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双手呈上。
“小女昨夜亲笔写下的,求臣妇替她向娘娘请罪。臣妇正想着如何开口,她今早却又反悔了。”
我看见了信尾的名字。
沈明棠。
字迹像我,甚至连最后一笔的收锋都学了。
只差那一点用安神汤换来的手印,这便是上一世堵住我一生的东西。
“这信不是我写的。”
“你连自己的字也不认?”父亲急道。
“我不曾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太后抬手止住他,让宋掌仪将信收好。
我又向前一步。
“臣女三日前在您面前说过愿嫁。倘若昨夜忽然变心,爹娘为何不暂缓迎亲、入宫禀明,却要拿一件假嫁衣,逼臣女在吉时未到时上裴家的轿子?”
父亲额头上冒出汗。
“臣怕耽误吉时……”
“吉时能逼你抗旨?”
太后将茶盏搁下。
“两家的轿子都停住。沈府经办婚礼的人,一个都不许走。今日这些衣裳、书信、册子,逐件封好。”
她又遣人去东宫知会萧景珩。
母亲忙叩首:“不过是两个孩子拌嘴,哪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太后看了一眼我脸上的指痕。
“拌嘴,需要将人按着换衣?”
母亲再不敢说话。
外院的随轿册很快被取了进来。
供案上的赐婚懿旨,写的仍是沈明棠。可沈府交到礼部经办小吏手中、据以送交妆奁的那本册子,已经把我的名字写在了宁远伯府一栏。
东宫那一栏,写着沈明珠。
宋掌仪问:“是谁确认这份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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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值执事跪下,指向册尾。
一枚朱红私印,印文清晰。
沈门秦氏。
“臣妇的印匣,一向由管事嬷嬷收着。”
母亲伏在地上,“许是下人自作主张,臣妇实在不知情。”
太后没有与她争,只让人把保管印匣的赵嬷嬷带去侧厅,单独问话。
父亲想跟过去,也被留住了。
“沈大人稍候。轮到你,自会问你。”
父亲背上的官服已经被汗浸出一片深色。
医官替春杏止了额头的血,又来给我上药。母亲忽然膝行过来,满眼心疼地端起药碟。
“让臣妇替她擦吧。女儿大喜的日子,伤成这样,臣妇看着实在难受。”
她伸手碰我的脸,我本能地往后躲。
她僵了一下,仍挤出笑容,借着俯身取棉布,贴近我耳边。
“太子还没来,赶紧说是你愿意的。”
她声音很轻,手指却在袖子底下用力掐我。
“就说你昨夜害怕,今早后悔了。你姐姐好歹是为你收拾烂摊子,不能让她担这个罪。”
我望着她。
小时候,姐姐打碎父亲的砚台,母亲也这样揽着我,让我认下来。
她说,明珠胆小,经不住父亲骂。
我替她认过无数次错。每次受罚,母亲都会来给我一块糖,说下回一定护着我。
可这一次,她要我认下的,是余生。
我从她手中抽回胳膊。
“娘,您说大声些。”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既是能向太后解释的话,何必只说给我听?”
满厅的目光移了过来。
母亲将药碟往我手中塞,急得眼泪直流。
“娘是怕你们姐妹伤了情分!你姐姐为了太子,哭得几夜没睡。你如今有太后喜欢,还缺这一门亲事吗?”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她知道我有多盼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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