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草书长卷《李白忆旧游诗卷》初见之时,满纸线条盘绕交错,龙蛇奔走,多数观者难以辨识文字,极易产生晦涩难懂的观感。卷首文字存在阙失,开篇少“相随”二字,或是岁月流转造成的残损,或是传抄版本差异,为这件名作平添一层历史悬念。
唐人狂草以张旭、怀素为代表,运笔迅疾流畅,线条一气奔涌,如野马驰骋。黄庭坚另辟蹊径,放缓书写速度,大量运用战掣涩笔,笔画多顿挫波折,线条苍劲老辣,跳出唐人草书的范式,开创宋代尚意草书的全新面貌。
此卷结字极具特色,采用中宫收紧、笔画向外辐射的构字方式,字形欹侧取势,左右相互避让穿插。单字内部留白丰富,如卷中“访”字,部件反向倾斜,留白穿插其间,如同立体雕塑,极具空间张力。字态大小反差强烈,笔画极简的字可放大处理,与周边繁复字形成强烈视觉对比,通篇节奏起伏跌宕,如同乐曲抑扬流转。
笔墨之中,黄庭坚融合篆籀笔意,在连绵的草书中刻意制造停顿,打破一味连贯的书写惯性。他提出草书创作当如禅家句中有眼,于纷乱笔墨之中守住内核,实现狂而不乱,动中藏静。
欣赏这件作品,不必执着于逐字释读。草书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文字辨识。跨越千年的笔墨起伏,是黄庭坚借李白诗作抒发胸中意气,将情绪、结构、空间全部凝于一纸。观者放下识读执念,方能感受宋代草书独有的结构之美,读懂笔墨背后的文人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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