙发,落在了电视机前头的地上。

一团黄乎乎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没睡醒。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团东西动了一下,竖起两只耳朵,脑袋慢慢转过来,黑溜溜的眼珠跟她对上了。

是只猫。

一只橘黄色的猫,瘦,毛有点脏,尾巴尖儿上还挂着个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塑料袋碎片。它端端正正坐在电视机正前方的地板上,背对着屏幕,脸朝着张岚的卧室方向,那姿势就跟在等她醒似的。

张岚“妈呀”一声坐了起来。

猫没跑。它甚至没怎么动,就是耳朵往后压了压,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被吵醒的老头子似的,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哈欠。

张岚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拿起沙发上的手机,犹豫了一下,先拍了张照。然后她推了推猫旁边的茶几,猫往旁边挪了半步,又坐下了。

“你哪来的?”张岚问。

猫当然不会回答。

她家住在三楼,头天晚上她确定窗户是关着的。一来东北十一月底的天气,开窗能冻死人;二来她家住三楼,楼下是小区绿化带,外面有棵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榆树。难道是从阳台进来的?她走到阳台看了看,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锁扣都扣着,上面的霜花结了一层。

她又回到客厅,蹲下来看猫。

猫身上没有项圈,耳朵上有几道旧伤疤,左前爪的指甲断了一截。它不躲人,但也不主动凑过来,就那么坐着,偶尔瞥一眼电视。张岚顺着它的视线看了一眼屏幕,那部年代剧还在播,现在放到女主角在厨房剁饺子馅儿,菜刀砍在案板上咚咚响。

张岚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愣了一下。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就感觉它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老周中午回来的时候,猫还趴在沙发角上,已经睡着了。

“哪来的猫?”老周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探着头往客厅看。

张岚把早上的事说了。老周听完没说话,先去阳台检查了一遍窗户,又去门口看了看防盗门的锁扣。锁扣是好的。他家那个防盗门反锁之后,别说猫了,稍微大点的耗子都进不来。

“是不是你昨晚开门扔垃圾的时候跑进来的?”老周问。

张岚想了想。她昨晚确实出去扔过一趟垃圾,但那是在晚上九点多,扔完就关门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截,一闪一闪的,她还骂了一句物业。

“不可能,我扔完垃圾直接回来,门是随手带上的。”她说着,语气里有点不确定,“再说,猫要真跟着进来,我怎么能不知道?”

老周蹲下来看了看猫,伸手想摸,猫睁了睁眼,没躲。老周摸了两下它的脑袋,猫的耳朵往后转了转,发出一种很轻的、有点像叹气的声音。

“饿了吧。”老周站起来,去厨房翻了翻,找出一根火腿肠。

猫闻了闻,没吃。

“嘴还挺刁。”老周把火腿肠掰开,又掰了一截放它嘴边,猫还是没吃。老周有点挂不住脸,把火腿肠扔进垃圾桶,“那饿着吧。”

张岚本来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她总觉得这事不对。

她拿手机给闺蜜赵敏打了个电话。赵敏养猫,家里一只布偶一只狸花,算是半个猫专家。张岚把事情说了,赵敏那头半天没说话,然后问了一句:“姐,你家门反锁没?”

“反锁了。”

“窗户呢?”

“都关着呢。”

赵敏顿了顿:“那就有一个可能。这猫,在你关电视之前就在屋里了。”

张岚后背一凉。

她仔细回忆头天晚上。九点多扔完垃圾回来,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中间去了一趟厕所,又去厨房倒了杯水。那时候快十一点了,她有点困,但还是把一集看完了才关灯。客厅的灯她没开,就靠电视的光。她记得自己当时听见了一声响,很轻,她以为是楼下。

“我家不可能有猫。”她跟赵敏说,“我家从来没养过猫,这房子住了六年了,哪来的猫?”

赵敏说:“那你问问邻居,是不是谁家的跑出来了。”

张岚挂了电话,加了楼栋微信群。她在群里发了张照片,说了情况。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三楼的李婶回:哎哟,这猫前几天我见过,在楼下垃圾桶那儿翻东西呢,瘦得皮包骨。

对门的小刘说:姐,这猫是不是从楼道那个窟窿钻进去的?就是电表箱旁边那个,墙皮掉了一块,里面有个洞。

张岚看完消息,去楼道里看了一眼。电表箱旁边确实有一块墙皮掉了,露出里面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的边缘有点黑,像是被什么蹭过的痕迹。那个洞在她家门口的对角线方向,离她家防盗门大概一米五远。防盗门下面是有一个用来通风的门缝,如果猫挤一挤……她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缝挺宽的,她自己都能把四根手指头塞进去。

她没跟老周说这个。她怕老周觉得她大惊小怪。

但老周下午走的时候,把那根火腿肠又拿出来,搁在猫跟前的地板上,还倒了半碗温水放在旁边。他把碗放下去的时候,猫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说:“看啥?吃你的。”

猫没吃。

老周出门了。

张岚坐在沙发上,猫趴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没开,屋里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流水的声音,还有楼上谁家小孩在跑来跑去。猫的耳朵跟着声音转来转去,像两片小雷达。

她开始仔细看这只猫。

瘦是真的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毛贴着身子,没有那种蓬松的包裹感。但它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发黄的、琥珀色的亮,透着一种不慌不忙的东西。那种东西张岚在老家见过——小时候她爷爷养过一只黄猫,也是这样的眼神,不躲不闪,就在那儿看着你,好像什么都明白。

她爷爷那只猫,是在她爷爷去世前半年来的。

那时候她上初中,住爷爷家。有天早上爷爷开门,门口趴着一只半大的黄猫,不叫不闹,就趴在那儿。爷爷说“来者都是客”,盛了碗饭给它。那猫吃完就走了,第二天早上又来了,还是趴门口。连着来了十来天,爷爷就把它留下了。

后来爷爷病重,那只猫天天趴在爷爷床脚,谁叫都不走。爷爷走了那天,猫也不见了。

张岚很久没想起这件事了。她看着眼前这只猫,心跳快了一拍。她拿起手机,翻到早上拍的那张照片,放大看——猫脖子上有一小块毛是白的,形状像个小三角。她爷爷那只猫脖子上也有这么一块白毛。可能是巧合,天底下黄猫多了去了。

但有些巧合,你没法不多想。

她给老家打了个电话。她妈接的,说老家今年冷得早,院里那棵枣树冻裂了半边。张岚问了一句,咱家以前那只黄猫,你还记得不?

她妈愣了一下:“哪只黄猫?”

“爷爷养的那只,脖子上有块白毛的。”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你爷爷走了以后,那猫就不见了。我找了好几天,后来有人说在村口见过它,再后来就没了。”

张岚“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她妈问她是不是想养猫了,她说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沙发上的猫。猫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猫的耳朵动了动。

下午三点多,张岚去了一趟物业。物业的小姑娘帮她调了楼道的监控。监控只有三天前的记录,画面里楼道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经过的邻居。张岚快进着看,在看到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的画面时,她的手停住了。

一个黑影从画面边缘一闪而过,动作很快,但由于是晚上,监控画质粗糙,只能看出是一个小动物,大小跟猫差不多。它从楼道的另一头过来,往她家门口的方向跑了过去,然后消失在画面里。

她往前倒了几秒,又看了一遍。黑影出现,跑过去,消失。前后不到两秒。

从哪个方向来的,看不出来。是上楼还是下楼,也看不出来。

“姐,还要看吗?”物业的小姑娘问她。

张岚说不用了。她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东北那种细细的、扎脸的雪粒子。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三楼的阳台和窗户。窗户都关着。她家的窗户在整栋楼的三层,左边第二户。窗户下面是一根粗壮的供暖管道,从一楼一直通到楼顶,管道外面包着银色的保温层,上面结了厚厚一层黑灰。

她盯着那根管道看了很久。

管道离她家阳台的窗台大概有一臂的距离,大人肯定爬不上去,但一只猫——如果它从一楼开始,沿着那根管道往上爬,爬到三楼的位置,纵身一跃,阳台外面的空调外机——对,她家阳台外面挂着空调外机,上面有一个铁架子——猫要是跳到那个铁架子上,再从铁架子跳到窗台上,那就可以够到推拉门的边缘……

她上楼之后,踩着凳子趴在阳台上看。空调外机的铁架子上,果然有一层灰被蹭掉了,露出一块一块锈蚀的铁皮,还有两根橘黄色的毛,细得像针尖一样,夹在铁皮和墙的缝隙里。

她拿着那两根毛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猫还在沙发上趴着。听见她进来,耳朵竖了竖。张岚把电视打开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电视,可能就是想看看猫什么反应。

电视一开,还是那个频道,还是那部年代剧,这会儿放到晚上,男女主角在炕上说话。猫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眼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来,看着张岚。

张岚坐下,猫站起来,从沙发那头走过来,在她腿边绕了两圈,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

张岚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很糙,但身子是热的。

“你到底从哪来的?”她轻声问。

猫没回答,趴在她腿边,脑袋搁在她脚背上。电视里男女主角还在说话,声音不高,屋里显得很安静。

张岚低头看着它,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周说过,他小时候家里也养过猫,是一只白猫,后来跑丢了,他找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他爸又给他抱了一只黄猫,他养到上大学,猫老死了,他哭了一晚上。

老周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是有一次过年喝多了,跟他大姐聊天的时候说起来的。张岚当时在厨房剁饺子馅儿,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她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信息:猫吃了。

老周秒回:吃什么了?

张岚:火腿肠。两根。

老周:你喂的?

张岚:它自己吃的。我开电视,它就吃了。

老周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回来一个字:行。

张岚看着那个“行”字笑了一下。她放下手机,低头看脚边的猫。猫已经睡着了,鼻子微微翕动,爪子偶尔抽一下,像是在做梦。

电视还在播。屏幕上出现了片尾曲,滚动的字幕里又出现了那只在片头出现过的黄猫,蹲在院墙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头。张岚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脚边的猫——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脖子上那撮白毛的位置、耳朵上那两道旧伤疤、尾巴尖上那点焦黄色的毛。

她关掉了电视。

客厅暗下来,窗外雪还在下。猫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张岚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软乎乎的,温热的。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脑袋歪向一边,又睡了。

老周晚上下班回来,猫还在沙发上。他去厨房盛饭的时候朝客厅看了一眼,猫跟他对上了眼,这次没移开。

“看什么看。”老周说。

猫“喵”了一声。这是它进这个家以后第一次出声。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从厨房拿了根火腿肠,蹲在猫面前,剥开皮,掰了一截递过去。猫凑近闻了闻,张嘴吃了。老周把剩下的放在手心里,猫又吃了。

张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老周蹲在地上,猫趴在他面前,一人一猫之间那点火腿肠的碎屑掉在地板上。老周用拇指擦了擦猫嘴角的油,说了句“脏样儿”。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张岚“碗又堆着不洗”的语气一模一样。

张岚没说话,转身去盛饭。

那晚他们睡觉前,猫从沙发上跳下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钻进了茶几旁边的纸箱里。那是张岚买东西留下的快递箱,里面塞着几件不穿的旧毛衣。猫在毛衣上踩了踩,转了两圈,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老周躺床上刷手机,张岚靠着床头看书。屋里开着夜灯,暖黄色的光打在墙上。

“你说,”张岚把书合上,“它是怎么知道咱家电视开着的?”

老周翻了个身:“猫又听不懂电视。”

“那它为什么只看那个频道?”

老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问问楼下李婶,她家之前不是丢过猫吗。”

“李婶家那猫是黑白的。”

“那就问问别人。物业,或者贴个告示。”

张岚“嗯”了一声,关了灯。

黑暗里,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李婶来敲门,说是来看看猫。她蹲在纸箱跟前看了一眼,那猫抬头跟她对了一下眼,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不是我家的。”李婶站起来,“这猫看着像是被丢的,脖子上有印儿,可能是前头谁家养过又不要了。”

张岚问:“那怎么办?”

李婶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办?它都不走了,你还能赶它走?”

那天下午张岚请了半天假,带猫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各项检查做下来,除了营养不良和跳蚤,没有大毛病。医生说是一岁多的小公猫,没绝育,身上没有芯片。张岚问能不能查主人,医生说查不了,这猫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她抱着猫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雪停了,路面上一层薄冰,她走得小心。猫在她怀里缩着,把脑袋埋在她胳膊弯里,偶尔探出头看看外面的街道。

她路过一家宠物用品店,进去买了猫砂盆、猫砂、猫粮和一个猫窝。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拎满了东西。猫在航空箱里“喵”了一声。

晚上老周回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一只猫砂盆,猫正在里面刨砂子。老周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顺手把猫窝的纸箱标签撕了。

“叫啥名?”他问。

张岚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清:“什么?”

“猫。叫啥名?”

张岚关了火,想了想:“还没想。”

老周蹲下来,猫从猫砂盆里出来,抖了抖爪子,走到他面前坐下。老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的耳朵动了动。

“就叫来福吧。”老周说。

张岚端着菜出来的时候,老周正拿着逗猫棒在猫面前晃,猫趴在地板上,两只前爪伸出去够,够不着就翻个身。老周嘴里“啧啧”地逗着,脸上带着一种张岚很久没见过的笑。

她想起老周喝多那次说过的话,他说他小时候养的那只黄猫就叫来福。

那天晚上他们吃饭的时候,来福趴在老周脚边,老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用脚轻轻碰一下它的身子。张岚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他没抬头,但说了句“你也吃”。

吃完饭,老周去洗碗,张岚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来福从老周脚边跑到客厅,跳上沙发,挤在张岚旁边。张岚摸了摸它的背,它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电视开了,是另一部剧。来福看了一眼屏幕,又把脑袋转过来,枕在张岚腿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很暖和。老周在厨房里哼着一首老歌,调子跑得没边儿。来福的呼噜声越来越大,张岚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

她低头看着腿上的猫,想起那个早上,想起自己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想起它端端正正坐在电视前,像在等一件什么事的结局。

也许它等到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