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边界理解中国

日惹:普里斯坦托·西拉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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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普里斯坦托·西拉莱西(Pristanto Silalahi),日惹阿特玛·查亚大学发展经济学研究员、讲师。

谈及经济体制时,我们总习惯用简单的二元分类去思考:一边是资本主义,以市场、私有制、竞争、利润激励为核心,政府的角色相对有限;另一边是社会主义,以国家主导、国有企业、规划调控和政府干预为主要特征。那么,我们该如何定位中国?

读完金刻羽教授的《新中国方略:超越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之后,这个问题变得格外有探讨价值。这本书不只是引导我们去理解中国,更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在当下的世界中,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这两个传统分类,是否还足以解释一个经济体的实际运行逻辑?

从政治体制上看,中国依然坚持社会主义制度。但与此同时,民营企业正展现出极强的发展活力,市场竞争充分展开,创业创新持续蓬勃,中国企业也已经成为全球贸易中的核心参与者。如果简单地把中国塞进“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的单一框架里,我们很容易就会忽略中国发展经验的本质。

中国发展的独特之处,并不只是国家与市场的简单叠加,更在于二者在发展进程中的定位逻辑:国家没有完全取代市场,也没有把整个发展进程完全交给市场机制。国家的核心作用体现在设定发展方向、搭建基础设施、协调多元利益,为市场的健康发育创造基础条件。

由此,真正值得讨论的核心问题早已不再是“中国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而是国家与市场如何协同配合,共同推动经济发展。

中国的学习与变革之路

我们今天看到的中国,从来不是一套预设蓝图直接落地就取得成功的结果,而是在漫长的历史中历经挫折、不断学习、反复试验、持续制度变革才逐步形成的。1840年鸦片战争的失利,暴露了中国在技术、军事和制度层面的落后,这段经历也成为被称为“百年屈辱”的漫长历史进程的开端。

其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来自邓小平的推动。他精准把握住了中国最现实的核心挑战:让数亿人摆脱贫困,追上发达国家的发展脚步。他没有陷入意识形态的空泛争论,而是把注意力聚焦在“什么方法能真正解决问题”上,由此开启了渐进、务实的改革路径——不是依靠剧烈的“休克疗法”,而是通过试点探索推进:先在小范围测试政策,验证有效后再逐步推广,出现问题就及时调整优化。邓小平提出的“摸着石头过河”,正是这种改革精神的生动写照。

经济特区的发展,就是这种改革思路最典型的体现:先在选定的区域内测试新政策,验证可行之后再向全国推广,这些政策从来不是只停留在纸面上的设计,而是经过实践反复验证的成果。这种从自身政策实践中学习迭代的能力,成为了中国发展的核心优势之一。

同样的演进逻辑,也体现在中国的产业转型过程中:从最初的“中国制造”,逐步走向“中国创造”,如今更进一步向“中国创新”迈进——从生产低成本劳动密集型商品,升级到研发越来越复杂的高端产品与前沿技术。这背后是完整的结构性转型:从低生产率的产业活动,逐步向高附加值的产业和技术领域跃迁。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转型进程,让中国从全球生产链条中的重要参与者,成长为全球市场竞争里的核心力量。

但这份成功的背后也伴随着代价。成为“世界工厂”的过程中,也催生了污染等环境问题,需要投入大量资源去治理和修复。中国的发展从来不是无成本的成功故事,经济增长始终伴随着权衡取舍。而在整个发展进程的核心位置,还有另一个关键要素:制度能力。

中国拥有高度集中的政治体制,但经济治理并非只由政治领导人推动。广大行政人员和公职人员凭借自身的专业能力履行政府职能,这种任人唯贤的机制,是中国能够大规模落地经济政策的重要支撑。除此之外,历史与文化的影响同样深远:儒家传统中对政府与社会关系的重视,以及政府对公共福祉的道德责任感,还有崇尚勤俭的传统价值观,都深刻塑造了中国的经济行为逻辑。

当然,中国的成功绝不意味着它的整个发展模式可以直接照搬到印度尼西亚。每个国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历史、制度、社会结构、文化传统和改革经历。照搬中国的模式,就像要求一名运动员完全复刻迈克尔·乔丹的打球方式,完全不考虑这名运动员自身的身体条件和能力特质,最终只会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

不是国家与市场对立:给印度尼西亚的启示

我们经常会陷入这样的争论:中国的经济增长,到底是国家主导的结果,还是市场驱动的结果?在我看来,这种非此即彼的提问方式本身就存在误区。市场机制在中国是真实有效运行的:这里有充分的市场竞争、利润激励,有成熟的劳动力市场、资本市场,也有活跃的创业创新氛围。能够生产出更优质产品的企业,完全可以获得合理利润并发展壮大。但与此同时,国家也具备市场机制无法独立实现的核心功能:也就是对整体产业的协调能力和资源动员能力。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电动汽车产业。如果完全只依靠市场机制自由发展,或许最终也能诞生几家可以生产电动汽车的企业。但搭建完整的电动汽车产业生态,远远不只是整车制造企业就能完成的事,它还需要配套的电池产业、充电基础设施、完整的供应链体系、核心技术支撑、零部件制造产业,以及足够规模的消费市场。

市场可以筛选出效率最高的优质企业,但只有国家能够协调整个产业生态的协同运转,让整个行业实现整体性的成长。我认为这恰恰是很多关于中国的讨论中被忽略的部分:我们看到的从来不是国家与市场的对立,而是国家与市场在不同层面上的协同互补。

由此,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应该是:政府需要具备怎样的能力,才能在协调市场的同时,不抑制市场本身的竞争活力?这正是中国的发展经验对印度尼西亚最有价值的启示。中国经验最重要的启示,从来不是“印度尼西亚必须变得和中国一样”,而是国家必须具备持续学习的能力。政府需要拥有足够的能力去协调商业部门、搭建完整的产业生态、测试新的政策、评估实施效果,当政策达不到预期效果时及时调整优化。

一个强大的国家,绝不只是拥有广泛的权力,更要具备足够的制度能力,去高效合理地运用这些权力。中国自身也不会停留在造就它成为“世界工厂”的旧有发展路径上,它接下来要面对的挑战要难得多:从追赶型增长,转向创新驱动型增长。如果说过去的挑战是修建工厂、公路、铁路、电网和通信网络,那么接下来的挑战,是创造出过去从未存在过的全新技术。说到底,或许比“中国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更重要的问题是:当世界持续发生变化时,一个国家能否保持持续学习的能力?

中国给出了一份很有参考价值的答案:它没有在国家和市场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通过反复试验、整体协调、鼓励竞争、坚持对外开放,以及强大的自我调整能力,搭建出了一套二者协同的发展模式。印度尼西亚不需要完全变成中国,但可以从中国的发展历程中学到关键的一点:发展从来不是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完美方案,而是搭建出一套有能力持续学习、纠正错误、在环境变化时主动探索新路径的制度体系。

毕竟在这个不断变化的经济环境中,无论一个国家拥有多么丰富的资源、多么强大的权力,一旦停止学习,最终必然会落在时代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