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国考报名系统关闭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两个岗位代码之间闪了快一百次。我端着塑料面盒的手有点发抖,汤底的红油结了一层冷凝的薄膜,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饿的还是慌的。
桌上摊着一张用荧光笔画满的A4纸,那是昨晚我熬到凌晨两点整理出来的往年进面分数线。左边是我做梦都想去的郑州市直某区检察院助理岗,右边是离家三百公里外、大巴要坐四个半小时才能到的县城基层法官助理岗。
手机在键盘旁边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你大姨今天又问我你到底考没考上公务员,我说快了。你到底报哪个?别再瞎折腾了,家里供你读四年法学,已经见底了。”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看到了倒影里自己熬得通红的眼睛。
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本科法学,应届生,手里捏着刚拿到的法考A证,卡着二十五岁的尾巴。如果我连这次国考都上不了岸,我不仅要面对待业的恐慌,还要回老家面对亲戚们“读法律有什么用”的审视,更要命的是,我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我卡里的余额只剩三千二,连下个月城中村的房租都快凑不齐了。
“刷出来了!终于刷出来了!”
合租室友苏楠推门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火腿肠。她跟我一样,法学专业,同届毕业。不同的是,她今年法考客观题差了四分,A证泡了汤。
“郑州市金水区税务行政监管岗,报了八百多人,但是审核通过的好像才六百出头。”苏楠一屁股坐在我床铺上,满脸兴奋地盯着手机里的报名系统。
我转过头看她,喉咙发紧:“你真要报这个?不限证书的市区行政监管岗,你看了往年的分数线吗?”
“看了啊,去年进面是138,前年是136。但是我行测刚摸底考了70,申论再冲一冲,怎么也能摸到135的边吧?”苏楠咬了一口火腿肠,“大家都说法学是考公的天选专业,对口单位多,岗位池子大,上岸机会特别多。咱们总不能连个试都不试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天选专业,这四个字在过去半年里像一句魔咒,把我们这群法学生架在半空上下不来。考公辅导机构的老师这么说,网上的经验帖这么说,连我过年回家时,在镇上开律所的远房表哥也这么说。可没人告诉我们,天选专业的背后,是两极分化到让人绝望的真实分数。
“苏楠,你听我算笔账。”我转过电脑屏幕,把我熬夜做的那张分数线表格怼到她面前,“你看,法学的对口单位确实多。法院、检察院、司法局,这是首当其冲的。纪检委、政法系统法治岗,还有你报的税务、市场监管、海关,每年确实大量招法学类。咱们本科能报的专业,除了法学,还有知识产权、监狱学、国际经贸规则这些,全在这个池子里挤。”
“对啊,池子这么大,怎么就内卷地狱了?”苏楠不服气地撇撇嘴。
“因为有没有A证,完全是两个世界。”我用手指狠狠点在屏幕上那个金水区岗位的报名人数上,“你报的这个不限证书的市区行政监管岗,看起来不用卡证,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全省那些法考没过的法学生,还有那些学什么公共事业管理、汉语言文学、社会工作,只要符合专业大类的人,全都能来扎堆报这个岗。”
苏楠愣了一下:“没那么夸张吧?”
“去年不限证书的市区岗位,进面分140分,那是常态,有的甚至卷到了143分。”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行测75,申论65,这是多变态的分数组合?你能保证自己考到这个数?”
苏楠没说话,脸上的兴奋褪了一半。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半根火腿肠,默默嚼了两下咽了进去。
“而你看看这个。”我的手指往下挪,停在了一个基层司法所的岗位代码上,“这是去年某乡镇司法所的进面分数,125分。没有A证要求,只要求法学类。只是因为带了‘基层’两个字,带了‘乡镇’两个字,分数线直接掉了十五分。”
“可是我不想回乡镇,我读了个一本法学,就是为了留在郑州的。”苏楠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委屈。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谁不想留在郑州呢?我也是。四年前我拿着高出重点线三十分的成绩从老家考到这里,满心以为四年后能穿着笔挺的西装在市中心的法院里出入。可现在,现实就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掉我的体面。
“那你呢?”苏楠抬头看我,“你手里有A证,你总不用去乡镇了吧?你报哪了?”
我把光标重新移回屏幕正中央。那里有两个岗位在等我做决定。
“如果我要冲郑州市直的热门法检,就算有A证,基本也得135分以上才有戏。”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背书,“这还是建立在我运气爆棚,报的岗位没有出现‘考神扎堆’的前提下。万一碰到几个行测80的大神,138分连面试都摸不到。”
“那你报吗?”
“不敢。”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自尊心碎了一地。不敢。因为代价太大。我卡里只有三千块钱,我没有二战的资本,也没有去私企律所当廉价实习律师熬头三年的底气。
我妈在电话里咳得越来越频繁,我大姨的追问像是在催债。我必须一次上岸,我要的是一份每个月能按时发工资、能交社保、能让我给家里打钱的工作。
“所以,我打算报这个。”我把光标定在那个离家三百公里的县城基层法官助理岗上。
苏楠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中牟下面的一个县法院?那地方连高铁都没有,你坐大巴过去报道,连个像样的酒店都找不到。”
“但是你看分数线。”我指着表格上我画红圈的地方,“这个岗位去年要求法考A证,报的人特别少。最后进面的分数,才122分。行测65,申论57就能进面试。有了A证这道门槛,把大部分竞争者挡在了门外。只要我报这里,我的上岸概率是最大的。”
“为了上岸,你连市里的生活都不要了?”苏楠看着我,眼神复杂。
“上岸,是为了活下去,然后再谈生活。”我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早就凉透了。
苏楠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咬了咬牙,重新拿起手机:“我再看看吧,市里实在不行,我就报个乡镇的市监所,125分我拼一把。”
她拿着手机回了她的房间。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老旧主机运行的嗡嗡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报名表,那两串代码像是在嘲笑我的怯懦。其实这半年我拼了命地学,粉笔的题刷了两万多道,申论的本子写空了五六个。
如果按正常发挥,我的模考分数能稳定在135分左右。按照机构的说法,这个分数报个市直的法检,不是没有机会。
可是不是没有机会,和稳稳上岸,中间隔着一道深渊。这道深渊里,填满了那些分数135却恰好碰到神仙打架的倒霉蛋。我赌不起。
我拿起桌上的A证,红本本在台灯下泛着微光。拿这个证,我熬了整整两年,客观题主观题,无数个背刑法的深夜,背到想吐。机构说它是法学考公的护身符,这话不假。有了它,我的确可以报那些带证限制的岗位,避开千军万马。
但护身符的用法,不是冲进最危险的战场,而是选择一条最安全的生路。
我深吸一口气,手不再抖了。我点下那个县城岗位的“提交”键,系统转了两个圈,跳出绿色的对勾。审核通过。
屏幕上跳出倒计时,报名系统还有五十分钟关闭。我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这一刻,我没有一丝考上热门岗位的激动,只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亲手给自己画了个圈,把那个穿着西装在郑州法院里敲法槌的梦,装进了盒子里,贴上了封条。
半个月后,国考笔试结束。
考完那天,郑州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我和苏楠挤在回出租屋的公交车上,谁也没说话。车上人很多,冷风顺着车门缝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
“行测有几道题我没时间涂卡。”苏楠突然开口,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得断断续续,“那个市里行政岗的资料分析太难了,我卡住了。”
我没法安慰她。我知道她差的不止是这几道涂卡的时间。考完申论出来那天,她对答案时就发现大作文跑题了。如果按正常改卷尺度,她的申论很难过60。
一个半月后,查分通道开启。
那天我在网吧里查的分数,网吧很吵,但我点开查询按钮时,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行测66,申论58,总分124。
124分。如果按我最初的想法,报郑州市直法检,这个分数连前三十都进不去,只能当分母。
但我报的是那个县城基层法官助理岗。
那个岗位最终公布的进面名单上,我排在第三名。招两人,我压线进面。面试那天,我借了同学的一套西装,坐了四个半小时的大巴到了那个县城。
面试时主考官问我对基层法治建设的看法,我没有背那些宏大的金句,我只是把我这大半年经历的焦虑、窘迫、看到基层司法所缺人的现实,揉碎了讲了一遍。
最后我综合成绩第一,上岸了。
苏楠落榜了。她那个郑州不限证书的岗位,进面分数线最终定格在141分。她考了128分,连面试的门槛都没摸到。后来她回了老家,在一家小律所做助理,每个月拿两千块的底薪,每天跟在律师屁股后面跑工商局调档。
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天,她偶尔还会感叹,当年要是听我的报个乡镇岗位,现在也是有编制的人了。
我总是打哈哈应付过去,不想深聊。
现在,我坐在离郑州三百公里的县法院办公楼里。窗外是一大片待开发的荒地,没有大型商场,连点像样的外卖都点不到。我每天面对的,是邻里间因为一头牛、半亩地、几百块钱彩礼扯皮的案子。
有时候开完庭,脱下法官袍,我会走到走廊尽头往外看。我想起那个报名系统倒计时的下午,如果当时我一咬牙,报了郑州的那个岗位,我现在会在哪里?
或许还在二战的出租屋里啃着泡面,或许已经放弃考公去大城市做了苦哈哈的小法务。我不知道。
现实没有如果。法学的天选光环,只有在面对真实的分数线时,才会剥下那层金光闪闪的外衣。没有A证还要硬冲市区热门岗,那就是内卷地狱;有A证却看不清形势,也是白费力气。
这张A证没有把我送进郑州的检察院,它只是给了我一张去基层的底牌。而我用这张底牌,换来了下个月能准时发到工资卡里的四千块钱,换来了我妈在亲戚面前终于能硬气地说一句“我女儿在法院上班”。
这就够了。至于那个在省会法院里敲法槌的梦,就让它留在这个县城的冷风里吧。人总得先吃饱饭,才能谈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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