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大世界
民国十八年三月,上海的日头正毒。
赵砚堂从码头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箱。箱子里除了一身换洗衣裳,压着十沓银洋的票子。
他来办的是正事。他爹在汉口开了三十年布庄,这回让他带钱来上海办货——府绸、直贡呢,还有一批洋行的印花布。
上船那天,他爹站在布庄门口,只说了一句话:上海那地方,钱是纸,人是鬼。
他当时笑了笑。
他今年二十二,从十五岁起就在铺子里帮忙,看货、谈价、算账,样样都干过。汉口码头上那些人,谁心里打什么算盘,他扫一眼就知道。他爹这句话,他当成老人家的小心。
他觉得他懂。
第一天他把货看完了。价钱谈得比预想的还低三成,他挺得意,晚上没回旅馆,叫了辆黄包车去大世界。
那是他第一次进那种地方。
楼上楼下都是灯,红的、绿的、黄的,一层一层往上堆。台上有人唱戏,台下有人笑,空气里混着香水、酒气、还有一点汗味。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往里走。
有人把他引到二楼的雅座。
坐下没多久,就有个姑娘过来倒茶。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走到他面前,先把桌上的烟碟挪开,才把茶放下。
“先生的茶凉了。”她说。
赵砚堂抬头看她。
那姑娘二十上下,眉眼不算顶出挑,可有一件事很特别——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停下来的。这地界的人,眼睛都在别处瞟,瞟客人腰上的表、指上的戒;她不一样,她看人的时候是看着人的。
“我不喝茶。”他说。
“那就喝口热的。”她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就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赵砚堂在汉口见过不少场面。他知道这行的规矩:先来搭话,再来认熟,最后往钱上引。他等着她开口。
她没开口。
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眼睛看着台上。台上在唱《玉堂春》,唱到苦处,底下一片叫好。她没跟着叫好,只是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就那一下。
赵砚堂忽然觉得有点格格不入。他坐在那儿,西装订做的长衫、崭新的皮鞋、手里还捏着那顶帽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从乡下进城的人。
那天晚上,她一分钱没要。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二天的戏不好看,可他还是坐了两个钟头。她照旧来倒茶,照旧不怎么说话。中途有人来找他搭讪——一个穿着马褂、脸很白的男人,凑过来问他是不是汉口来的、做哪一行,一张嘴就是生意。
赵砚堂正想答话,那姑娘忽然弯下腰,替他把桌上一只空盅收走,顺手把他面前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收进了袖子里。
“先生,这纸上湿了。”她说。
那个白脸男人愣了一下,走了。
赵砚堂这才反应过来——那人一直在问他住哪、什么时候走、钱存在哪家钱庄。
他后脖颈上,出了一层汗。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把纸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他,纸是干的,“我就是不爱看人问这个。”
她说完就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赵砚堂回旅馆,脱长衫的时候,从袖口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只玉镯。
他拿着那只镯子坐在床上看了半天。镯子成色不算顶好,可磨得很亮,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内圈让手腕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
他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可能是她弯腰那次。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镯子赶去大世界。
大世界还没开门。
第二章 苏州来的
第二天他在大世界门口站到十一点。
门一开,他就找了个伙计问人。伙计笑了笑,说不清楚。他揣着那只玉镯,从一楼问到三楼,从下午站到打烊。
第三天,她自己来了。
她出现在他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像前一天什么都没发生。她伸手,掌心朝上。
赵砚堂把镯子放上去。
她套回手腕上,转了一圈,说:“谢谢你。”
“这是你娘的?”
“我娘的。”
那天她坐下来了。她想说,赵砚堂也没催,只是让伙计上了一壶热的。
她说她姓棠,苏州人,家里原先开一间小小的绸缎铺子。她爹做买卖老实,一辈子没欠过人一文钱,可到了一桩生意上,账上突然多出三千块的空,怎么对都对不平。
“后来我爹把铺子押了,想把那笔空补上。补到一半,人家不要他补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人家要的不是钱,是铺子。”她轻轻说,“铺子一过去,我爹就没了心气,一场病,走了。”
“我娘把我送到上海,说让我学门手艺,别碰钱。”
她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
赵砚堂坐在对面,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做布生意,最怕听到的就是“账上多出一笔空”。
那天回去,他把这只玉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想,一个姑娘,把随身的东西留在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身上,第二天自己去取回来,是做不出假的。
他觉得他看见了她。
第四天,他租了房子。
房子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马路上,两间朝南的屋子,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租契是他签的,押金一次付了三个月。
她不肯搬,说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我不该住在你这儿。”
“你不是‘那儿’的人。”他说,“我今天就去找大世界的老板,把你的事清了。”
她低着头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那个晚上下了雨。
上海的春天下雨不打招呼。天井里的石榴叶子被打得噼啪响,屋檐底下挂起一道水线。屋里只点了一支蜡烛,烛芯歪了,火苗一边高一边低。
她替他解扣子的时候,手停在了半空。
“赵砚堂。”
“嗯。”
“你别后悔。”
他没答。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让她听那里的心跳——跳得很快,快得像在撒谎。
她的手指很凉。那件月白旗袍从肩上滑下去的时候,烛火被门口的风带了一下,屋里暗了半明。
那一夜之后,她再没提过“规矩”两个字。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他早上出门看货,中午回来吃饭,晚上陪她在弄堂口散步。她做的菜是苏州味,甜。他吃不惯,可每次都吃干净。
她从来不问他的钱。这是他最喜欢她的一点。
只有一次,她站在窗边,看着外头,忽然说:“我爹死在钱上。所以我一辈子不想碰钱。”
他当时正在桌上算货单,听了这话,把笔搁下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你不用碰。”他说,“钱这个东西,我来管。”
他当时没看见,她背对着他,眼睛是干着的。
第三章 电报
两个月。
赵砚堂后来回想这两个月,能想起来的都是些琐碎事:她学会了做他爱吃的辣子鸡,虽然做得不正宗;她给他买了一双布鞋,说皮鞋在上海的春天会进水;有一回他发烧,她一夜没睡,用凉水给他擦额头。
可他没能想起来,那两个月一共花了多少钱。
先是三千块,替她在大世界清了身。然后是租房子、置家具、买衣裳、请裁缝。她不肯要贵的东西,可总有些花销推不掉——她生了一场病,家里来过一个“表哥”要借五百,弄堂口那家绸缎铺的老板说有一批货能翻倍。
他拿钱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过。
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算了。
他只知道,从家里带来的十沓票子,拿出来的那一沓已经快见底。他给汉口写了三封信,写的都是“货已看好,过几天回”。
第二个月的月底,她已经不再提他回汉口的事。
而电报来了。
那天中午,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敲门,把一张纸递给他就走了。
纸是电报局的格式,只有一行字:
汉口赵宅,父病故,速归。
赵砚堂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手一直在抖。
她听见动静跑出来,先看他的脸,再看那张纸。她看完,眼睛一下就红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他说,“我得马上走。”
当天下午,她就替他收拾行李。
她收拾得很仔细。衣裳一件件叠好,用布裹了三层;他平时记账用的那本册子,放在最上头;还有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一盒印泥,她给放进箱底。
“箱子锁上。”她说。
他愣了一下。
“码头上乱。钱在身上不安全。”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锁,“你那六万,别拿出来。锁好了,到了汉口再开。”
他看着她手里的锁,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自己没想到这一层。
他掏出那叠票子,当着她的面,一张张码进箱底,压在那盒印泥下面。她关上箱盖,扣上锁,把钥匙塞进他贴身的口袋里。
她塞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他胸口。
他一把把她的手抓住,攥在掌心里。
“我办完事就回来。”
“好。”
“最快半个月。”
“好。”
“你等我。”
她没答,只是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他感觉到那一片是凉的。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睡。天没亮他就起来提着箱子出门,她跟在后头,一直跟到弄堂口。
黄包车在弄堂口等着。他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
她就站在那儿。
她穿着那件月白旗袍,头发没有挽起来,散在肩上。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冲他笑,抬起手,慢慢地摆了两下。
笑得那么轻。像一盏灯,风一吹就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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